《-青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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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 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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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军队,这样的政府,何以取天下?李今朝冷笑一声,继续抽烟。
  韩月明走上前来,将一小包压缩饼干递到他面前。
  躲在这处松树林里,林外全是敌人,不能生火,士兵们只能吃这些冷硬的干粮,更何况,粮食也不多了。这是李今朝从军以来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危机和挫败。
  李今朝正在吞云吐雾,他淡淡的看了韩师长一眼,道:“我不饿,你吃吧。”
  韩月明一只耳朵被流弹擦伤,此时头上斜裹着绷带,在李今朝身旁坐下,咬了一口干硬的压缩饼干,怅怅然道:“军座,咱还跟他们干仗吗?”
  李今朝当然知道所谓的“他们”是指谁,他已经被元清河围困在这里三天了。松树林后面是冰雪消融水流湍急的沽水河,他们被围堵在这里,亏得这片长得密密麻麻的苍天大树,他们才得以隐匿行踪,而元清河似乎也不急于进攻,只是在树林外活动,守株待兔。
  他也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实力,远不是重整旗鼓之后的元清河的对手,出去,只有死路一条,但不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元清河坐在马上,执起一副望远镜,远远观察着松树林中的动静。
  三天了,李今朝没有任何动静。
  于大木驱马赶过来,将一封电报递给他:“军座,军部来的电报,说是要我们立刻退兵回营。”
  “不用搭理他们。”元清河对日本人的命令不屑一顾。
  于大木陪着他观望着松树林里的形势,末了恨恨的骂了一句:“这个狗/日/的当时把我们逼得那么惨,没想到他也有这么一天。”
  元清河翘起唇角,冷笑了一声。
  当日他被算计被逼入绝境,在革命军和日本人的双面夹攻之下溃不成军,与手下残余的三五千将士被日本人活捉,这一笔账,完全要算在李今朝头上。
  通敌叛国、越狱潜逃、扇动哗变、投降日军,自己这一系列惊世骇俗的“壮举”,恐怕早已在南京城传得沸沸扬扬,那人该着急了。
  他不知道石诚在满洲国安插了多少特务,投降之后,他得到了一定的人身自由,曾经试图寻找裘大海,希望裘大海能将他的处境如实告诉石诚,希望那人不要多想,安心在家等着,等他解决了李今朝,再回去慢慢跟他解释。可惜他没能找到裘大海。
  “军座,怎么办?”
  思绪被于师长打断,元清河冷然的看着那片松树林,自顾自的摘下白手套弹了弹灰尘,吩咐道:“烧。”
  风很大,款且林地上积着厚厚一层极易燃烧的松针,士兵们拿着火把稍微点拨了一下,火苗就呼呼的蹿上来,火乘风势,越烧越旺。顷刻间,松树林已是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元清河嗅着飘散的松香味,悠然的点燃一根香烟,静候在马上。
  不多时,外围的松树被烧成焦黑的枯枝,火循着树木生长的方向燃烧,像一个包围圈一般,越缩越小,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别的声音。
  于师长一声令下:“准备——”
  士兵们纷纷背着步枪上前,在百米开外围着树林半蹲下身子,齐刷刷的举起枪。
  果然,燃着大火的树林里有了动静。
  陆陆续续的有一些面目焦黑,衣服上燃着火苗的士兵冲了出来,最开始是一个两个,接着三五成群的冲出燃烧的松树林,高举着双手声嘶力竭的呐喊着。
  “射!”于师长一摆手,士兵们一齐开枪。
  从大火中奔过来的逃兵接二连三的倒下去,在他们倒地的同时,不断的有手雷原地炸开。
  看着那些身上绑着手雷自杀式奔出来的逃兵,于师长额头上渗出冷汗,如果让这些逃兵冲过来,那后果不堪设想。他更加不敢怠慢,命令手下架起机关枪,开足了火力,朝树林里扫射。
  不断的有人倒下,松树林边缘已经散布了不少尸体,但始终没有出现李今朝的身影。
  元清河遣了几个士兵去把守松树林边缘的沽水河下游,吩咐他们打捞漂浮物,捞到李今朝,不论死活,必须带回来。
  士兵们前脚刚走,于大木就吼了一句:“军座,有情况!”
  元清河眯起眼睛,远远的凝视着那片火海,只见有两个人正跌跌撞撞的从里面走出来。
  李今朝被烟熏到了,任韩月明背在背上,昏昏沉沉的没什么知觉。
  元清河翻身下马走上前,劈手夺过身边士兵的步枪,熟练的上膛瞄准,枪口对着正背着李今朝踉踉跄跄往这边走的人。
  韩月明一愣,停住脚步,他将李今朝从背上放下来,朝敌军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然后缓缓的跪下了。
  他并不怕死,可是他不能眼看着军座死在面前,他十七岁从军,一开始就跟在李今朝身边,虽说李今朝当时在军队里并没有身份,充其量只是个少爷,而他只是少爷身边的一个小警卫。他跟着他骄奢享乐,也跟着他出生入死,他如今的地位与荣耀,完全是李今朝给的,知遇之恩,无以为报。
  见元清河不肯放下枪,韩月明急了,他艰难的高举双手,用膝盖向前挪了一步。
  只是一步,右腿就被人拉住。
  李今朝已经醒了,他制止了韩月明那屈辱的举动,不停的咳嗽,扶着他的肩膀慢慢站起身,冷然面对着远处元清河的枪口,缓缓朝前迈进一步。
  见他是个摇摇欲坠的样子,韩月明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扛着他一条手臂,扶着他一起向前走。
  元清河将步枪放下,随手扔在一边,背着双手,冷笑着看满身狼狈的李今朝走到近前。
  李今朝一直咳嗽,脚步不稳,还未走到元清河跟前,就脚下一软身子歪斜着倒下去。
  “军座!”韩月明试图将他扶起身,却立刻被两名持枪士兵押到一边。
  元清河拿着水壶,在李今朝面前蹲下,捏起他的下巴,高举着水壶就往他嘴里倒水。
  李今朝喝得很急,几次呛得直咳嗽,随后他索性仰面躺着,一把夺过水壶,急切的往嘴里倒。直喝了半壶水,他才觉得稍微缓过劲来,坐起身,慢慢将壶盖拧紧。
  “真是风水轮流转,想不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李今朝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脸上都是黑灰,只有牙齿和眼白是白的,军装多出被烧破,落魄到家了。见元清河不答话,他又说道:“不知元军长在日本人那边混得怎么样?可否念在相识一场,也替我找个营生?”
  元清河并没有兴趣听他的冷嘲热讽,他如今归心似箭,也懒得再跟李今朝过多计较,反正李今朝已经全军覆没,成了个光杆司令,再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他面无表情的转身,扔给他一句:“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李今朝死死的盯着他的背影,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诧异的坐起身,追问道:“为什么不趁现在杀了我?”
  元清河倏然停住脚步,回过头用眼角余光冷冷的看着他:“因为我不是你。”
  他不会乘人之危,他不会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陷害别人,他被人陷害了也不懂得辩解,就是这么一个傻子,却有一个人在为这个傻子牵肠挂肚,心心念念的在等他回去。
  想到那个人,整颗心都在雀跃。
  李今朝木然的坐在地上,元清河这句话就像一盆污水一般泼在自己身上,让他觉得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污秽不堪。
  他突然明白,也许这就是他怎么也赢不了元清河的原因,与他想比,自己的确是太肮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79 章

  
  李今朝兵败,在沽水河畔遭到察东警备军第二军的围困,全军覆没,而他本人也下落不明,这个消息引得南京城中当日与他交好的政客们唏嘘不已。当年声名显赫家世雄厚的军政界宠儿,年轻有为风流倜傥的卫戍司令,如今却沦落到这样的下场,真是世事难料。
  苏州天平山白云寺,石诚捐了一笔香油钱,为江坤城在白云寺的浮屠中求了一个灵位,把骨灰盒供奉上去,上了三炷香,在蒲团上跪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腿没了知觉。
  他走出去,走到明晃晃的日头下,时间已经是五月,即使是这般明朗的阳光也驱散不了周身的寒意。
  大殿之中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小沙弥在清扫台阶,石诚站在积满香灰的大香炉前站了会儿,随即释然而笑。
  纵使曾在佛前许下那般至死不渝的誓言,终究也敌不过物是人非。
  或许善变,才是人心的常态。
  这人世间风云变幻沧海桑田,有些人变了,就是散了,就难再寻回。
  石诚再度踏上下山的石阶,在与一个上山的女人擦肩而过时,石诚怔了怔,停住。
  而那女人一手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一手挎着竹篮,静默的站在他面前,良久,她朝他微微颔首致意。
  “恭喜叶小姐。”石诚看着她臃肿的身子,还礼道。
  “先生介意陪我去上一炷香么?”叶画眉眉宇间并无喜色,她当然没有忘记这位救命恩人,当初在他的护送下,他们父女才得以逃出南京,脱离险境。
  石诚陪着叶画眉重新回到白云寺主殿,他安静的等她上完香,两个人一左一右的在佛陀面前跪下。
  叶画眉双手合十,在佛前拜了一拜,然后转向石诚,双手撑地,深深的叩拜下去。
  石诚忙将她扶起,疑惑道:“叶小姐这是干什么?”
  “张先生当初的救命之恩,我们实在难以报答,如今,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石诚坐直身体看着她,心中已经了然:“可是为了这腹中的孩子?”
  叶画眉抚着腹部,微微点头。
  “冒昧的问一句,这孩子的父亲是……”
  叶画眉眼眶骤然湿润,她黯然的撇过脸望着佛堂:“他恐怕是不会再回来了,我只求孩子能够平安长大成人,我身份特殊,朝不保夕,张先生与他是故交,把孩子托付给你,他也能走得安心。”
  果然是李今朝的孩子!石诚长叹一声,闭上眼。
  石诚找到慧净师兄,希望求见释心禅师一面,而慧净师兄只是将他带到了远离主殿的戒室,便沉默着离开了。
  石诚独自跪在戒室的佛堂里,他明白,释心禅师这是让他忏悔。
  他跪了良久,骤然抬头对佛像怒目而视,突然猛的挥动手臂,将佛像前的香烛等物全部扫在地上。香炉倾倒,经年的香灰撒了一地,长明灯碎裂了,灯芯躺在满地灯油中,火苗跳动了两下,熄灭了。他趴伏在香案前,呼吸急促,双肩颤抖不止。
  “我们就这么罪无可恕?”石诚眼中的怒火逐渐变得凄凉,他凝视着佛陀,突然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佛不言不动,只是一脸悲悯的看着他,就如同当日看着那两个亵渎佛祖的男子,那两个背弃信仰的教徒。
  石诚一夜未归,杨兰亭终于坐不住了,天一亮就雇了一辆黄包车一路出城,直奔白云寺。
  说明来意之后,一名裂唇的沙弥不声不响的带着她去了天平山另一边的一处陋室,将她带进院子,便作揖离开。
  杨兰亭推门走进陋室,就看到光线昏暗的室内,一个人影跪在佛像面前,以极慢的频率在磕头,每一下都以额撞地,犹如一个赎罪之人。
  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不会一整夜都在这里磕头吧?她快步走上前,扶住石诚,却在看清他的脸时失声惊叫:“先生,你这是……”
  石诚的额头已是鲜血淋漓,血顺着眼角鼻尖流淌下来,新旧交替,有的已经呈黑褐色凝固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杨兰亭慌忙掏出手绢替他清理伤口,沉声说道:“先生,这趟活交给我吧!”情报网接近瘫痪,夏庚生裘大海等骨干被拘禁,军事情报处现已名存实亡,而军统在这个时候派下任务,其用意也是显而易见。
  石诚朝她淡淡一笑:“兰亭,你先出去,我还没完。”
  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掩上,戒室内重新晦暗,他朝佛祖再一次深深的叩拜下去。
  石诚走出戒室的时候已经是夕阳漫天,杨兰亭一直焦急的候在院中,看到他出来,赶忙迎上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石诚疲惫的看了她一眼,无力的说道:“回电给他们,就说这一趟,我亲自去,定然不负戴局长所托。”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人生只在须臾之间,有些相逢如同白驹过隙,只有佛不动如山,笑看轮回。
  
  新京的初夏十分凉爽宜人,元清河坐在马背上,在新京的街道上巡逻。
  他自热河一役之后被军部召回新京,察东警备军第二军也被更名为靖安警备军,负责新京以及周边地区的治安。名义上是武装警察,实质上这支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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