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青铜- 第10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到卡车车斗之后,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一眼就认出了他,眼神闪亮了一下,恭恭敬敬的立正,叫了一声:“军座!”
  紧接着,后面的军人们也纷纷停住脚步,红着眼睛,跟着叫道:“军座!”“军座!”“军座!”……
  日本兵见场面失去了控制,气急败坏的用步枪朝天空放了一枪,骂了一句什么,抡起皮鞭,对那些不守纪律的俘虏就是一顿猛抽。
  “他们都将被卡车运到东北的煤矿里去,这是日本人对待俘虏的普遍做法。”
  元清河侧过脸,看到岩田大佐的通译站在自己身后。
  通译长叹一口气,接着说道:“去到煤矿就是做苦力,一直做到死为止,否则不可能回来,我知道你有你的血性和坚持,但是他们也有自己的父母亲人,你不能用他们的血肉来给你陪葬。”
  指甲掐进手心,握紧的拳头在发抖,胸前怀表的滴答声触动了他的神经。
  其实并不是只有他不想死,他们所有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眷恋吧?所以才会心甘情愿的背井离乡南征北战保家卫国,为的只是那些在这片广袤土地上生活着的自己的父母、妻儿、朋友、恋人。
  并不是只有张石诚在等待,有千千万万的父母妻儿朋友恋人在等待着那个征战远方的不归人。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如果能够活着,等到战争结束,那些苦苦等待的人,还是有希望团聚的吧?
  等到战争结束,带你去温暖的南方定居。
  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不用再打仗,你也不用再做官。
  我们或许会收养一两个孩子。
  你刻石头,我煮饭,你养我。
  我发誓。
  多么美好而虚幻的憧憬,多么愚蠢而不可靠的誓言!
  突然,一个少年高喊着口号,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还没能到达元清河面前,就被几个日本兵按倒在地上。
  他记得这个少年是他在上海滩的大街上捡到的,当时饥寒交迫的赵小顺因为他施舍的两个白面馒头就跟着他走了,从此成为他身边的一个小勤务兵。他自小流浪,因为营养不良身材分外瘦小,嗓门却出奇的洪亮,总是用单纯而热切的眼神看着他,追随着他,照顾着他,好似将他供奉成了他的神明。
  而此刻,这个瘦小的小勤务兵正被几个日本兵按在地上,被枪托砸,被军靴踩,皮鞭刺刀轮番在瘦弱的身躯上伺候,而被奉若神明的他却只能怔怔的看着,无能为力。
  那场景,仿佛成为电影无声的慢镜头。
  俘虏们骚动起来,几个有血性的汉子怒吼着,试图冲出队伍,日本兵见场面无法控制了,忙返身回去镇压暴动的俘虏,没有了阻力,满身是血的赵小顺终于慢慢爬到元清河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脚踝。
  他缓缓蹲下/身,像以前一样宠溺的揉了揉赵小顺的头发。
  像是得到了军座的赞许,赵小顺咧开嘴笑了,他脸上糊满血和泥土,牙齿特别白,笑容很干净。俘虏们终于安静下来,不少人已经默默垂下头悄悄拭眼泪。
  “军座……”赵小顺笑着咳嗽了两声,仰起脸,“来生、我还跟你……”
  少年的头缓缓垂下去,两点欣慰而愉快的光芒凝固在他漆黑的瞳仁里。元清河抚上他的眼睛,一一扫视了那些他曾经的部下,毅然决然的转过身,对那个通译说道:“我要见岩田大佐。”
  “军座!”有人惊呼,却欲言又止。
  几位沉默的将士,终于潸然泪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 78 章

  
  热河失守,日军不费吹灰之力就攻占了承德,东北军退守关内,与日军在长城内外展开了拉锯战。
  第十九路军元军长在日本人手中投降了,被编入伪军,成为察东警备军第二方面军,在热河与察哈尔交界处活动。这个消息通过报纸和电波立刻就传遍了大江南北,成为又一个万民唾骂的典型。
  可是这些消息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自从夏庚生也被行动组禁足接受调查之后,已经不再有下属来拜访他了。他将自己封闭在一个小空间里,对外界那些纷纷扬扬的坏消息充耳不闻。
  他心心念念惦记的那个人,已经脱离了危险,站在了列强的庇佑下,成为了强势的一方,已经不需要再惦记他的生死了。
  不管他之前有没有通敌叛国,不管他有没有扇动哗变,也都不再重要,在全国上下几万万军民的睽睽众目之下,他已然是个罪人了。
  这场战争,玷污了曾经纯粹的那个人,也掐灭了他唯一的念想。
  敲门声响了很久。
  石诚木然的望着那扇门,许久才反应过来,道了一声:“进来。”
  杨兰亭惴惴不安的站在门口,犹豫着说道:“先生,林虎来了。”
  石诚蹙眉看着林虎从她身后走出来,手中捧着一个四方形的乌沉沉的木盒子,表情凝重的说:“处长,师座……没了。”
  石诚有那么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一直哑然的望着那个骨灰盒。
  林虎把江坤城的骨灰盒轻轻的放在石诚面前,后退了一步,缓缓跪下:“师座,他走了。对不起,是我失职。当时,我和师座去救元军长,我替元军长留下坐牢,师座就带着他出逃了,但天亮之后就传来十九路军哗变的消息,直到晌午,师座的尸体被人发现在承德大街上……”
  “他怎么死的?”
  “被人一枪打中面门,近距离开的枪,”林虎犹豫了一下,“是用的他自己的枪。”
  将自己的枪交给信任的人,却被对方近距离开枪打死。他知道,林虎想说的是这个。
  可是,他要如何相信他的清河会这样残忍这样丧心病狂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对江坤城痛下杀手?
  “军座脱不开身,托我把师座的骨灰送回来,他说希望处长能亲自送回苏州安葬,师座前两年在苏州安置了一处家业。”
  石诚轻轻抚摸着那方乌沉沉的骨灰盒,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脱力了似的闭上眼,朝林虎挥了挥手:“我知道了。”
  林虎走后,杨兰亭走到石诚身后,安慰似的轻轻拍着他的肩:“先生,这趟让我陪着你去吧!”
  石诚双手交握,手肘支在膝盖上,静静的凝视着骨灰盒,他欠这位义弟的,终其一生也还不清了。
  庭院里传来喧闹声,管家明叔匆匆跑上楼,站在房门口焦急说道:“先生,楼下来了一帮人,我们拦不住,您还是快下去看看吧!”
  杨兰亭脸色一凛,看了石诚一眼:“该不会是……”
  石诚了然的点点头,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襟,执起拐杖,走下楼。
  杨兰亭跟在他身后,却在石诚下楼梯的时候惊觉他的变化,只在短短的时间,他整个人都憔悴了,黑发中竟然染上了隐约的白霜。
  石诚走到楼梯拐角处时已经换了一副神色,径直走入客厅。客厅里站了不少人,全都穿着整齐划一的黑色制服,石诚一出现,那些特务齐刷刷的将目光聚焦在这位身份神秘的处长身上。
  石诚目不斜视穿过人群,朝大大方方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抽雪茄的男人道:“不知道刘处长亲临寒舍,失敬失敬。”
  刘超群抬眼斜视了他,见他说得客气而冷淡,表情谦恭有礼,从容不迫的在自己对面坐下,对身后的女人说道:“兰亭,沏茶。”
  刘超群将燃着的雪茄搁在特制大烟灰缸上,扒拉了两下自己的大背头,皮笑肉不笑道:“不愧是张处长,都沦落到这步田地了,还是这般滴水不漏,让在下好生佩服。”
  石诚身体前倾,一脸的不明就里,微笑着问道:“哦?刘处长倒是跟我说说,在下这是沦落到哪步田地了?”
  刘超群似笑非笑的冷哼一声:“张处长若是想从我嘴里掏出点什么,劝您还是省点力气……”
  “在下从未打算从您嘴里掏出点什么,是您自己想吐却吐不出象牙罢了。”石诚舒适的靠进沙发里,骤然打断他的话,反唇相讥。
  “你……”刘超群瞬间变了脸色,他的手下见石诚出言不逊,纷纷向前一步,却被刘超群挥退。
  他对石诚怒目而视,而后者却完全不在意他几近喷火的目光,意态闲适的捧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红茶,含笑望了面色不善的男人一眼:“大吉岭红茶,洋人的货,刘处长要不要尝尝?”
  刘超群只得压抑下怒火,捡起雪茄狠狠抽了一口,重新平复下心情。他知道,与张石诚这样谋略和胆识都强到可怕的人进行这场博弈,谁先动怒谁就输了。
  “想必张处长也知晓了夏庚生夏副处长目前的处境,实不相瞒,我们日前查到过他的行踪,得知夏副处长三个多月前曾与一个名叫叶画眉的女共/产/党有过接触,之后将她秘密转移,不知道张处长可知此事?”
  “我并不认识一位叫叶画眉的女子。”石诚镇定自若的吹散茶水表面的茶叶,矢口否认。
  “那么阁下一定认识叶画眉的父亲叶之章叶老先生。”
  “很不巧,这名讳连听都没听说过。”
  “看来张处长是不打算说了。”
  “倘若刘处长想要取我的口证来定夏庚生的罪,那么恐怕会让您失望了。”
  刘超群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用力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换上一副阴狠的脸色:“那么,阁下一定认识那位通敌叛国的元军长了,对么?”
  此言一出,一直默然站在石诚身后的杨兰亭变了脸色。
  谁知石诚只是淡淡一笑大方承认道:“我与他不但认识,而且很熟。”
  “那么你一定知道关于他投敌的更多细节?根据调查,在他投敌之前,张处长手下爱将裘大海与他一同见过日本军部的人,我们查到张处长当时也身在承德市内,此事可否属实?”
  “刘处长想要坐实在下的罪名罢了,通共,还是叛国,阁下不妨直说。”石诚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毫不躲闪迎上他的目光,补充了一句:“但是,说之前希望你拿出证据。”
  刘超群紧紧咬着雪茄,目光盯视着石诚,沉默不语。
  “通共,还是叛国?”石诚目光锐利如鹰,逼视着他,提高了一个声调,重复了一句。
  刘超群被他咄咄逼人的目光逼得退无可退,要说证据,确实没有,因为夏庚生与裘大海皆是硬汉,无论怎么严刑逼供愣是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他无法,只得亲自登门,试图从上石诚口里问出破绽,没想到最后被弄得漏洞百出的竟然是自己。
  “既然刘处长没有证据,恕在下失陪了,明叔,送客!”石诚拄着拐杖站起身,彬彬有礼的朝刘超群做了个“请”的手势。
  “慢着,张处长……”刘超群放下雪茄站起身,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要说证据,张处长能否拿出证据证明自己与这两件事无关呢?”
  “通共、叛国,搁哪儿都是毁人一生的大罪,戴局长不会轻易就这样给人定罪,除非你能证明这些消息不是空穴来风,你说呢,张处长?”
  他满意的看着默然不语的石诚,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重重拍在桌上:“戴局长说了,张处长您是局里的元老,只要你完成这个任务,从前的一切,不管张处长您做没做过,都一概既往不咎,夏副处长和裘组长也会无罪释放官复原职,军事情报处恢复运转。这,可是局长的原话。张处长,告辞。”
  刘超群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剩下的半截雪茄也不要了,带着手下径直离去。
  杨兰亭不动声色的将这帮来者不善的党政情报人员送到院子里,看到他们坐上车离开,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连忙返回客厅。
  面无表情的看完那封信,将信纸原样叠好,放回信封之中。石诚缓缓靠进沙发里,仿佛耗尽了一身的力气,闭着眼,神情疲惫,眉毛拧在一起。听到杨兰亭走过来,他长出了一口气,睁开眼,木然的说了一句:“收拾一下,我们明天去苏州。”
  杨兰亭拾掇好茶几,犹豫的看着那封信,打开,只草草扫了一眼,便脸色煞白的呆愣在那里。
  
  察东警备军第二军在热河境内的沽水河畔追击到了革命军第九路军溃逃的残部。
  当时,东北军已经在张总司令的指挥下退守关内,但作为先锋部队,第九路军在热河保卫战中损失最为惨重,退兵也不够及时,终致被日伪政府新编的察东警备军第二军围困在一片松树林里。
  李今朝坐在一处平整的石头上,跷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烟。热河一役,他损失了一半的兵力,现在只剩下韩月明一位师长以及两千三百多士兵,充当先锋部队的他们正在奋勇杀敌的当口,张总司令突然下令撤军关内,对日本人施行不抵抗政策,以免引起日本人更加丧心病狂的扑杀。
  这样的军队�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