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您好……”他吞吞吐吐地开口,根本不像是他自己。大主教只是用沉静的目光看着他,不曾开口。原本想自我介绍一下的艾尔弗雷德突然犹豫起来。他真的有必要自报家门吗?大主教想必早就知道他是谁,但如果说是出于礼貌……用繁文缛节去面对这个人……合适吗……?
“你叫什么并不重要。”大主教看着欲言又止的艾尔弗雷德,笑了,“重要的是你会来到这里,以及经由此地之后,你所要选择的道路。”
艾尔弗雷德微微蹙起眉,心中闪过不安与迷惑,但他并未表现分毫。
“来吧,孩子。”大主教笑着看向莉莎与艾尔弗雷德,“‘它’已经等你们很久了。”语罢大主教率先起身,向房间深处走去。艾尔弗雷德当下跟上,莉莎顿了一下,才慢慢走起来。
大主教走得不急,平稳的步伐里透出宁静的力量——在他身边,一切喧嚣都远去。那是一道深褐色的木门,与旁边两扇门并无二致。大主教握上黄铜把手,缓缓打开门。
温暖的阳光洒入,流岚透过窗棂轻抚白色纱帘,如同蝶翼翩跹。房间的布局极其简单,艾尔弗雷德一瞬间不明白这里有什么特别。莉莎偏头打量起来,这个房间即便是自小在圣教长大的她,也不曾见过。
那两人各有心事,大主教则悠然走到窗边,自阳光温暖的角落里拾起一把枪。那是把纯金色的长枪,枪头像是双收拢的翅膀。金色长枪线条流畅,造型简单高雅,在日光照耀下泛着灿烂却不耀眼的光华。
艾尔弗雷德很奇怪,自己在大主教拿起金色长枪前,居然没注意到屋内有这么一样东西。
大主教含笑看着手中的长枪,仿佛相识已久的老友般熟稔。他走到暗自纳罕的艾尔弗雷德面前,将抢递出:“这是我主光明之神赐予的长枪——苍穹,‘它’已等你许久,收下吧。”
艾尔弗雷德没有接,只是一动不动地瞪着大主教与名为苍穹的金色长枪。
大主教垂下眼,金色长枪在他深色的瞳仁上反射出一道光华:“你们所要面对的是扭曲之神西比尔,你需要‘它’的帮助。”
“不……我……我不知道……”艾尔弗雷德微微摇头,“我不知道……”他的神情中隐含沮丧,那是源于对自己的不信任——绝大的力量,也意味着绝大的责任。
“不必急于决定,孩子。”大主教的笑容透着理解与包容,“当那一日到来的时候,你自然会做出选择。不管是怎样的选择,我们依然走在命运的道路上。”
日光渐赤,时间偷偷溜走。
一只手接过长枪——是莉莎。她笑着用余下的那只手卷了卷辫子:“哼哼~没有本小姐的帮助你果然不行~在你决定之前,这把枪就由我代为保管好了。”说着骄傲地仰起头,“记得要好好感谢我哦~”
艾尔弗雷德一愣,接着也笑了。
他并非独自一人。
那身影慢慢自黑暗中分离,依稀是少年人的样貌。他慢慢走到伊诺克面前,于是伊诺克终于看清。他有着浅紫色的短发,五官清秀,皮肤细腻苍白。一双深紫的眼,幽邃如浩瀚苍穹。
熟悉又陌生。
『真好奇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他,也就是西比尔这样说道。
伊诺克没有答话,但他很清楚,人之眼所见的是西比尔的人类形态,而非他作为神的真正姿态。
『嗯……?怎么不说话,你应该不是个哑巴呀……』西比尔睁大眼睛歪歪头,『算了……看,这是我的领域哦~漂亮吗~』他没有过多纠缠之前的问题,反而张开手臂,高兴地将身后的东西展示给伊诺克看。
最初的黑暗淡去,而今在西比尔身后呈现的是一座美轮美奂的花园。阳光灿烂,绿荫如盖,偶有虫鸣鸟叫透过清风散入微凉的空气。如果再加上杰西、父王、母后的话,便与记忆中的花园一模一样。
伊诺克的脸色一瞬间非常难看。
『怎么样~喜欢吗~』西比尔仍然笑着问。
伊诺克不说话,眼神闪烁不定。
『回答我的话!』西比尔突然脸色一沉,原本春光明媚的花园一角应声化为焦土。
伊诺克脸色不变,只是语调微沉地问道:“告诉我……巴纳比是怎么回事……”
西比尔闻言双眸一亮,再度回复笑容:『怎么样,很棒吧!那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哦~』他边说边围着伊诺克转了一圈,仿佛读懂了什么,了然地点点头,『啊……你想知道那个男人的事……』
伊诺克神色未变,心头一凛:‘看来西比尔能透视人的内心……’
西比尔口中的那个男人,也便是拥有他的纹章、将魔化之石献给公主的男人。
『那个男人啊……他一开始用妻子的生命向我祈求,换取了一身魔力……之后他又用更多人的生命向我祈求,换取了我的纹章……之后啊……』西比尔想了想,似乎不太记得清了,『嗯……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魔化之石,于是他用整个王国人的生命向我祈求,获得魔化之石的力量……不过啊,人类的身体终究还是太脆弱了,几乎在接受魔力的同时,他的身体与精神就毁灭了……啊啊,真是无趣……』
“……所以扩散的魔力就把巴纳比王国变成了那样?”
『是哦~虽然那个男人很不中用,倒是制造出了意料之外的东西。多亏了他,我发现了更~有趣的玩法,玩得很开心呢~不过啊……这么久我也腻了,所以呢……』他弯起嘴角,『你要让我玩得开心哦,新玩具。』
第五章 黎明之花(中)
橙色的花蕊散出甜蜜的芬芳,与点心的香气混合,奏出一支引诱的舞曲。
可惜面前两人都兴趣缺缺。
莉莎有一下没一下地挖着布丁,好好的蛋黄色膏状物就变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她一下瞄瞄兀自沉默的艾尔弗雷德,一下又回到自己的小心事里。艾尔弗雷德则望着远方,有些心不在焉。
“莉莎……”一直缄默不语的艾尔弗雷德突然开口。
“……啊?”神游天外的莉莎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艾尔弗雷德在跟她说话。她花了半分钟消化这个事实,迟钝地应了一声。
“我准备明天动身去巴纳比。”
“……啊?”柔软的蛋黄色布丁碎片从小勺子里掉出来,莉莎的嘴张得大大的,发出与半分钟前一样的单音,“你,你再说一遍……”
“我准备明天动身去巴纳比。”艾尔弗雷德的眼中有道光,那光不属于任何一种颜色,它仿佛与从前相同,又仿佛不同。
“……再说一遍。”
“……”
“哈哈哈很好很好这才是男人嘛来来来苍穹给你接好了别手抖神器呢这可是西比尔什么的不用担心马上用法术给你侦查出他在哪儿所以也别等明天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吧!”莉莎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一口气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艾尔弗雷德却笑着摇了摇头。
要是敢告诉我今天是逗你玩儿节耍我的就马上要你好看……!
“我想你还需要一点时间去跟大主教告别……”几乎在话出口的同时,莉莎脸色一僵,“虽然没有自信能负担起这把枪……但我想试试看。”
“……”莉莎扭过头,半边脸被夕阳映成血色。
“……”
“……我跟老头子一点都不像吧。”
老头子指的是大主教,艾尔弗雷德没有接话,事实上莉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当然的嘛,我长得像我妈……”
“……”
“哈哈哈,被骗了吧~你以为我要说什么我不是老头子亲生的……我是捡回来的诸如此类的苦情剧对不对对不对~”莉莎呲开牙,促狭地看着艾尔弗雷德,“走啦走啦,见老头子去。”说着她率先转身,大步向前走去。艾尔弗雷德紧跟其后,只看见莉莎渐小的背影。
他注意到一件事——从始至终,莉莎没有真正笑过。
她没有撒谎。
她只是不曾说出全部真实。
脚下的回廊延伸出去,是曾踩过无数次的石砖,与记忆中的景象交叠,恍然如一场梦。只有痛苦被抛却在光阴之外,于荏苒中化为暧昧的色彩。
“为什么,爸爸?”
“为什么妈妈不能得救?”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属于曾经的她。
年幼的莉莎摇着大主教的手,清澈的瞳孔盈满泪水。一旁的棺木里撒满鲜花,是妇人冰冷的尸体。
大主教——光明的祭司,如果他想,起死回生也并非问题。
然而他只是摇了摇头。
“孩子……”大主教的手微微颤抖,轻轻握住莉莎的小手,“没有人可以违背天命,我们都须遵循生命的法则……”
“我不!”莉莎哭着甩开大主教的手,紧缩的身影如失堕的雏鸟。尖细的童音划开时间的罅隙,痛苦从裂缝中汹涌而下,弥漫了此时此刻的眼。
谁都不可能无所负担地活着,莉莎,大主教有他自己的责任。有人这样告诉她。
莉莎……你是个好孩子,应该多体谅大主教。有人这样教育她。
肆意玩弄生死,是会遭受天罚的,莉莎。有人这样告诫她。
这些她都懂。
她只是无法释怀。
为什么,爸爸……你不可以最爱我和妈妈?
爱到……不顾一切。
啪嗒,啪嗒,啪嗒。
身后是艾尔弗雷德规律的脚步声。他有挺直宽厚的背,笑起来让看的人也信心百倍。
‘他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人……而不是一尊遥远的神祇雕塑。’莉莎想。
‘艾尔……’她在心中偷偷说,‘你一定要平安把伊诺克带回来……’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被独自丢下是多么寂寞、悲伤。
流霞若烧,云丝蒸出一片瑰丽的紫红。大主教仍然呆在下午所坐的位置,见到鱼贯进入的两人,微微颔首。莉莎瞄了眼大主教,缄默地低下头。艾尔弗雷德看着无声的两人,苦笑着开口:“大主教……我准备明天就动身……”
低着头的莉莎马上补充了句“还有我”,边瞪了将她排除在外的艾尔弗雷德一眼。
大主教点点头:“莉莎能够感知黑暗的力量,她能带你去往西比尔所在之处……”顿了顿,又颇有意味地加了句,“西比尔是扭曲之神……苍穹虽然能破除扭曲的魔法,但情况也许会比你想象中的更为复杂难解……到时候请不要忘记、你的真心。不要质疑信仰,愿力会化为道路。神在你之中,在我之中,也在万物之中……跟着你的心走,它会带你到那应许之地。”
艾尔弗雷德直视大主教的双眼,仿佛那里确乎涌出某种力量。
“铭记于心。”他这样回答。
深深地呼吸,湿润的空气便浸入肺中,吐出的是温暖的水雾。艾尔弗雷德仰头,黑漆漆的天空挂满疏朗的星月。脚边是沉睡了的娇嫩花朵,绿叶蜷缩着身躯,展现出于白日里截然不同的风貌。
真安静啊,他想。往日里那个聒噪的少女,此刻仍留在屋内与大主教告别。
他们应该有许多话要说。
无事可做的艾尔弗雷德又从怀中掏出那只刻满伤痕的回音螺,享受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宁静。回音螺剔透的表面映照出艾尔弗雷德茫然的脸,然而他想起的却是另一个人的面庞。最后一次见到的,是他睡着的样子——准确的说那并非是他的脸。谁也没料到,那之后竟是如此之久的离别。
甚至永诀。
但艾尔弗雷德拒绝去想这种可能性。
有人说,记忆会被时间慢慢磨淡。然而伊诺克的音容笑貌,却愈加鲜明地浮现在他脑中。他记得他垂目安静看书的样子,记得他尴尬得手足无措的样子,记得旭日东升时他无声哭泣的样子。但是最多的,还是他在斑驳光影中抿嘴微笑的样子——其实那是伊诺克最少露出的表情。
疼痛一点一点泛滥开来,像被氤氲团团围住只余窒息。越来越多的记忆如同泻闸的洪水,冲溃最后一丝清明。恍惚间发觉,他所拥有的大多数回忆竟然都与伊诺克有关,虽然他们实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
我简直不敢相信,艾尔弗雷德!你觉得有朋友会互送定情信物?
莉莎的话犹在耳际,它像一粒种子,在艾尔弗雷德心中生根发芽,长成他自己也不曾料想到的参天大树。
想起初相见时的那个雪夜,他们都还是少年人的模样。他无措地跌坐在地上,看着紫发的孩子双颊因光火而染上艳丽的玫瑰色。脸上被丢了双洁白的手套,他的心中居然没有半点恼怒,甚至生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他爱他吗?毫无疑问。艾尔弗雷德唯一不解的是,这爱与他爱父王、爱母后、爱这世间一切有何不同。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
爱如何能拿来比较。
然而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不想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