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就是云溪。我们一起的同学都这么叫。”陈丽笑了笑,“我知道,您一直在给他配药。老虎的身体从小就虚,这几年倒还胖了,多亏您的药。老虎他……”
林十一抬了下手,“你还是叫云溪我比较明白!”
“啊?对不起,还是叫云溪。”陈丽扶了下眼镜,动作有点儿慌乱。手在桌布上抓了两下,然后伸到包里摸了一会儿,“林大哥,您吸烟吗?”
“嗯,”林十一看她一只手夹着一根细白的烟递给自己,伸手接了过来。刚想问是什么烟,就觉得眼前一红,陈丽的另一只手举起来,手中赫然握着一包软中华。
林十一捏着烟的手定在那里,眼里除了那个烟盒什么也看不见了。
陈丽礼貌的按着打火机想先给林十一点上,却见他把烟放下了。“我抽不惯这个,你随意好了。”
陈丽笑笑,自己点了一根,很老道的姿势。林十一不是没见过女人抽烟,可这个小女人抽气烟来好像忽然增强了存在感,让人无法忽视。
“还是接着刚才的说,那个药……”陈丽停了一下,手指捏着烟转了几圈儿,“我就直说了,我找人验过药的成份。”
林十一听到这儿,猛抬起眼皮盯了她一眼。
“对不起,”陈丽点了下头,“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这药可不可以在这里配,这样就不用麻烦您大老远的来回邮寄了。”
“不麻烦。”林十一干巴巴的回了一句。
“其实,药材的名贵我早就想到了。只是有一味,不,应该是一种成分,不知道……”陈丽弹了弹烟灰,抬头看着林十一,谨慎的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是……”
“是血。”林十一看着她,大方的承认。
“果然是血。”陈丽吐了一口气,“我能问问是什么血吗?又为什么要用血呢?”
林十一没吱声,靠到椅背上眯着眼睛看她。
“您放心,我并不是想探寻秘密,只是为了云溪打算,如果可以……”
“不可以。”林十一轻敲了一下桌边,“你是不可能做到的。不管我是否告诉你,你都做不到。”
“嗯,那是什么血呢?獾子?紫貂?”陈丽猜测着。
“我可以告诉你,那是一种动物的血,但不是拿过来就可以用的。”林十一捏着那根软中华,来回的揉着,烟渐渐变形,“首先,取血前要喂食一段时间的药材;取血后,还要持续一段时间的调理,这样才能保证下次取血前能恢复正常体质。所以,每次只能做三个月的用量。”
“喂食药材?直接放到成药里不行吗?”
林十一继续揉搓着那根烟,硬梆梆的说着,“那些药的单独任何一种都可以直接要了他的命。”说完看了陈丽一眼,看到她张着嘴惊讶的样子,“你应该知道他的体质,很多霸道的药是不能用的。而那些温补的又太慢,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所以,”林十一使劲的把那根烟绞断了,烟丝碎碎的散落在桌布上,“所以,需要先行把那些强效的药软化,这个过程就是用血液来吸收它。”
陈丽举着的烟上结了长长的烟灰,不小心落到了膝盖上,她惊跳了一下回过神来,“林大哥,这,这太匪夷所思了,怎么会有这种做法?”
林十一拍拍手上的碎烟丝,看了她一眼,“是难以置信。其实,我也不信有人可以这么做药,你就当玩笑听吧。只是,这药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反正,他也快回去了,到时就不用寄了。”
陈丽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时已经平静了,“林大哥,其实这药不是重点。我是觉得,云溪没有回去的必要。我也正想找个人帮我劝劝他,您应该是最合适的。”
“什么叫没有回去的必要?”林十一透过眼镜眯着眼睛看陈丽。
“您知道吧,贾大爷没了,他也早离了婚。C市没家也没房子。甚至连工作也没什么前途。既然回去也是一个人,那为什么要回去?”
“他有儿子!”林十一马上搬出这个理由。
“我知道,可那不是归了姓林的?”
林十一被这句话噎得险些咬了舌头。是啊,一个儿子姓了林,一个儿子姓了顾!
陈丽给林十一续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林大哥,云溪是那种随波逐流、逆来顺受的个性。他的人生需要有人来强制他做决定。”
“你很了解他?”林十一捏着杯子问了一句。
陈丽苦笑了一下:“我就是太了解他了。不瞒您说,我俩年轻时曾经好过!”
林十一想说,但是你已经抛弃了他。
“是我抛弃了他。”陈丽平静的说着,“当时我就想,只要他来找我,只要他留我,我就回来。可他什么也没做。连我说给他买吃的当纪念,他也照收不误。然后,他就那么继续跟其他人来往。他的适应能力很强,很容易就跟人打成一片。后来,好像有个挺有门路的女人帮他弄到了上大学的名额,条件是结婚,他就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哈!”陈丽哼了一声,抿了一口茶。
“那就是那个姓林的女人吧!”陈丽低头说着。
林十一想,如果她知道自己是那个女人的叔叔会有什么反映。
“我不知道他是为什么离的婚,但我肯定,他不是主动提出的人。一定是有人提了,他就答应了。如果有人想用离婚来要挟他,就大错特错了。云溪是那种平淡的个性,他不会逼着你,追着你;可你要是反过来一推他,他就轻飘飘的走了,最后,闪到的反而是自己。”陈丽抬头对林十一苦笑了一下,“我想,他这辈子大概都没有什么执著的东西。”
“他有执著的事。”林十一慢慢的说了一句,老虎唯一执著的就是冬子。
“林大哥,我觉得你很了解他,他那个兄弟有不如没有。反而你,他倒是经常提起。所以,我想您的话他大概会听。”
“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想让他留在这里帮我。”陈丽坐直了身体,正视林十一,“现在他就在帮我做,可是一直不肯正式把关系转过来。”
林十一抬了下手,“我说两点。一:这是他自己的事,要由他自己做决定;二:你是以什么立场为他做决定的?”
陈丽笑了笑,大方的说:“我爱人是五年前去世的。我现在的公司就是继承他的。我有个男孩,在奶奶家。我喜欢云溪,现在说来,应该是亲人的成分大于爱人的。至于,为什么要您帮忙?我说了,他这个人要有外力强迫他做决定,不然他就随波逐流。四十多岁的人了,身体又不好,我不想看他这么飘下去了。”
“你怎么肯定他不想回去?”
“他没有理由回去。再说,如果他真的想回去,为什么要留在这儿帮我,他大可以在两个月之前走,那时眼睛已经没问题了。我觉得他是在犹豫,或是在给自己找理由,找留下的理由。如果我可以给他找到这个理由,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留下来了。”
“嗯,他是在犹豫。但也许是在找回去的理由呢?”林十一喝光了杯中茶,冲陈丽笑了一下,“他一直没走成,可能只是在平静自己。人往往越想什么就越怕什么,等他准备好了,就会回去了。”
“什么叫越想越怕?”陈丽皱着眉问。
“嗯,你听过‘近乡情怯’吗?”林十一终于明白了昨晚那话的意思,“离家越近就越害怕。我想他也是这样。归期迫近的时候,心里会越来越慌乱。这只不过是因为他太思念了。”
陈丽摇着手里的茶杯,满脸的迷惑。
“哥!”老虎忽然跑过来,一把摘下林十一的眼镜,冲着一个方向挥手:“姜儿,这边!”说着,一手把着林十一的肩膀把脑袋探下来,“哥,看那儿!”
林十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不期然听到“咔喳”一声,林十一就这样莫名其妙毫无准备的被偷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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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俩人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被子大半盖在老虎身上,林十一只盖了个被角,侧着身靠在枕头上。老虎不时的往里拉他一把,林十一再悄悄的退回去。
“哥,你看过郁达夫的书吗?”老虎忽然问起来。
林十一正出神的听着隔壁说话的内容,忽然愣了一下,“嗯?郁达夫?”
“我们上学那会儿,偷着看。林语堂、郭沫若,郁达夫有本散文集,皮儿都扯没了,一本儿书劈成好几瓣儿,你几页,他几页的串换着看。有的中间都连不上了。”
“嗯,我们看书也这样。手电筒也买不着电池,就点蜡。有人把被子和头发都烧着了。”林十一也回忆起了上学时的事儿。
这时,隔壁传来了嘻笑声,林十一敲了敲床头,“看,又好了!”
老虎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对林十一说:“郁达夫有篇散文忘了啥名儿了,就记得有一段写的是:他在一个江南小镇暂住。旅馆的条件十分恶劣,墙薄的能看到隔壁的灯光。”
“嗯,”林十一看着他点点头,“比你这儿条件还差啊!”
老虎咧了咧嘴,“他刚睡下,就听隔壁有人说话,一个女人操着吴越方言跟住客讨价还价。”
“讨价还价?”林十一扬了扬眉毛,“卖东西的?”
这时,隔壁传来木板的撞击声,接着又是一串笑声。
老虎摇摇头,接着说:“不一会儿,郁达夫就听见女人的娇喘声夹杂着床板的撞击声,一声紧似一声的传过来。”
这时,隔壁的女人好像很痛苦的叫了一声,林十一表情一僵。接着就听那叫声开始甜腻、婉转、忽短忽长,渐成频率,背景还混着男人的喘息。
“郁达夫这才明白,原来那是卖春女跟嫖客在谈生意。”老虎面无表情的继续讲着。
林十一也明白了,老虎想说什么。只是这叫声过于真切,搅的人心烦意乱。林十一干脆一翻身坐了起来。
“郁达夫被搅的无法成眠,只好披着衣服走出去,对着月光思念妻儿。等转回来,碰上正在结帐的卖春女。他想这回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老虎继续讲着,同时伴随着隔壁的叫床声。
林十一哭笑不得的站起来看着他,“你是让我也出去转转?”
老虎夸张的翻了翻眼睛,“我是在教育你。一样的情况下,作家把他当作了写作的素材,仔细观察并描写了这种难堪的局面,反而衬托出浓浓的思乡之情。为什么,某些俗人就只能抓耳挠腮、坐立不安、几欲逃之而后快呢?”
“你,”林十一气极反笑,“贾先生,老生服了!真是柳下惠在世啊!”
老虎摇摇手,一本正经的说:“我不是柳下惠。只不过,对这种热情的叫法提不起兴趣,所以,我只当她是在唱歌。”正说着,就听那女人拼命的叫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林十一眨眨眼睛,“这么大动静,走廊里都能听着吧?”
“走廊比屋里声大!”老虎一动不动的躺在那儿,“你别误会,还早着呢!应该是那女的先晕过去了!”
“啊?”林十一刚发了一个音,就听那边儿又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不过是气多声少了。
“他们不是天天这样吧?”林十一想这环境怎么休息?
“嗯,不是天天。差不多,隔天一次吧!”老虎仰躺在枕头上,伸手指着天棚,“不过,搂上有时也有动静,还都是12点以后,我怀疑,他们是上夜班儿的!”
林十一又坐回床上,靠着床头看着老虎,黑暗中,只看到细瘦的手腕搭在额头上。他忍了忍,还是抓过了那只手,放到自己手里握着,“老虎,你想留下吗?”
“嗯?”老虎哼了一声,没动,“我还没找到留下的理由。”
“那,有回去的理由吗?”
“好像,好像也没有。”老虎还是一动不动的躺着,任由林十一握着自己的左手。
一时间,俩人都没了话。
过了好久,老虎问:“哥,你明天啥时走?”
“嗯,中午吧!”
然后,林十一看他坐了起来,伸手从脖子上摘了什么,递给自己。林十一握在手里就明白了,“老虎,你干吗摘下来?”说完就要给他戴回去,却被老虎按住了手。
“哥,你这个东西精贵,我怕给你整丢了,还好你来了,直接交给你就放心了。”
“你……”林十一抓着链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最后收了回来,“睡吧,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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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虎一个人在床上醒来,下地看了看,发现林十一的皮包也不见了,他这才开始懊恼。正在地上烦躁的转着圈儿,忽然扫到桌子上的纸片。走过去一看,几张对折的纸,上面压着那条链子。
打开对折的纸,林十一硬朗利落的笔迹呈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