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法国最古老的Lesage刺绣工坊,是一间最完美丰富的博物馆,贮藏着60吨的亮片、丝线和钉珠,保存有65000份珍贵的刺绣样品,世界绝无仅有
迟欢点头,黑色的钢笔在笔记本上认真的写下重点,手间还拿着录音笔
“那个,Fran,最后我能拍点照吗?”
“当然可以”Fran拍拍她的肩,眉眼慈蔼,“迟欢,我想问你,你看了这些有没有什么感受吗?”
闻言,她怔了怔,静静的抬头,对上Fran那双沧桑沉静的眼眸
“迟欢,你知道吗,事实上,一件完美的高级时装从来不是仅仅属于这个时代的,它必须有过去的影子,经典新颖的创意也需要经由过去的经典素材来完成一个真正出色有能力引领风尚的设计师必须不忘过往,不怕明天”
不忘过往,不怕明天
Fran说到这一句,若有所思的浅叹口气,迟欢敛下眼睑,将被子抱紧怀里,嘴角依旧挂着习惯应对外界的礼貌的噙着淡笑,白净平淡的侧脸被垂下的黑发遮着
忽然,Fran像个心疼小辈的老者不由自主的将礼貌静听他话的迟欢揽进了怀里,摩挲着她的柔发,低沉嗓音苍老,却又隐隐透着柔和如对孩子一样关心的音调缓缓的道:
“这儿,West这孩子也呆过,甚至他呆得比任何人都久巴黎时装界从来不吝啬对他才华的赞扬,巴黎媒体也毫不吝啬对他私生活的宣扬和批判人人都说他是天才,他的一切也许是上天给的但我明白,他不是,他走到今天,短短四年,他付出的是别人的近百倍”
“迟欢,还记得你刚刚在门口等了我整整五个小时吗,你们很像,他也有像你这般出奇的耐性,你们都没有打扰我们的工作,都只是静静的站在那儿做你们的坚持”
“他这孩子也固执,我对他这个私生活糜烂的男人略有耳闻,所以到底还是存在偏见,但他在门口整整站了一夜,只等我一个让他进门参观研究的机会,我没答应,劝走了他,这孩子连个抱怨都没有,第二天还是耐性的等在门口,对每一个进来的带着异样眼光看他的设计师都客气又礼貌,也从来不会多说话,后来我拗不过他,他就在这件阁楼里研究了四天三夜,等他走了我才发现,他不只每一样都无归原位,毫无分差,甚至还耐心的把我们忽略的都归类存档了,结果他回去就生了胃炎,第二天这小子带着药和画稿还是跑到这儿来拼命研究,怎么都不肯松懈”
她轻轻喘了口气,头有些微疼,Fran轻拍她的脊梁,很慈祥,很亲和
Fran低沉流畅的英语底蕴十足,嘴角上扬,褶皱苍老,却莫名有一种温暖亲切的柔和,就像一个长辈谈起自己心爱的孩子一样的百般叹息:
“我有段时间住院生病,每一个设计师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只有他每日到来陪我聊家常,我跟很多设计师都只谈时装、潮流、计划,甚至也习惯谈这些,只有他这孩子半点不跟我论这些他说,因为我寂寞很少人陪伴,所以他要浪费点时间给我可我那时觉得,他那孩子才寂寞,他比我更寂寞,他不只是个设计师还是个商人,这就意味着他要承担比其他人更多的责任他这孩子在我眼里就是个野心家,一个精疲力尽还霸道的强迫自己不得放松的野心家”
“所以,小欢”Fran甚至有些失神,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这个法国受万人敬重的老者不自觉亲切的低声浅叹着她的名字,“他的世界只有输,没有退他后退不了,他也输不起,所以他逼着自己往前,逼着自己强大,可是他越这样,对着我笑着让我放心的时候,我就越是心疼这孩子”
“他到巴黎这四年间,第一年,他成为Season旗下的首席男模特,惊艳全巴黎,甚至整个国际时尚圈第二年,他到我这儿跟我说想成为一名设计师很需要有学习的素材,那年在巴黎时装周,他成功了,他和他顾氏的自创品牌‘West’在巴黎时装周广受好评,取名为‘追’的主题用各色兰花为主线的复古中西结合特色的优雅时尚实穿,剪裁柔和线条的简约成为那期所有顶尖杂志的专题第三第四年,他完全确立了他在巴黎时装界和国际上的品牌效应,一件印有他品牌的衬衫都可以被卖到天价”
“巴黎媒体称他为‘中国时尚圈的凯撒’,连Chanel的总监,那个一贯挑剔的老佛爷对这个后生都欣赏有加今年,他的品牌更是巴黎时装周的压轴秀不可不说,Season的玛利亚对他的出乎寻常的赏识是让他快速崛起的关键,可巴黎的时尚圈也不是任人无用活跃的地方四大时装周的城市,只有巴黎是真正吸纳全世界的精英,从来不排斥他国的设计师,只要他有能力有积累,一夜盛名齐身都是可能的”
空气略略有些稀薄,她很想不着痕迹的呼吸,再吐气,可是终究无用,脸莫名涨得很红,有些闷热,她的耳际似乎有鸣声在吵吵的喧闹,不禁退了一步,她发觉自己还在礼貌的笑,眼里尽是柔和的笑意,出奇的柔和又出奇的复杂
如今的他如此出色,于她终究是太远,太需要仰望,她甚至是在想,如果有那么一天,她该祝贺他,你看,顾方西,你那么强,站得那么高,如果你当初你没有那么聪明的选择舍弃我,或许你失去的就是现在这些当年你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权贵盛宠
他顾方西可以输,不能退
她心里仿佛有一只手狠狠的捏在那儿死死的揉捏着她,翻来覆去,好不停歇
不能退,所以,他没退,在她等待他的四年间,他连退一步都没有退!她傻傻给了他四年的机会等他退后,给他退后重来的机会,可是他没有,他连一步退后都没有,这四年,她等,而他却在奋起直追的逼近更高更顶尖的地位
他的付出,他的努力,他拼尽全力的掠夺攻城,金字塔的端点,有他,没有她,她在最底的地方过着生活,却在重逢的那天,仿若没有了后退的道路
回来的时候,她总是可以不自觉得忽略现在的顾方西,所有的消息,所有的经历,所有的话题,可是也许是他们曾经是夫妻,也许上辈子也可能是夫妻,所以,她转过多少眼,瞥开多少次头终究不可避免的绕进了他的气息里
Fran那般看她,看一个孩子一般看她,口中还呢喃着另一个他欣赏有加的孩子
他复杂睿智,苍老的头发斑驳灰白,说着的话句句都可以将她淹没,甚至虚软瘫痪,她依旧可以平静,只是此刻,她需要太多的时间去复原这一些
下意识的接过Fran递过来的茶,她轻轻啜了一口,才发现口间原来那么干涩
她静静的抬眼过去,睫毛微动,眼睑下略青色,黑眼圈甚重,擦了擦嘴角溢出的一滴,她看见白色欧式的桌上是一套褐色质朴的茶具,一套齐全
“West送的器具,他这小子其实喝茶如喝水,偏不喜别人猜到他的喜好,巴黎那些媒体还总认为他爱酒,以至于很多人总爱给他送那些波尔多、罗曼尼康迪,想想那些名酒就觉得浪费了”
“”
放下茶,只是十分浅浅两口,她对Fran笑笑,然后静默
“不爱喝?要不我给你换杯咖啡?”
“没关系,真的,不用了,我只是不太喜欢普洱”
她赶忙站起说道,一开口,不假思索,回神过来才发现自己说的有多不合逻辑不喜欢又怎么会喝,不常喝又怎么会一尝便尝出是什么茶
Fran倒没注意,闻言,一时惊喜,呵呵朗声笑起:“你们中国人对茶真有讲究,一尝就知道,West就比较爱喝普洱,他说是他以前妻子喜欢的,我给他喝别的茶,他就不习惯直说我待客不周,所以我备着都是普洱,要想找别的茶还真没有了”
提到那孩子,他总是眉眼慈爱亲切,像是在说让自己骄傲的孩儿
妻子爱喝,她沿着杯口,缓缓绕圈,热气微凉,她嘴角淡勾,似有似无的凉薄沉寂
“我以前常喝这个,其实我不喜欢普洱,这种茶有时很苦,我更喜欢花茶,只是我先生很爱喝,所以我就跟着一起喝了原来,他一直都不知道,我是因为他才喜欢喝的,其实,我不喜欢”是的,不喜欢,如今喜欢的理由也没有了
可他如今又在做什么跟她以前一样愚蠢的事情
喃喃自语,是不自觉的中文,带着似有似无的苍凉冷寂
耳朵听不清,听不懂,Fran凑近了些,还是皱了眉头,苍老沉着的声音有些微扬问道:“什么?小欢?”
她一震,回过神,眉眼弯起,眼角的痣带着笑容的柔和沉静,她用英文说:
“Fran,我是说,这茶,太苦”
十三温柔的谎言
其实,迟欢,你走得比我快得多而我虽然离开了却一直傻傻保留一切,停留在原地舍弃你的地方,寸步不离
你的喜好我记得,你的笑声我记得,你的容貌我的指尖都还记得,所有人都以为我忘了,可实际上一直念念不忘婚姻的人,是我
欢,你告诉我,到底是我顾方西太过狠心,还是你对我太残忍?
——顾方西札记
巴黎的夜色很璀璨,也很寂寥,这座温暖又深沉的都市,这座古老与现代融合得近似完美的城市,其实一个走在街上,仰看着一片的芳华奢丽,其实心是飘的
昏黄炫目的灯光,微凉的空气,还有那街道整排整排的绿树墨色
夜幕落得很快,等她走出工坊的时候,已经很迟了,轻轻呵个气,她拢了拢外衣走在街上
她临走之前,Fran最后年迈的眼眸穿过她的眼帘,意味深长拉住她的手,粗糙沧桑却又有一种长辈特有的温暖摩挲着,他说了一句:
“迟欢,我不知道你是不是West的那个迟欢但是我想你明白,有一种爱就叫不舍得你们中国人常说,有舍才有得,有时候是错的,‘得到’有时候只会让‘放弃’变得更珍贵”
她还是一贯三分笑意,七分客道告辞,转身,分毫不乱
她母亲曾经玩笑说,“小欢,你长得实在不出色,但你笑起来有三分是美的,有七分是假的”
他的丈夫曾吻着她的颈项,磨蹭又磨蹭,柔软的发丝像羽毛般浅浅难耐的擦过她的肌肤,划过她的眉眼与弧度的嘴角,温润雅致的嗓音淡淡的亲昵着她的耳膜:
“迟欢,对着我你不必笑,我看不清,你只要知道,你笑不笑我都能感觉到,你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我都听得见”
喉咙微微有些发紧,她笑得连眼泪都是干涩的,她一直快乐的,是的,因为她总是笑着对待生活、工作、朋友,她的心很小,小得只能容纳一个人
她从来没怪过自己的母亲改嫁,一个人有选择她自己幸福权利,她祝福,即使那个光鲜亮丽的母亲不常陪自己,她也觉得幸福,因为一个人快不快乐取决于自己的选择若是想不开心,即便是无数人陪在自己身边也是孤单的,若是想开心,一个人笑着也能自娱自乐,只是很多时候,她对事情都是笑笑了之,不若认真
对他,她是第一次认真,第一次一败涂地,第一次明白,太快乐所以容易失去
巴黎的街道太长了,太长,她在石凳上坐了会儿,刚好到了热闹区,阿玛尼名品店外硕大的代言人照片,入眼便是那对全球有名的名人夫妻
贝克汉姆、维多利亚
多搭配的名字,八个字足以敛尽所有人的瞩目
一对夫妻做到这等程度,已属奇迹
可多少人记得,他们有过婚姻危机,他们有过争吵忐忑当那个高挑凌然的女子手挎铂金包、身穿名装时,淡然的对全球媒体笑着说:“那些女人,我知道”
迟欢就明白,会维护婚姻的这等女人太聪明,聪明到她已经'奇‘书‘网'明白了自己的愚蠢
维多利亚痛过吗,一定痛过,可她很清醒,她明白“贝克汉姆夫妇”永远是她的一张名牌,她绝不可能为了那些女人,甚至是只有一个女人去撕掉这张标签,只因为她权衡过了维多利亚太清楚,那个男人有太多挥霍的本事,辗转过她之外的双人床,到头来还是得回到身为妻子她的身边,和自己安度余生,继续续写夫妻神话
迟欢权衡过吗,没有,她没有她等过,等到她终于明白等不回来的时候,她看见那一张张头版头条,无限旖旎,那一个个女人,包括Fran提到的那位对顾方西出乎寻常的赏识的玛利亚夫人
出乎意料的赏识
谁会真的什么都不图的赏识一个人,为他开路挡雨?
她迟欢也是个世故的女人,她不清高,她彻头彻尾的明白,她的丈夫也是其他女人的男人
她对着那些报纸,也和维多利亚一样,笑着,笑意大方,道:“我知道了”
然后放下,转身,报刊亭的老板问:“不买了吗?”
“不买”她笑笑,点头,心脏被某种重物敲击着,直到她笑得令那个老板愣怔了她才回神道歉离开
一份婚姻,维多利亚选择成为再次为这份婚姻买单的那个人
而她,她真的不聪明,她愚蠢,世故,曾经傻气如今沉默,她只是知道,从今天起,为顾方西婚姻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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