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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体的麻木正从他的腿脚消散,他坐起身来,手撑地面,镇定地抬头看着库斯伯特,神色坚决。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星光。
“库斯伯特,我爱你。但我不会再容忍你的别扭和猜忌。如果我跟你算总账,我想你绝对会粉身碎骨地完蛋。所以,我只把你冷不丁地打我的这一拳还给你。”
“我毫不怀疑你能,你这个蠢货,”库斯伯特说着,不由自主地用起罕布雷方言。“不过,在动手之前,你或许想看看这个。”他近乎轻蔑地丢过来一张叠着的纸。纸撞在罗兰胸口,弹落到他膝盖上。
罗兰把纸捡起来,感到冒起的怒火突然无缘无故地熄灭了。“这是什么?”
“自己打开看吧。星光够亮了。”
罗兰慢慢地,不太情愿地展开纸,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不再清白。迪尔伯恩完全占有了她!你觉得怎样?
他又读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更艰难,因为他的手开始颤抖了。他的眼前浮现出他和苏珊在一起的每个场景——船坞,小屋,木板房——现在他用新的眼光看待那一幕幕,他终于知道有人在窥视他们。他们自以为如此聪明,很有自信地认为自己做得隐秘谨慎。然而事实是,有人一直在监视着他们俩。苏珊是正确的,有人看到了。
我把一切都置于了险境。她的生命和我们的生命。
把我说的有关地狱之门的事告诉他。
耳边又回荡起苏珊的话音:卡像一阵风……如果你爱我,那就爱我吧。
他确实这么做了。年轻气盛的傲慢使他毫无理由地相信,一切都会好的——是的,内心深处,他就是这么想的——就因为他是罗兰,所以卡会让他的爱情圆满。
“我是个傻瓜。”罗兰痛苦地说,声音像双手一样颤抖起来。
“一点没错,”库斯伯特有点刻薄地说。“你是个傻瓜。”他双膝跪在尘土中,面对着罗兰。“现在要是想揍我,就来吧。用力点儿,用上你所有的力气。我不会还手。我已尽我所能让你清醒,重新认清自己的责任。如果你仍旧执迷不悟,谁也没有办法。但不管怎样,我仍然爱你。”库斯伯特握住罗兰的肩膀,轻轻亲了下朋友的脸颊。
罗兰失声痛哭,泣不成声。他的泪水部分是出于感激,但大部分是羞耻和困惑的混杂;甚至在他心灵中有一小块黑暗的阴影,使他恨着库斯伯特,永远恨着。较之下巴上意想不到的一拳,他更恨他的亲吻;较之竭力让他觉醒,他更恨他的宽容。
罗兰站起身,一只沾满尘土的手中仍然握着信,另一只手无力地抹去面颊上的眼泪,留下一条条脏湿的痕迹。看他摇晃着站立不稳,库斯伯特伸手去扶他,却被他重重地推开。要不是阿兰及时扶住库斯伯特的肩膀,他就摔到地上去。
接着,罗兰又慢慢跪在地上——举着手,低垂着头,跪在库斯伯特面前。
“罗兰,不要这样!”库斯伯特叫道。
“要这样,”罗兰说。“我已经忘记父亲的脸,请你宽恕。”
“好,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原谅你!”库斯伯特讲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抽泣。“快……求你赶快起来!你这个样子让我心碎!”
我心亦碎,罗兰心想。遭到如此的挫败。不过这是我自找的,不是吗?在这个黑乎乎的院子里,我的脑神经疼痛地乱跳,心中充满了羞耻和恐惧。是我自找的,罪有应得。
他们扶他起来,罗兰也任由他们把他拉起来。“库斯伯特,你还真用劲儿。”他说话的语气非常平静。
“只有对于毫无防备的人来说才是这样。”库斯伯特回答道。
“这封信——你从哪儿弄来的?”
库斯伯特讲述了在路上偶遇锡弥的事。锡弥在为他所陷的苦恼境遇不知所措,战战兢兢,好像是在等待卡介入此事……而卡选中“阿瑟·希斯”为代表,真的介入了。
“信是从女巫那里来的,”罗兰陷入沉思。“肯定没错,但她怎么会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她从来就没离开过库斯;苏珊是这么对我说的。”
“这个很难说。我也不关心。现在我最担忧的是要保证锡弥的安全,希望他不会因为告诉我这件事,给了我这封信而遭到伤害。其次,我担心既然蕤说出了这件事,就不会只说一遍。”
“我已经犯了至少一个严重的错误,”罗兰说。“但爱上苏珊不是错误,我无法改变这份感情。她的感受也跟我一样。你相信吗?”
“我相信,”阿兰紧接着罗兰的话回答。过了一会儿,库斯伯特也很不情愿地说:“嗯,罗兰。”
“我一直都执迷不悟,傲慢愚蠢。如果她姑妈收到这张纸条,她肯定会被流放的。”
“我们也会被绞死。”库斯伯特冷冰冰地补充道。“虽然我知道你并不是很关心这一点。”
“我们把女巫怎么办?”阿兰急切地问。“怎么对付她?”
罗兰淡淡地笑了一下,转身面向西北方。“蕤,”他说。“撇开其他不说,她是个头等惹祸精,不是吗?惹是生非的人特别需要多加防范。”
他迈开步子往住所走去,脚步沉重,低垂着头。库斯伯特看了看阿兰,见他的眼睛也是红红的。库斯伯特伸出手,起初阿兰只是盯着那只手看。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看上去是对他自己点头,而不是对着库斯伯特——握了握伯特的手。
“你做了必须做的,”阿兰感慨地说。“起初我对你有疑惑,现在没有了。”
库斯伯特呼了口气。“我这么做,是不得不如此。如果我没让他大吃一惊——”
“——那他就已经把你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了。”
“何止青一块紫一块,”库斯伯特调侃地说。“怕是打得我五彩斑斓,像条彩虹似的。”
“甚至可以和巫师的彩虹媲美了。”阿兰开玩笑说。“那个颜色更丰富。”
这句话说得库斯伯特大笑起来。他们两人一同走回住所,罗兰正把马鞍从库斯伯特的马背上卸下来。
库斯伯特想走过去帮忙,阿兰阻止了他。“让他独自一人待一会儿,”他说。“最好这样。”
于是他们径直进了屋子。十分钟后罗兰回到房间,看到库斯伯特正在玩他的那把牌,而且正处于上风。
“伯特。”他说。
库斯伯特抬起头。
“明天有事做了,你和我。到库斯走一趟。”
“我们要杀了她吗?”
罗兰思忖了半晌,终于抬起头,咬着嘴唇说:“应该这么办。”
“对啊,应该。但我们真要这么干吗?”
“除非万不得已。”过后,他会对做出的决定感到懊悔——如果这算是个决定的话——万分懊悔,但他理解自己当时的想法。在眉脊泗的那个秋天,他还只是个男孩,比杰克·钱伯斯大不了多少。对大多数孩子来说,杀人的决定不是轻易或者自然而然就能做出的。“除非她逼得我们非杀她不可。”
“也许她被我们惹急了更好。”库斯伯特说。这本是冷酷的枪侠语言,但他说话时表情却显得困扰。
“是的,或许那是件好事。不过,她不太可能主动惹我们,她的狡猾无人能及。准备好明天早起。”
“好吧。你想让我把这副牌还给你吗?”
“你都要赢他了,算了。”
罗兰从两个伙伴身边走过,坐到他的床上,两手相握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手。他或许是在祈祷;或许只是在冥思。库斯伯特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继续玩他的纸牌。
16
第二天早上罗兰和库斯伯特出发时,太阳刚刚越过地平线。鲛坡仍然浸润在清晨的露水之中,似乎要燃烧在火焰般的橘色晨曦中。他们的呼吸和马儿的喘息都化做一团团雾气。那是一个他们俩怎么也忘不了的早晨。有生以来第一次,他们带着左轮手枪出行。有生以来第一次,他们走入了枪侠的行列。
库斯伯特一言不发——他清楚自己一旦开口,就只会喋喋不休地反复念叨平日常说的废话——罗兰则天性沉默少言。他们只进行了一次简短的交谈。
“我说过,我犯了至少一个严重的错误。”罗兰对他说。“这张纸条,”——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口袋——“让我意识到那个错误。你知道是什么错误吗?”
“不是对她的爱——那不是错误,”库斯伯特说。“你称之为卡,我也是这么想的。”终于说出这句话让他释怀,相信这句话对他来说更是个解脱。库斯伯特觉得,他现在甚至能够接受苏珊了,不是作为他最好朋友的爱人,那个他一见倾心的女孩,而是把她当做他们相互交织的命运的一部分。
“对,”罗兰说。“爱她不是错误,但认为爱情可以远离其他任何东西就错了。我本以为我可以同时过两重生活——一重是生活在你、阿兰还有我们的工作中间;另一重和她在一起。我认为爱情能让我飞越于卡之上,如同鸟的翅膀能够带它高高飞翔,高过一切会杀死和吞噬它的动物。你明白吗?”
“爱情使你盲目。”库斯伯特用一种柔和的语气说。对于过去两个月中心神俱疲的年轻人来说,这种温和还是长久以来的第一次。
“是的,”罗兰悲伤地说。“它使我盲目……但现在我看清了。快,我们加快点速度。我想尽快把这事了结。”
17
他们骑马走到满是车轮痕迹的车道上。在这条路上,苏珊(那个涉世尚且不深的苏珊)曾在吻月的光芒下唱着《无忧之爱》走来。当车道拐向蕤的院子前面时,他们停了下来。
“景色很棒,”罗兰低声说。“这里能够看到整片沙漠。”
“是啊,但我们面前这块景色可不怎么样。”
库斯伯特说的是实话。菜园里长满了变异蔬菜,看管菜园的稻草人如果不是个蹩脚的玩笑,就是个凶险的预兆。院子里只有一棵树,病恹恹的叶子不停地往下掉,就像秃鹰脱落羽毛似的。小屋就在树下,用粗石堆砌而成,屋顶上耸立着一个被烟熏得乌黑的烟囱,上面画着冷黄色的符咒标记。屋子后面有一扇大得夸张的窗户,下面是一个柴火堆。
罗兰看到过许多这样的小屋——他们三人从蓟犁来到这里的一路上都是这种屋子——但没有一幢像这个屋子一样让人强烈地感到不对劲。尽管他并没有看到任何明显的异常,但就是有那种感觉,强烈得挥之不去。他觉得有人在监视并等待他们的到来。
库斯伯特也同样有这种怪异的感觉。“我们是不是要走近些?”他咽了一口唾液。“我们是不是要进去?罗兰,你看……门开着。看见了吗?”
他看到了。仿佛她在等待他们的到来。仿佛她在邀请他们进去坐坐,和她共进可怕的早餐。
“你待在这里。”罗兰催促拉什尔上前。
“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在后面掩护我。如果真的需要进去,我会叫上你的……但如果真的需要我进去,那老女人将会停止呼吸。正像你说的,那样倒最好了。”
拉什尔每缓慢地迈出一步,罗兰的心里不对劲的感觉就加多一分。这里散溢着恶臭,像是腐肉和烂番茄的味道。他猜想气味是从小屋里飘出来的,但又感觉是从地底下冒出的。每走一步,无阻隔界的哀鸣声就变得更响一些,仿佛这里的空气有扩音效果。
苏珊曾经一个人来过这里,而且是在晚上,他想。诸神啊,即使有伙伴陪着,我都不敢说有勇气夜间到这种地方来。
他在树下停下,在距离二十步远的地方,透过开着的门往屋里看。他认为自己看到的可能是个厨房:餐桌腿,椅背,脏兮兮的炉石。但没有主人的影子。但她在里面。罗兰能够感到她的双眼像可恶的臭虫那样在他身上蠕动。
她用巫术隐身了,所以我看不到她……但是她就在里面。
也可能他真的看到她了。在门里靠右边的地方,空气闪着奇怪的微光,好像被加热了似的。罗兰曾经听说,如果你想看到隐身的人,要转过头,从眼角看。他就按这个方法做。
“罗兰?”库斯伯特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伯特,现在一切都正常。”罗兰心不在焉地说,因为……是的!闪烁的微光现在清晰了许多,呈现出一个女人的形状。当然,这有可能只是他的幻想,但是……
突然,好像那女人知道罗兰看到了她,微光隐回房间的阴暗处。罗兰隐约看到一条黑色旧裙子摆动的裙边,一晃就不见了。
看不看到她都不重要。他来的目的不是见她,而是要警告她……毫无疑问,这个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