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铃兰眨着大眼的可爱表情,笑了笑道:“铃兰,妈妈只想跟你说说话,你的哥哥弟弟都来打扰妈妈……”一只小小的蜘蛛在窗棂上慢慢爬行,似乎在努力寻找一个可以用来结网的角落。
铃兰,妈妈想你……
深秋时节霜寒露重,我躺在床上,头脑晕沉、神思恍惚。小念忙请了大夫来,诊了脉,说是伤风着凉,再加上急痛攻心所致。
“娘,该喝药了。”雅岚端了药来,扶我坐起。
“我自己来。”我端过碗,一气喝完,她又服侍着我漱了口。
“苦吗?”她喂给我一颗杏脯。
我摇摇头,努力笑了笑道:“你别累着了,歇着去吧。”
“雅岚不累。”她握住我的手,“娘,您要想开一些,铃兰在天上会过得很好,会看着我们保佑我们的。娘,”她拥住我,轻声道,“咱们还有一家子的人,现在又多了个小叔叔,到了明年还会再添个宝宝。而娘就是我们这么多人的支柱,娘倒下了,我们怎么办呢?”
有一丝暖意流经全身,我不禁回拥住她,低声道:“娘知道。”
晚上,小念又来看了一回,我拉着他道:“惠儿呢?我今天一天都没见他。”
他笑着道:“妈妈别担心,前日小念狠狠教训了他一顿,他才似乎想通了,这会儿大概又面壁着呢。”
“他还小,容易钻进死胡同出不来,你好好跟他讲讲道理,他会明白的。”
小念点头答应了。
正说着话,忽然瞥见福惠站在门口望过来,我向他招了招手:“过来。”
他垂睑走过来,迟疑着道:“姨娘,您身上好些没?”
“好多了。”我拉他在床边坐下,又道,“惠儿今后就跟着我们住在这里了,把从前的事都忘了,好吗?”我忽然发现,这个孩子仿佛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看着我,那双明澈的眸子像极了铃兰,忽然站起来走到床前跪下,道:“惠儿只记得和姐姐在一起的从前,至于别的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因为在惠儿的印象中除了姐姐温暖的怀抱就是皇宫里千篇一律的淡漠表情。紫禁城里的八阿哥已经死了,事实留下的也不过是个空虚的‘怀亲王’的谥号。从今往后,惠儿就只是惠儿,和哥哥一样不过是所有普通黎民百姓中的一个。这是惠儿自己的选择,因了上天的看似恩泽垂怜实则是冷酷无情的真正面目。额娘,您若不嫌弃,请允许惠儿叫您一声额娘……”他泪流满面,伏身磕下三个响头。
“快起来!小念快把他拉起来!”
小念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提起,拉到我的面前。我握住他的手,拉他在床上坐下,拿着绢子替他擦了擦额头,道:“傻孩子,你这样,我怎么受得起。你既然愿意跟着我,我们自然就是一家人了,你姐姐在天上瞧见了想必也会很高兴。只是今后不要再行这样的大礼,也不能像那天一样犯糊涂了,惠儿可记住了?”
他垂了睑,神色郑重,道:“惠儿记住了。”
回首又见他(清穿) 第123章 徒弟
晚上吃完药,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感觉到有人在床边坐下,替我盖好被子。我慢慢睁开眼,就撞入了他那双幽深无底的眸中。
“四郎……”我伸出手,握住他温暖有力的手支撑着坐起来,偎进他的怀里,努脸取他身上能令我觉得安心的气息。
他拿了外衣替我披上,轻拍着我的背道:“身上好些了么?”
“……好多了。你也要保重身体。”
“嗯。今天的药可按时服了?吃了多少饭?”
我点点头:“今天的胃口比昨天好了些。你呢?今天吃了多少饭?早晚喝了牛奶没?”
“嗯,听你的话认真吃饭,早晚喝牛奶。”
“四郎,你不要担心我。每天看着小念他们担忧焦虑的眼神以及丫头们噤若寒蝉的表情,我这心里难受,可是脑中倍加清醒,我不能垮掉……”我哽咽住,眼泪涌泄而出。
“铃兰太乖巧伶俐,到凡间来骗了我们十年,她啊,本来就是天上的孩子,现在只是回去了……”
我紧搂住他,闭着眼说不出话来。
“夜了,睡吧。”
“陪我。”
“嗯,我守着你。”
十月的时候,我的身体渐渐好起来。铃兰的骨灰坛被我放在床头。每天擦拭,似乎只有这样我才能说服自己铃兰其实一直在我的身旁,心中那一处的空荡才终于有了着落。
福惠这些日子很安静。最初默默呆在我身边,侍奉汤药,我知他心意就依了他;后来见我渐好,脸上终于露出灿烂的笑容。
“小念,最近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儿了?”除了雅岚在午睡,家里的其他人坐在庭前,阳光照得全身暖烘烘的。
“妈妈怎么知道?”小念一边剥了颗龙眼,一边问道。
我的目光落在他同他爸爸一样修长灵活的手指上,道:“你爸爸最近神色沉郁,他虽然在我面前掩饰的挺好,可是我还是能感到他内心的压抑,而且这样的情绪往常是不曾遇到过的。”
小念将龙眼递给我,看了看我道:“小念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湖南有人散布谣言污蔑皇爸爸,前不久被调往京城审讯。小念上次遇到弘昼,说皇爸爸还亲自监审过。”
心头一跳令我恍然,这是曾静投书案发了!
我大概记得曾静、张熙最后招供,得出结论说雍正帝改诏纂位,毒死康熙帝,逼死皇太后,以及杀兄屠弟等言论均系允禩等人的太监发配途中沿途散布的。他俩表示悔罪,并写了《归仁录》。我知道这二人最后被免罪释放,但此案涉及的吕留良、严鸿逵等人却惨遭文字之祸。乾隆帝即位后,没有遵照胤禛的遗言,仍将曾静、张熙处死。
胤禛是个倔脾气,有时候较起真来任谁也没有办法,更何况这样的言论定会深深触动他最敏感的神经。有些事除了当事人心里明白,在其他人眼里就是谜团,可若是因了谣言的煽动与无端的猜测,这些谜团最终会被扭曲、放大,而谣言传的多了,就是三人成虎了。按照胤禛的脾气,他在雍正七年即明年在全国颁布《大义觉迷录》一书,也就不足为奇了。
只是令我微觉不安的,不是这些谣言,而是历史上对于雍正扑朔迷离的死因的传言,其中一种说法就是与吕留良之孙女吕四娘有关。
“妈妈,你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唉,你爸爸这闷气生的……”我摇摇头,不觉叹了口气。
“妈,”小念笑了笑,“你甭担心,我爸的心理承受力好着呢。”
“咳——”福惠吃了不少干果,这会儿忙着喝水,却不想呛在了嗓子里,咳红了脸。
我忙替他抚着背,道:“喝水也这么着急,就不能慢点儿!”
他好容易才止了咳,慢慢喝了一口水,看着小念道:“哥,什么叫‘心理承受力’?”
“就是你心里能承受压力的能力。举个例子说,”小念起身坐到福惠身边来,扬唇道,“就比如说有的人一遇到个事儿就哭鼻子,那就是心理承受力太差的表现。”
“你说谁遇到个事儿就哭鼻子?”福惠瞪着小念道。
“咳咳,”小念故作深沉的摇头晃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着还敲了一下福惠的额头。
“你胡说!”福惠就不依了,小脸涨得通红,一拳打向小念肩头,道,“我才没有!你、你欺负人!”
“谁欺负你了?谁又冤枉你了?”
福惠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揪住小念的衣服道:“就是你!你别以为我打不过你!你敢不敢跟我比试比试!”
“嘿,臭小子,哥哥我奉陪到底。走!”
“行了!”我拉住福惠,看着小念道,“都快要做爸爸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一样。你瞧把你弟弟逗得,”我摸了摸福惠的头,“眼泪都要出来了。惠儿别理他,他跟你闹着玩儿呢。”
“哼,你不过比我高,就欺负我。等我长大了,比你还高的时候,那时候看谁欺负谁!”
“臭小子,我可是你兄长,一点礼貌也不懂。”
“臭哥哥,我可是你弟弟,一点都不知道爱护!”
“听见没,”我不禁笑出声,搂着福惠对小念道,“兄长可不是好当的。”
小念抿嘴一笑,看着我道:“妈,我咋发现自从这小子来了之后,小念大有失宠的趋势啊!”说着还感慨的摇头。
“去!去看看你媳妇儿去,这会儿也该醒了。不然就听见你一人跟这儿磕牙的声音了!”
“嘿嘿。”他讪笑一声,道,“那小念去了啊。”说着笑嘻嘻站起来作了一揖才去了。
福惠伏在我的怀里“咯咯”的笑出声来。
一个多月了,我轻轻拍着福惠的背,看着庭前开得一如往日绚丽的寒菊。铃兰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
“额娘,您教惠儿画画吧。”福惠摇着我的胳膊道。
“惠儿喜欢画画吗?”我笑着问。
他点点头:“喜欢。额娘,那天惠儿到您的画室去了,那还是惠儿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画。额娘,惠儿喜欢,惠儿想学。”
“可是最开始学画画会非常枯燥,惠儿若是决定干一件事,就不能半途而废。这样,惠儿还想学吗?”
他郑重点头:“额娘,惠儿明白干什么事都不容易。惠儿能坚持。”
“好孩子,那好,额娘就收下你这个徒弟了。从明天清早开始,咱们就要上课了。”
他咧嘴笑着应了一声。
就这样,福惠从此跟着我开始学习绘画。他也果然如他自己所言,认真勤奋、坚持不懈。从学习透视直到无比枯燥的线条练习,他都没有过丝毫不耐,更主要的,是我发现他的悟性很高,从来不需要我再讲第二遍,进步很快。
过了几天,我又让小念去郎世宁那儿借来好些形状简单的石膏体,比如正方体、圆柱体、锥体、多面体、球体等等。福惠看着这些高兴非常,我给他摆上一个方体,稍作讲解之后他就迫不及待的画起来。
冬至将临,天空已经飘起了小雪,北风卷着最后一片叶子在天幕深沉灰暗的背景中划出一道苍凉的弧形。我依然擦拭着那个小小的瓷坛,轻轻吻上它冰凉的表面。
脚边似乎被什么东西蹭了蹭,我低下头,就见四四咧着嘴仰头看着我。
我笑了笑,弯腰将它抱起,靠进窗前的贵妃椅里,顺着它的毛:“你怎么跑来了?”
帘子被打起,就见胤禛披着大裘进了屋来,我了然一笑,放下怀里的四四,起身走过去替他解下衣裘道:“下着雪呢,怎么来了?”
他向手里呵着气,笑道:“这是不欢迎我了?看来我的待遇还不如那个东西了。”说着用下巴点了点正卧在椅子上的四四。
我拉着他在贵妃椅上坐下,有丫头躬身沏了茶来,我端给他道:“那是当然了。”
他笑着看了我一眼,喝了一口茶。
“今天都忙完了?”我在他身旁坐下,不禁问道。
他放下茶碗微微一叹:“哪能忙的完?好容易抽了点空就过来了,这一个月事情有些多,总也没能来看你。”他握了我的手,仔细瞧了瞧我,“气色比先时要好多了。”
我扬了扬唇,“我也好久没去园子了……”自从带着铃兰回来之后就再也没去园子了。
他揽住我的肩,道:“你身体还弱着,现在外面又冷,就在家呆着,免得又伤风着凉了。”
“天气冷了,你也要注意身体,”我看着他清减了许多的容颜,“你瘦了好多了……有些事过去了就别再想了。还有,”我想了想,道,“我有一句话,说了你别生气。”
“什么话?”他疑惑的看着我,笑了笑道,“有什么话要用这么严肃的表情。嗯,我不生气。”
我咬咬唇,道:“文字之狱,万不可兴。”
他凝视我半晌,忽然勾了勾唇角:“我知道。可是有些肆意妄为之人,该流放的就得流放、该杀头的就得杀头……你可知妇人之仁是帝王行事之大忌。”他将我搂进怀里,轻叹一声,“我知你不忍,更不想我的手上沾上更多的鲜血。我可以答应你,绝不会滥杀无辜,但若是那些罪该万死者,我也不会心慈手软。”
“你说过的,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是的。”他点点头,脸颊贴着我的发,“这些事,我一个人操心就行了,你莫要管。”
“我就知道,”我撇撇嘴,“你要说妇人不得干政。”
“这一个月了,你还是这么瘦,现在又白白操这些心。从前还在我藩邸的时候太医就嘱咐过,说你平时忧思劳碌、容易心有郁结,伤神又伤身。怎么又不记得了?”他低沉的声音中带了一丝焦虑。
我靠在他的肩头,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最近精神比前些日子已经好了许多,你莫要担心。”
“听说你现在在教福惠画画?”我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