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轻揉着发红的指尖,微微叹息。“咯吱——”一声细微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一个带着风帽,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我一揉眼睛,看见了十三乌黑晶亮的黑色眼眸。
十三取下斗篷,坐在我对面。外面刮起凛冽的北风,十三一进来,我便感到了一丝凉意。九月底的北京,寒风露重,夜晚更是肃萧冰冷,我起身关上窗户,重新坐下。
十三笑眯眯地问我:“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起人了?”
我看着他的笑脸,感到一阵心酸,“你就不难受吗?”
他愣了一下,道:“为什么难受?”
我瞪他一眼,知道他是明知故问:“这还用问?那三十板子看来是白打了。”
“哦,敢情你在说这个。”笑意又在他的唇边荡漾开,“不忠不孝嘛,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有什么好难过的。”
“不忠不孝?”我笑起来,带着嘲讽:“对,你是不忠不孝,你只是兄弟情深而已。”
他似乎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拧着眉头问:“此话怎讲?”
我想了想,道:“你没有隐瞒的必要,我什么都明白,你只是太敬重你的四哥,有时候为自己想想不好吗?如果有一天要你付出极大的代价,你也愿意?”我知道十三的心思,史书上不是有过记载,十三阿哥一心为兄长,最后被人连累,以致拘禁十年。
他看了我一阵,忽然自嘲般的一笑:“没想到,你竟是这么认为的。”他盯着面前幽幽烛火,眼眸亮亮的,“青冉,我虽敬爱四哥,但我也有自己的主见,人人都梦想高位,我又何尝不是,你以为我是圣人吗?我会没有私心,没有梦想?皇阿玛一直荣宠于我,自然令我产生别样心思,没有人是绝对清白的,我也一样,你明白吗?”
十三的话我一时不能明白,他的梦想?他也会有那样的梦想?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代侠王,拥有最清透的心灵,他不是一个甘愿坠入浑浊的人,他怎会有那样的非分之想。
“不过现在不会了,我彻底明白,我什么都得不到,所以,四哥就是我的一切。”他盯着烛火的目光,突然变得坚定起来。
我不想再和他讨论这样压抑的话题,于是道:“不说这些了,怪郁闷的。你和我讲讲这次去塞外的事,一定很好玩吧?我还没见过草原呢,真想去看一看。对了,胤校欢ㄍ娣枇税桑细夷畹牢蘖模饣鼗共恢趺从腥つ亍!�
“青冉。”十三转头看我,目光凄然忧郁,伤感中带着痛楚,痛楚中带着绝望,那样严肃的表情,让我没来由的心惊肉跳。
“怎么了?”
他默然不语,低头从一旁的黑色斗篷中取出一样东西,我接着烛光仔细一看,竟是一顶微微发黄的花环。我愣愣接过,不知道十三所为何意。
他动了动嘴,极力吐出一句:“胤校涫帕恕�
“殇逝?”什么意思,什么叫殇逝了?
“胤校谕局型环⒓膊。揭彩治薏撸汀湍茄チ恕!笔⑽⒐Q剩鹕眭獠降酱扒啊�
我脑中轰然一震,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十八,那个总是惹人讨厌的臭小子,已经……不在了。
手里的花环干燥发黄,却极为精致,是用一种强韧而特殊的草所编制,上面还缀着几朵小花,也已枯萎。十八说的没错,我编的确实难看,他的手多巧,编出来的花环多漂亮。可我编制的那么难看的花环,他竟然也会喜欢,还追在我身后一个劲的要我给他。
记得他临走前,说过一番莫名的话,是不是那时他就已经预感到,他的生命即将永远留在那片广阔的草原上,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还和他说,等他回来后,会陪他一起玩,究竟是我食言,还是他?
不会再有人围在我身边大喊无聊,不会再有人唤我“笨蛋青冉”、“讨厌鬼青冉”,也不会再有人假装气势,对我说“我向皇阿玛讨了你。”他才七岁,才七岁啊……
盯着手里那顶枯黄的花环,我实难想象,他在病痛的折磨下,是如何将它交到十三的手中。多日的委屈与伤痛,似乎全部在这一刻爆发,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弃爱寻芳菲:第六十二章]
住在墨竹轩,几乎与世隔绝,外界的消息一点也听不到,于是我恳求送膳食的小太监,让他把每天的新鲜事讲给我听,他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终于答应。
我从小太监那里了解到,康熙在太子被废期间,痛惜不已,无日不流涕,寝食不宁,终于在十月二十三日病倒。十一月十四日,康熙召满汉文武大臣齐集畅春园,令从诸皇子中举奏一位堪任皇太子之人,谁知众臣竟推举出八阿哥,以致康熙大怒,痛斥八阿哥柔奸性成,妄蓄大志,党羽相结,谋害胤礽,甚至要将他锁系,交议政处审理。十四以命保奏,康熙怒极,竟拔出佩刀,将诛胤祯。其中事态复杂,风云变幻,我只是听着,就感到阵阵心惊。
发生了这么多事,唯独没有听到那个人的半点消息,他怎么了,不会真的被我给害惨了吧?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初九,康熙复立皇太子胤礽,遣官告祭天地、宗庙、社稷。次日,分别将皇三子胤祉、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晋封亲王,七子胤祐、十一子胤晋封郡王,九子胤禟、十二子胤祹、十四子胤祯,俱封为贝子,八阿哥也在之前复为贝勒。总算是暂时雨过天晴,我身在世外,倒免去了一身麻烦,真是世事沧桑,变化万千。
又是一年春天,屋子里阴冷潮湿,我便去了后院,一边观赏风景,一边晒着太阳,暖洋洋的感觉非常舒服,我不禁闭起眼,享起这难得的闲适。
今早听那小太监说,静嫔身边的宫女到康熙面前揭发静嫔,说当日指控我与人私通,是受了静嫔指示,意在陷害我和四阿哥,康熙为之震怒,将静嫔锁到冷宫自省去了。这个消息倒是新鲜,静嫔怎么也不会想到,阮琳会反咬她一口,这就是引狼入室的后果,活该她倒霉。
不过四阿哥的手段也够狠的,我还是小看了他,总能出奇制胜,令人防不胜防,这就是他,未来的雍正皇帝,我要和他斗,简直是自取灭亡。
不过现在我也不用和他斗,被关在这个墨竹轩,其实是一个相当好的避难场所,我在这里已经乐不思蜀,哪都不想去了。
“姑娘真是好心情。”
我被这突然冒出的声音一吓,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我回身,看见李德全带着几名太监,正站在我面前。我心中惊跳,看这阵势,恐怕又有事发生,只是我好端端地待在墨竹轩,谁也没招,谁也没惹,怎么就不放过我呢?
我恭敬地行了一礼,问道:“李谙达,这是何意?”
李德全笑眯眯地看着我,道:“恭喜姑娘了。”
“恭喜?”这恭喜从何而来,我下意识紧张起来,这恭喜一说,可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
“对啊,姑娘就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怎能不恭喜?”李德全说得别有深意,我不禁打起寒颤来。
李德全笑说:“姑娘不必紧张,此次的确是一件好事。”说着,从身后之人手里接过一个明黄色的手卷,我心里一抖,连忙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蒙古尔济。乌娜拉青冉日前虽有失品德,但自拘禁于墨竹轩之日起,令德懿行,娴静安稳,特赐婚与皇四子胤禛,兹特封尔为“承明郡主”,望今后谨言慎足,不同流俗,以报天恩。”
我脑袋有些昏,想了许久才明白,这是一道赐婚圣旨。赐给四阿哥,那个冷面王爷?太可笑了,竟然还封我为承明郡主!谁的主意?是康熙,还是四阿哥?
李德全念完圣旨,几步走到我面前,道:“青冉姑娘,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难得万岁爷开恩,给你一个恩赐,你若再不领情,恐怕就没人能救得了你了,再说,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他人想想,有多少人的性命捏在你的手里,你可明白?”李德全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见血,我心头惶然,我一个人真的能牵连那么多人吗?当日我一口咬定与四阿哥私通,今日的一道圣旨,谁也不能保证,这是不是一个试探。想到此处,只觉全身血脉喷张,而心却越来越冷。
“蒙古尔济。乌娜拉青冉谢万岁圣恩。”我颤抖着手,将那一道圣旨接下。
李德全松了口气,对我道:“别跟自己闹别扭,一意孤行,最后苦的还是自己。好了,过几日姑娘就可以离开这里,老奴提前给姑娘道贺了。”说完,带着人鱼贯而出。
我呆呆地捧着圣旨,脑海中一片迷茫。
晚膳时分,小太监准时送来膳食,我默默坐着,看也不看那饭菜一眼,奇怪的是,那小太监竟站在一旁不动,我心下惊奇,对他道:“你怎么不走?”
他低着头,低声回答:“奴才要看着姑娘用膳,方可离开。”
“什么?”我勃然大怒,“谁让你来监视我的?”
“奴才不敢。”
“我不是可以任人摆布的,你明白不?我不是木偶!”我一把挥掉饭桌上的食物,对他肆意大吼。
“姑娘息怒。”小太监被我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跪下。
看到他惊慌得样子,我又有些于心不忍,毕竟他也是身不由己,我怎能将怒气发到他身上,“起来吧。”
“这是主子让奴才带给姑娘的”,他起身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递给我,“奴才告退。”
我拆开纸包,不由得愣住。一枚晶莹剔透的玉坠,散发着熠熠的光彩,我将颈上的玉坠取下,轻轻放在手心,相配的一对玉坠,终于重逢了。一把锁,一把钥匙。
记得十四曾说,“我要将你的心锁起来,没有我的钥匙,你一辈子都打不开这把锁。”现在,他将这枚钥匙给我,是要还我自由的心吗?他,到底是放下了。
一阵清风吹过,包着玉坠的纸张悠悠落地。一行墨黑的蝇头小楷,上书: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君心似我心:第六十三章]
本以为我会被一顶小轿,从四贝勒府的后门悄悄抬进去,谁知竟是这样大张旗鼓,风光无限。若是换做别的女子,一定欣喜不已,而我不想惹麻烦,一桩毫无意义的婚事,在这样喧哗特闹的场面里,只会显得更加讽刺。
我不知道这个成婚礼仪会这么麻烦,光是那六肃三跪三拜之礼,就搞得我头昏脑胀,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从太阳落山起,这个婚礼一直延续到子时。
入了洞房,送算可以歇息。我正要揭开头上的红巾,却被喜娘阻止,说这盖头一定要新郎来揭,否则会不吉利的。我想,不吉利就不吉利吧,反正我与四阿哥的这门婚事,本身就不是一件吉利的事,哪还需要讲究那么多。可那喜娘固执得很,坚决不让我揭开盖头,我实在懒得和她较真,不让揭就不揭吧,也不急在这一会,只盼望着四阿哥能快点过来,替我解了这道枷锁。
等了许久,却不见四阿哥到来,我实在着急,却又没有办法。头上戴着那么重的吉冠,脖子又酸又痛,我心里火烧似的,不知是什么感觉。
其实我很怕见到他,自从诬陷他后,我就已经没脸再见他了,偏偏康熙将我赐给他做侧福晋,我连躲都躲不过去,也不知我与他是不是上辈子结了什么仇。这下好了,一道圣旨,多了一对怨偶。
时间一分分流逝,周遭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我困顿不已,靠在床架边打着瞌睡,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沿着走廊传来,我立时一惊,瞌睡在霎那间消失殆尽。
我屏息凝听,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福晋,您早点歇息吧,贝勒爷今晚就不过来了。”
不过来了?什么意思?新婚之夜,他也那么繁忙吗?我一把扯开脸上的红巾,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恭敬地站在我面前。
喜娘见状,慌忙拾起被我掷在地上的红巾,想要再次为我盖上:“福晋,这可不得了,盖头不能掀的。”
我一把挥开,冷冷看着面前数人:“不能掀?难道要我顶着这块烂布,蒙头缩尾过一辈子!”
喜娘吓得扑通跪倒在地,那名中年男子也微微白了面色。
我瞪着那名男子,喝问:“四爷呢?他人在哪?”
男子挪揄着,似乎很是为难。我气怒攻心,陡然拔高音调:“你说是不说!”
男子身躯微震,见我真的动了火,才小心翼翼地回道:“回福晋,四爷今晚歇在嫡主子那,爷吩咐奴才好生照料福晋,少生事端。”
我霎时愣住,这就是他给我的忠告,少生事端!原来我在他眼中,竟是如此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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