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戎地处大夏西南,沙漠广阔,风沙漫天。此时,边关百里之外,一黑一白两匹神骏的战马先后奔进大军营寨,直奔将军大帐。
守着大帐的士卒见了眼都不眨,仍是如铁般望着前方,执着铁戟立得笔直。只在二人跃下马时,长喝一声:“大将军!将军!”
诸葛端云淡淡嗯了一声,云风却是瞧了瞧那大帐,里面正传来吆喝声,隔着帘子都能闻见酒气。云风笑了笑,轻快地说道:“呦,够热闹的啊!”
诸葛端云看了他一眼,兀自掀开大帐帘子走了进去。
大帐上首的大将军座位空置着,老将军蒙阔正举着酒坛子与大帐中的军士豪饮得痛快,众将士见诸葛端云进来,忙起身行了军礼,齐声道:“大将军回来了!”
诸葛端云淡淡扫了眼地上东倒西歪的酒坛子,直直望向蒙阔,问道:“谁准你们喝酒了?”
蒙阔哈哈一笑,放下酒坛子说道:“这不是昨夜把那帮子偷袭的扈巴部野狼骑杀了个痛快么!末将便与众将士趁着午时庆庆功。呃,不知前锋营可一切如常。”
“本王刚打那儿来,自是一切如常。”诸葛端云神色浅淡,眸却如炬般直逼蒙阔,“军中规矩,饮酒不过三碗,老将军可记得?”
蒙阔抹了抹花白胡子上的酒水,垂眸间眼神暗了暗,抬眼时却是爽朗笑道:“大将军军规甚严,末将亦知。只是这俩月来,杀退了那群狼崽子好几回,将士们锐气正盛,不过开几坛子酒,叫大家痛快痛快罢了!”
诸葛端云直步向上首之位坐下,殷红的唇紧抿着,眼光往众将领身上缓缓扫过。众将除了蒙阔外皆垂首收起嘻哈的表情来,不敢再言。这大帐里站着的人,有几个是跟着诸葛端云从北关杀进帝都的,自是佩服他领兵的本事,也深知他带军甚严的规矩。军中乏味,男人们杀敌杀得痛快了,无非就是喝喝酒,聊聊女人,再披上战甲去战场上杀他娘的!大将军平日对这些也不管,喝酒可以,只要不超过三碗。
超过一碗,领十军棍!
行军打仗,最忌醉酒。这些众人心里明白,今日是蒙老将军劝大家喝的,大家一时没抵住,就都喝了。然犯了军规之事也是明显,因而马上就有几个将领出来说道:“末将这就去领军棍!”
“你倒心急。”诸葛端云瞧了那人一眼,却给自己也倒了碗酒,叫云风给众将士都满上,这才说道:“自伐戎至今,虽胜数十次,然却未动及扈巴部根基。老扈巴王是只狡猾的狐狸,回回奇袭不过探我虚实而来。然,众将士杀敌确实有功!本王敬众位!”诸葛端云缓缓起身,帐中的将领得了大将军的夸奖,自是个个爽朗一笑,仰头就将碗中的酒喝了,大呼一声痛快!
“明日一早,本王带着云风往北戎一探。老韩、伟子、貂子,你们三人也跟着一起,把你手底下得用的兵抓来几个,咱们一道儿去。”诸葛端云放下酒碗,淡淡地说道。然而跟着他久了的人都知道,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大帐中未被点名的几人一脸遗憾,被点到名字的几个偷偷砸了几下拳头。能跟着王爷出去,此行定然长见识!
蒙阔却敛了敛眸,担忧地说道:“王爷可是为了那沙漠里的水源而去的?这、这太冒险了!您是大将军,怎能亲自冒险?”
云风抹了抹鼻子,轻松地拍了拍蒙阔的肩膀,谈天气般地说道:“老将军就放心吧。王爷这性子不是一天两天了。越是这般重要之事,他越是会亲历亲为。”其实若只是水源之事,派他带几个人去查查也可。但王爷之见必不仅仅在水源一事上,他定是想要亲眼探探那里的地形,亲自走过一遍,日后带兵杀入腹地时就安心得多。
“细节之事本王已经安排妥当,老将军不必挂心。只是本王走后,操练之事不可懈怠,军规亦不可再犯。方才饮酒之事,挨个儿下去领罚吧。本王那碗酒是敬的,不必算在内了。”诸葛端云缓缓向几人挥了挥手,原以为逃过一劫的几个大男人齐声嚎了起来,脸上却无惧意,边往外走边相互调笑。
“三子,你先去领!哥哥在旁看着!”
“去去去!老子还没娶媳妇呢!先叫你们把屁股看了去,那怎么得了!”
帐外传来一团哄笑。
“貂子,你先!你小子娶了媳妇了!”
“老子娶媳妇了但是还生儿子呢!被你们看了屁股去将来生不出儿子怎么办?你们是嫉妒我和老韩、伟子被王爷挑中了是吧?”
“唉!这话哥哥不爱听啊!哥儿几个,揍他揍他!”
一群人开着玩笑领军棍去了,大帐里诸葛端云坐着,云风立着,蒙阔却未走。他似乎要说什么,诸葛端云却开口问道:“听闻老将军的亲侍换了个人?”
蒙阔愣了愣,嘿嘿笑道:“大将军风声真准。那人虽是个扶不起的,但毕竟是徐国公家的公子,老国公知会过末将,总不好真叫他儿子上阵杀敌吧?就那小身子骨儿?不如给末将当个内侍。”
诸葛端云淡淡垂了垂眸:“徐国公亲口与本王说过,要他身先士卒。男儿保家卫国本是应当,身子骨差些就叫他跟着新兵营一块儿操练。军中只讲血汗军功,徇私之事若叫其他将士见着了,岂非心中不服?”说罢,不待蒙阔再做说服之说,便摆了摆手。
“大将军!”蒙阔立了许久,见诸葛端云垂着眸,未有再谈的意思,这才敛了眸,拳头握了握,忽而一转身,大步出了大帐。待在帐外站定,他黑着脸,抹了把胡子,暗暗瞪了那大帐一眼,大步往自己帐中行去。
待入了帐,看了一眼那迎上来满脸堆笑的内侍,那内侍一身襦衣铁甲,却穿得甚不像样儿,整个人弯着腰,像被压得直不起身来似的。偏偏面皮白皙,一看就是吃不得苦的世家子弟。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徐国公的独子,徐怀。
蒙阔一屁股坐到上首,黑着脸对那徐怀怒道:“老夫保不了你!王爷发话了,叫你跟着新兵营操练去!你自个儿去吧!”
徐怀听了腿都软了,他自小没习过武,拿把扇子还行,叫他搭弓执戟,和那群满身汗臭味的贱民一道儿操练?还不如杀了他呢!他自知是诸葛端云不放过他,心中把上元那日的倒霉事儿悔了个千百遍,却仍是暗暗记恨,说道:“老将军征战沙场这么多年,他连这面子都不给老将军?”
蒙阔心中气闷,拿起酒盏来一口喝下,这才记起里面因着军规盛得并非是酒而是水,不由想起方才为了多了几坛子酒被当众训诫的事,更记起一会儿还要去挨军棍,当着众将士的面儿丢老脸,不由怒火中烧,恨恨摔了酒盏!
徐怀见蒙阔黑着脸,身上常年带兵的霸气吓得他两腿发软,却仍是挑拨道:“说来也是。大将军怎会把老将军看在眼里呢?若真敬重老将军,您府上的小姐也不会给遣送回去。”
“混账!”蒙阔似被踩了脸,大怒地掀了桌子,泥地上军报地图笔墨洒了一地,他怒狠狠地盯着徐怀,吓得他扶着柱子,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蒙阔怒目圆睁,狠狠盯了徐怀许久,只把他盯得差点没晕过去,这才缓缓平息怒气,只盯着帐外,眼中阴郁暴怒,一言不发。
125心平
安阳一听说要回宫,忙紧张地望了眼柳子轩。她自出嫁至今,都是每三日就回宫中请安去,前些日子胳膊伤着了,她怕母后见着责怪,这便有段日子没回宫去了。现在云姑来了,要么是母后得了消息,要么是觉得她没回宫请安有失礼节,总之,她今日一定又要受责骂了。
安阳深知母后的严厉,想想一会儿可能出现的情况她就忍不住苦了脸,可怜兮兮地望望柳子轩。母后说叫她回宫用午膳,没说叫轩哥哥一起去……
柳子轩将她求救似的表情看在眼里,温和地笑了笑,转身对云姑说道:“今日本想与公主回伯府小聚,既然母后有旨,轩自当谨从。不知可否容轩与公主稍叙片刻?”
云姑神色淡然,颔首道:“驸马爷过谦了,奴婢候着就是。”
“那便请姑娘且去花厅用茶吧。”柳子轩依旧谦谦有礼,亲自将云姑请进花厅,见宫人上了茶来,这才与安阳往花厅旁侧的屋子去了。
一进了屋子,安阳就忍不住拉着柳子轩的衣袍不松手,小声说道:“轩哥哥,怎么办啊?母后一定得了消息了。我、我旁的都不怕,就怕、就怕母后骂我。”
柳子轩笑着摇摇头,安慰她道:“公主且宽心。纵使母后责备几句,也是因着心中挂念。公主不必惧母后如此,若问起话来,实言便好,掩饰反而叫母后心中不快。”
安阳点点头,看着柳子轩半分不乱的神色,听着他的温言温语,心里的紧张竟去了大半。
柳子轩却略微抬眼,似乎看了看花厅的方向,垂眸时神色如常,只是俯□来在安阳耳边低声说了些话。
耳边痒痒的,安阳缩了缩脖子,脸蛋儿红了红,想笑却被柳子轩的交代慢慢吸引了注意力。
当安阳挽着柳子轩的胳膊从屋里出来时,欢快的笑容已经又回到脸上,云姑起身,给柳子轩行过礼,这才带着安阳坐了轿子往宫里去了,柳子轩便独自回了伯府。
如今已是十一月,大周正是深秋与初冬交替的时候,风些微有些凉,安阳一身黄绿宓荷的高腰对襟齐胸襦裙,步子轻快地小跑进慈仁殿上,紫蓝的染花披帛随着身形飘飞,自有那么一股子灵动的韵味。
她跑进殿上,本想行礼,抬眼却见上首非但元皇后端坐着,竟然连父皇也在。不由喜形于色,提着裙摆就跑了过去,抱着武德帝的胳膊,甜甜地唤道:“父皇!”
武德帝沉声笑了笑,元皇后却垂了垂眼,斥责一声:“嫁了人无人管教你了,这规矩就松了?如今见着父皇母后,连个礼都不会行了?”
安阳一听,脸上明媚的笑容马上减了大半,揪着武德帝明黄的龙袍袖子,小声咕哝道:“这不是没想到父皇也在么,一高兴就给忘了……”说罢,这才老老实实地走下台阶,在下首的玉石青砖上跪了,按着规矩行了礼,称一声:“父皇安康,母后安康。”
“行了行了,快平身吧。别被你母后给唬着了,她是严厉惯了。”武德帝慵懒的声音传来,朝安阳招了招手,安阳忙起身又跑了过去,挽着父皇的胳膊不撒手了。
皇帝摇头笑了起来,对皇后说道:“这孩子还跟小时候一个样儿,朕瞧着挺好。都是一家人,偶尔礼节之事松一松也无伤大雅,皇后别跟孩子太较劲了。”
元皇后知道皇帝自小就纵着安阳,听了这话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脸上倒是见了笑容,说道:“臣妾这不是瞧她嫁了人还跟个孩子似的,心里着急么。”
武德帝却不以为然,笑道:“活泼些罢了,又非刁蛮任性,皇后可不必如此心急。有轩儿在,朕相信这孩子只会越来越懂事。”
皇帝眸色深沉,唇角却噙着笑,一如既往地难测。
元皇后闻言却是垂了垂眸,隐隐为这话里的意思心里生出些苦涩难言。虽如此,她仍是依言笑道:“皇上说得是,臣妾操心了。”
皇帝只笑了笑,抬眼见安阳面色红润,眉眼明亮,这便笑道:“安儿气色不错,看来轩儿待你甚好。”
安阳点点头,元皇后却哼了哼,看了她一眼,淡声说道:“若真是待你不错,怎会叫你伤着?”
安阳抬起眼来,和元皇后的视线撞在一处,瞧得出她眼来的责备来,这便也不和她撒谎,就把事情经过细说了一遍,然后说道:“轩哥哥这几日对我一直尽心照顾着,我怕母后担心……所以没敢进宫来……”
“哼,你是怕母后责怪你那驸马才不敢进宫来的吧?”元皇后摇了摇头,却笑看向一旁的皇帝,说道,“果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知帮着夫婿说好话。”
“女子之德,本就该出嫁从夫。皇后这话可有些酸啊。”皇帝沉声笑了笑,听着是在调侃皇后,皇后也只是垂眸而笑,却再不言语。只瞅着皇帝看过安阳包着的胳膊,唤了御医来又给瞧了瞧,又将尚药局里仅存两瓶的贡药雪山青莲膏赐了一瓶与安阳,叫她好生养伤,不可留了疤痕。
安阳喜滋滋地接了御药,这时有宫人进得殿来禀告说:“启禀皇上,刘大学士和开国伯柳老爵爷已经在尚仪殿中候着了。”
元皇后听了这两人的名字神色不露,只笑着起身道:“皇上有朝事要忙,妾身送您吧。”武德帝却摆了摆手,说道:“安儿今日回宫,你们娘儿俩聊吧,朕且去了。”
元皇后领着安阳在后头行礼跪安,皇帝却带着宫人渐渐出了慈仁殿。
待皇帝的身影不见了,元皇后和安阳这才起身,各自坐了,云姑上了茶来便立在皇后身后,安阳看了元皇后一眼,怕她责怪,忙讨好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