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这些东西还真够我拿的呢。”
“不了,阿姨,我得回去。”
“那么,好吧。”阮母说着,回身指指一栋山墙上挂着一个圆圆的号牌“3”的楼栋说,“你看那个三号楼,我家住那栋楼二单元二零一。下次过来这里,一定带着未婚妻过来家里坐坐。”
“好的,阿姨。”说着,李奥阳拉开车门,上车离去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位慈祥的阿姨正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李奥阳的眼睛里突然氤氲起一层水雾,他心里道:阮蓝,四年零五十四天了。这期间,我在你的城市里邂逅过各种各样的人,甚至像个当地人一样,不止一次地为别人指明到达目的地的道路。可是,却总也遇到不到为我指清方向的人……我们还要多久才能重逢?为什么刚刚那位阿姨坐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有种特别的熟悉感呢?好像你就近在咫尺似的。
阮蓝,你知不知道,因着你,我在这个城市里邂逅的每个人都那样可爱?
阮母见李奥阳的车子走远,这才想起,该给女儿打个电话,让她不要到超市门口找自己了,直接回家就行。
阮蓝下班回家,看见母亲正坐在客厅里缝补断掉的购物袋提把。
“妈,不是说好让您等我的吗?您怎么自己单独行动了呢?”
“我这不是怕到时候买不齐嘛,”阮母用牙齿咬断线,满脸笑意地看着阮蓝道,“还别说,妈今天可是遇到了一位长相又英俊,心地又善良的好人,他可是帮了我大忙。”
阮母将怎样挣断的购物袋提把,对方怎样帮助她规整四散的物品,最后,又特地把她送到小区门口的经历,跟女儿说了一遍。末了,又感慨道:“那人呀,真是太优秀了。说是未婚妻是我们这个小县城里的。真不知谁家的祖坟上冒了青烟,给他家姑娘遇到这样一个打着灯笼没处找的夫婿。”
“妈,”阮母很少这样忘情地夸赞一个人,阮蓝尽管疑惑那人到底出众到什么地步,但母亲的表情,还是令她忍不住笑了,道,“看您把对方说的跟天仙似的。”
“哎呀,还别说,当我第一眼看到他时,还真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以为那是神仙下凡呢。”阮母转而又看着阮蓝,神秘一笑道,“要是我的女儿能找个这样的夫婿,那我准做梦都能笑醒了。”
“妈,看您说什么呢?”
“真的。”阮母说着,又想到了什么,匆匆跑去厨房,道,“得把鸡蛋放冰箱,看看有没有挤破的。”
阮蓝听到母亲在厨房里,又发出一声意犹未尽地感慨:也不知道谁家的姑娘有这样大的福气,竟能嫁给那样优秀的男人做媳妇儿。
笑容一下子在阮蓝嘴角边僵住了,仿佛好久以前,又好像是昨天,有人也曾跟她说过同样的话。是在李奥阳家里,短暂相处过一段时间的陈姨。陈姨说,自打见她第一眼,就觉得她像老李家的人。
在泪水滑出眼眶前,阮蓝走进了她自己房间。她身体倚在门板上彻底放松下来,泪水早已在脸上纵横驰骋。她的故事,也刚好写到跟陈姨讨论这个话题的地方。
她想:奥阳,你才是天底下最优秀的男人,没有之一。
李奥阳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打开门,却意外地发现父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爸,有事吗?”李奥阳将钥匙放到客厅的博古架上,走向李昌瑞,问道。
“你坐下,我们谈谈。”李昌瑞神色凝重,他指指对面的沙发,朝儿子示意。
李昌瑞细细观察着儿子的脸庞,儿子心里的痛楚他自然看的出来,但他从来没有后悔当初的举动。他要为儿子设计一条通往幸福的康庄大道的决心,没有一刻动摇过。他给了儿子四年的缓冲期。他以为,此时,是到了再给他加一把力的时候了。因此,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问:“你打算待顾彤如何?”
“她一直都是我的妹妹。”李奥阳的语气同样坚定。
“你应该清楚,她没有把你当哥哥。”
“我曾经跟她说过这个事情,她都理解。”
“她都理解,她是怎么理解的?她比你小一岁而已,如今,三十一岁的姑娘了,拒绝一切异性的追求,拒绝你秦姨为她安排的相亲,我能理解为,她在用这样的方式‘理解’你吗?”
“爸,”李奥阳对上父亲那严苛的眼神,一字一顿道,“我对她,永远只是抱歉。”
见李奥阳要起身离开,李昌瑞的语调突然提高了几分贝,透着令李奥阳陌生的、严厉且命令的语气,道:“你给我坐下。”
李奥阳愣了几秒钟,坐了回去。
李昌瑞身体前倾,手肘支在大腿上,双手交握在一起。他两只眼睛无焦距地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说:“想知道,我为什么在你妈妈离世后不久就娶了秦淑莲吗?”
沉默,是横亘在父子二人之间的主旋律。这是父子二人,第一次开诚布公地拿到桌面上谈这个话题。
李昌瑞突然抬头,紧紧盯着儿子的双眸,说:“这是你妈妈临终时的遗言,是她让我一定答应她,她去世后尽快娶秦淑莲为妻。”
李奥阳的眉峰蹙了起来,他不解地看着父亲因过份压抑痛苦,而显得极其不自然的脸色。
“我们都是大学同学,我和你妈妈是一个县的,所以,自然比别人走的近。更何况,高中的时候,我就一直默默地喜欢你妈妈。那时候的我,性格十分内向,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心里的爱。而你妈妈,那样美丽,成绩又好,当时很多男同学都喜欢她。更有些大胆的,直接向她表白,但你妈妈从不为之所动。她一直对我是热情的,我只当她是因为同乡的关系,所以才对我分外亲热。
“秦淑莲同你妈妈是舍友,又是好朋友。对于常常去找你妈妈的我,自然十分熟稔。有一天,在图书馆,我遇上她,她悄悄告诉我,其实你妈妈心里喜欢的人是我,但因为我从来没对你妈妈有过任何暗示或者表白,你妈妈便以为,我对她的只是同乡之情。这一消息令我振奋,我当即去找你妈妈告白,就这样,我们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然而,后来的秦淑莲却一直独身未嫁,你妈妈也焦急的一次次为她安排同合适的对象约见,可不知为何,最终却都告吹了。直到后来,她外省的姐姐,也就是顾彤的妈妈过来这边,那天,药房大盘点,秦淑莲忙的不可开交。你妈妈便代她将顾彤的母亲接到了家里。顾彤的妈妈只当你妈妈是她妹妹的同事,两人谈到秦淑莲的婚事,顾彤的母亲直白道,她妹妹一直喜欢一个男人,但因为对方同她好朋友彼此相爱,她只好默默退出并成全。那个刹那,你妈妈便呆住了,顾彤母亲口中的那个男人,不正是她的丈夫吗?
“那之后有一段时间,你妈妈常常无缘无故不理我,在我的追问下,她才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她很痛苦,认为秦淑莲的痛苦都是她造成的。打那以后,你妈妈常常自责,觉得全是因为她的粗心而忽略了好朋友的感受。
“我一直都安慰她,即便时光重来,我的选择依旧不变。你妈妈,是我这辈子最深,也是唯一的爱,永远都不会更改。
“你妈妈临终前一天,状态特别好,那天下午我们两个人聊天,她突然说出这个问题,并坚持要我一定答应她。她说自己欠了秦淑莲太多,而且我也得有人照顾。她还说,这样,刚好足够两个人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互相温暖。我答应了你妈妈,娶秦淑莲,给她一个家和温暖。因为我清楚,只有这样做,你妈妈心里才不会过于内疚。”
李奥阳眉峰紧蹙,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水,看着父亲老泪纵横的脸庞,道:“爸,您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些?”
“我不想让你认为我在为自己的行为找解释、找借口。我不在乎别人的议论和眼神,因为,我知道,你妈妈懂我,这就够了。哪怕全世界都不理解我,都非议我,只要你妈妈懂我,我便别无他求。”
作者有话要说:
☆、丰满的背景,空洞的个体
李昌瑞摘下眼镜,抹去眼角的泪珠,又用枯瘦的手指揉揉眼睛。
他的一双眼睛,由于常年戴眼镜而深深凹陷进满是皱纹的眼眶里。此刻,那深陷的眼眶犹如脸庞上的一双枯井,透出来坚定且深不可测的目光。良久,他看着儿子道:“奥阳,我们是男人,男人的肩膀上扛得起爱情,但更要扛得起担当和责任。爱情固然无比重要,但我们不能拿它当借口,去推卸该承担起来的责任。
“是,顾彤她心里爱着你,因此不肯嫁作他人妇,这是她自己的态度和选择。可是,奥阳,我们凭什么让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女人做到这般?我们身上有什么值得对方付出到这种地步的、举世无双的长处吗?没有。只不过因为她们无怨无悔地爱着我们。
“她们何尝不知,她们的感情只是单向的付出,不会得到等同的回报?但她们依旧这样做,并且,在自己痛苦的同时,还因为我们的痛而更痛。
“奥阳,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婚姻?是因为爱情吗?是的,有这样的,弥足珍贵。更多的,是因为一个人踽踽生活在这浩渺的世间太过凄冷,两个人的温度,刚好能够温暖一所房子——我们叫做‘家’。家,是什么?是情的凝聚,爱情,亲情都可以,是用担当和责任维系起来的、可以抵御严寒的港湾。
“爱我们的女人,没有罪,她们更加不该孤零零地生活在这凄冷的世间。”李昌瑞说着站起身,他走到李奥阳身边,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好好想想吧。”
李昌瑞走了好长时间,李奥阳慢慢理清思绪。他拿眼扫视着这所房子,阮蓝的影子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她所到之处,那地方就闪着柔和动人的光。
李奥阳脸上的线条越发紧绷,眉宇间透着化不开的痛。他坐在沙发上,动也不动地看着那些闪亮的地方,却不敢靠近。因为他清楚,那些看似像“桥”般真实的画面,不过是一道虚幻的“虹”,只能供他在这幻境之外远远看着,经不起现实的碰触——这些,都是他多次满怀憧憬,喜悦地走过去,却被现实击的伤痕累累后得出的结论。
她一脸苍白地朝他笑;她被副作用折磨的明明很痛苦,还要强颜无谓地安慰他,她一点儿都没事儿;李奥阳甚至清晰地听到,卧室里传来他为她读《半生缘》,曼桢说,“世钧,我们回不去了。”……
一颗泪珠从他紧绷的面庞上滑落。阮蓝,你到底在哪里?那样怕冷的你,如何应付分别后的这些寒冷的冬天?
周三这天晚上过了下班时间,顾彤突然收到李奥阳打来的电话。这令她十分诧异,记忆中,他好像还没有主动打给她的经历。
顾彤握着电话,心里突然很紧张。她甚至不知接电话该用什么语气,又担心长时间不接,对方会切断。于是,她用激动的有些颤抖的手指接通电话。
“顾彤,一会儿你有时间吗?我定了位子,我们一起吃个晚饭,顺便,谈谈。”他的声音依旧那般,公事公办的语调,完全不像是约会吃饭使用的语气。那认真程度,听起来反而更像是要同对方开会讨论病历似的。
“我没事儿。我有时间。几点?”顾彤激动的心情不言而喻。
“十五分钟后,我在停车场等你。”
晚餐是在一家气氛典雅的西餐厅,小提琴乐手正投入地演奏着《The rain》。顾彤看着李奥阳的眼睛里流淌着浓浓爱意,她说:“怎么突然这样正式地请我吃饭?”
“先吃饭吧。”李奥阳舒展了眉峰,看似很轻松。
“早就想让你请一顿大餐了。梦想成真,说的就是我此刻的心情吧。”顾彤满意地拿起刀叉。
李奥阳看着顾彤的兴奋,心里对她的内疚,反而更加深了几许。
顾彤最后喝了一口柠檬汁,看着对面的李奥阳道:“一般请人吃饭,要么是想借钱;要么,是有事拜托对方提供帮助。不过,我觉得李教授想找我借钱的可能性不大。那么,就直说吧,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李奥阳延续了一开始的轻松状态,他说:“顾彤,你也不小了,是时候找个人嫁了。”
“呦,李教授,您是我什么人呐?这么关心我的人生大事。我嫁不嫁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顾彤的反问,彻底把李奥阳接下去的话堵住了。
顾彤笑了,又道:“李教授,咱俩半斤八两,您好像比我还年长一岁吧?那您怎么不娶?反而在这里劝我嫁人?”
“顾彤,我们的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有深爱的人,我要等着她,哪怕用这一生的时间。”
“我也是!”
“顾彤,”李奥阳说,“你别傻了,你这是在浪费你宝贵的感情,你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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