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呵呵,”抓我们的人中其中一人冷笑道,“弱肉强者食之,便是道理!”说话之间,那三人便已将龙三缚住,又押解了我和龙李氏,到那三当家的马前,都笑道:“这小妮子不错!还是三当家的会哄寨主开心!”“敢情你们寨主是一恋童癖加种猪啊……”我的骂声湮没在这群山贼的笑声中。
风势渐大,将密林中的树叶吹得沙沙地响。那摩挲的响声越来越重,像是一袭瀑流飞冲出山崖。突然,林叶陡然停止了沉重的喧闹,渐渐地变得细小烦闷起来,就连马车也平稳了好些,没有像方才那般左突右进。突然,迸出一袭飞湍瀑流,猛地冲到一汪深潭里,将林叶窸窣的声响覆灭……我和龙三、龙李氏手脚被缚,被关在马车里,也看不清外面的情势。龙三一副怨妇委屈的样子,两只眼睛像是挤得出水来,看看他娘又看看我,不知所措!我好笑地望着他,轻声道:“先别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龙李氏但闻不语,像是还没睡醒一般。说实话,我很紧张!
那座山,叫凤鸣山。后来我才知道,流传在晋城的所谓“安洛华大闹黑风寨”的故事中的黑风寨,其真正的老窝,便在这座凤鸣山里。我在马车中颠簸,凝神听着车外的动静,脑子里各种想法飞转。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凤鸣山深处,有一片古老的梧桐林,名“鹓雏栖”。在鹓雏栖,有一个少女在跳舞。那少女方值豆蔻年华,一袭绣紫薇花米色打底的飘渺长裙,雪色褒衣广袖博带,飘飘欲飞。虽未及长成,却已现天然英姿,像是一朵傲气凌然的初春红木棉,带着火焰般的气质盛放在未阑的冰雪里。如此曼妙身形,却是柔中带刚,一转身一甩袖一回眸,每一个动作都轻灵似水而不失遒劲有力,像是一个倔强的精灵想要摆脱一群花仙子的桎梏,只为飞向自由;那玉袖生风,裙带乱舞,裙袂掀飞;她足尖轻点,恍惚间已数十个旋转,突而轻盈一跃,像是一片树叶蓦地被风吹到半空,一个翻转,似芙蓉摇曳,最后却是落地的平静,让人觉得方才那一切只是臆想幻觉。
蒙初坐在梧桐树粗壮的枝桠上,看着这宛若误入人间的仙子般的少女,以及她飘然若飞的舞蹈,早已是心醉神驰。当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才回过神,专注地望着她,琥珀色的双眸中饱含无限神情。可是,他从少女冷冽嘲讽地面容中看到了不屑。不禁苦笑一声:“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仇视我?”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少女纵身一跃,跳到枝桠上,一把揪住蒙初的衣领,恶狠狠地问道:“舞也跳完了,你也该满意了!——我爹在哪里?”
蒙初苦涩一笑,面色上仍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一边不动声色地挪开少女的手,一边笑着说道:“我只是想看你跳舞而已,怎么能说是威胁?再说了,我素来敬重蓝伯,自然不会将他怎样,所以,你就不能不要动手动脚——那样我会以为你喜欢我的!”蒙初向她抛了一个媚眼,换了个姿势半靠在树枝上。
少女一个冷颤,赶紧退开,抚额怒斥道:“就你恶心!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男的?”
蒙初从树上跳下来,只是似有似无地叹道:“小蝶,你何必如此执着?这世上还有那么多更胜于凌子悦的男子!”
少女跟着从树桠上跃下来,凝眉看着蒙初有些单薄的背影,良久,才说道:“那都是极好的,可我偏不爱。——怎么?你又想转移话题?”
蒙初回过身,眸光黯淡地看着少女略微苍白的脸,无奈地笑道:“蓝伯不在我这里,他跟凌子悦去了齐国。其实,你一早便知道他并非只是晋城的一个商贩,对不对?”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不管他是谁,凌子悦或者杨咸,”她的神色有些许失望,随即淡然一笑,说道:“我这一生,便只会爱这一个,却不是你,所以,蒙初,你还是早点死心吧!”
梧桐高大的树身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那些窸窣的巴掌样的金黄树叶摩挲的响声,粗糙单调得催人入睡。少年落寞的神色在幽黯的梧桐之影下显得格外耀眼。而那个少女,她永远都会记得这一天,当明亮的阳光穿透密集的树叶的罅隙化为一块块明明灭灭的光斑投射到蒙初的脸上的时候,她的心小小地震颤了一下。也许,也许若不是那个人先入为主占据了她的心的话,她会为这动人的真情所动。可是,在她的爱情里,没有后来居上一说。
小藤有话要说:“刍鸟”此字尚未收入电脑,故而只能用“雏”字替代。“鹓雏栖”字面意思是说“凤凰栖居的地方”;在《诗经?大雅?卷阿》中有“凤凰呜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的句子。后来李白、杜甫、陆游等大诗人皆有“凤凰栖梧桐”的相关诗句。在中国的古老传说中,凤凰是一种高洁的神鸟,她非梧桐而不停落。此处以“鹓雏栖”为名,一则是此处为一片梧桐林,二则是为了喻人。黑风寨在以后会有大用,不多言。以后,我尽量给一些解释。
032、月晚鹓雏栖(一)
马车不知是何时停下来的。
我和龙三面面相觑,随后十分紧张地望向紧闭着的车门。突然,“啪”的一声,门被打开,一个大汉撩起帘子,将坐在最外头的龙三拽了出去。这个时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蒙初。高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形成一副巨大地阴影分明的背景;明明灭灭的光线照射到他晦暗的脸上,显得哀伤而阴鸷,令人不寒而栗。后来我才知道,在那之前有那么一瞬间,蓝小蝶正骑着一匹快马与我们的马车擦肩而过……这世上,充满着各种错过,无法避免。
蒙初显然是看到山贼们喊他时才回过神。但他似乎心情差到了极点,只是面色阴郁地瞥了一眼我们的方向,随即纵身一跃,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间。后来,龙三被迫同我们分开,我和龙李氏被带到一个破败的院落。那隐藏在深林深处的临溪小院,四合以半人高的矮墙,爬满了古老而久远的藤蔓,砌上了一层墨青色的苔衣。正门书名:浣衣别苑。居然是一个专门洗衣的地方!我们一进去,便有一个长相臃肿身形肥胖的中年妇人迎面而来,满脸堆笑地对羁押我们的两个大汉道:“二位可曾用过午饭?”那两个大汉只是都笑着道:“锦娘不必客气,三当家的吩咐好生安排了这三位,晚间将这小丫头带到初音阁去。”说着,待那锦娘笑着应了,便离去了。
我从来不曾想过,一个小小的山寨,它的组织会如此地结构规整、分工明确。锦娘是一个普通的妇人,她说她是自愿留下来帮忙的,在这座世外的黑风寨,人们安居乐业。而在浣衣别苑里,还有很多人,至少一半以上,跟她有着一样的想法。我一边用捣衣棒锤衣服,一边问一旁的碧水:“这寨里的山贼,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可是大家却对他们景仰有加甚至是感恩戴德——这是为什么呢?”
我被这里管事的锦娘安排和五个女孩住在一间园子里。其中,碧水和我住一间。
碧水是个十五岁的漂亮女孩,生得肌润肤滑,明眸皓齿。可是她似乎被所有人给孤立了……所以当我同她说话,帮她洗衣服的时候,她很开心。“你说得好似很有道理。可是,他们也没有把你们怎样呀!如果你真正了解了这里的一切,你就会发现,他们把你掳来,是一件真正为你好的事!”碧水不顾我的瞠目结舌,我行我素地一边捣衣一边轻声笑道:“一年以前我同家人在经过凤鸣山时被劫,当时我们以为这回完蛋了,可事实却并非如此。黑风寨并非一个普通的山寨……大当家的叫蒙初,年二十一,人称‘玫瑰妖精’,噗——”忍不住笑出声来,碧水在说起这位债主的时候,眼眸里盛满了深情,绝对是一个春心荡漾的少女该有的柔情似水,甜腻得让我鸡皮疙瘩直掉,“那时我大哥因为‘宁死不与贼同’而屡次反抗,可是蒙寨主并没有见怪,而是将我们带到了‘大同桃花园’——在那里,我们见识到了真正的人生!不亲自去,你是不会明白的,小龙——那是人间的天堂,而黑风寨,这个世人眼中的贼窝,实际上却是在营造这样一个地方:在那里,没有战争,人们安居乐业;在那里,没有等级和压榨,每一个人平等地决定重大的事件;在那里,男女老少皆可实现自己的梦想……”
“咳咳……那个,碧水啊,请问一下:你们那个大当家的,他是打哪里来的?”不管这里有多好,丫丫的老娘我就是不喜欢。我打断碧水的话,其实我想问:那位仁兄该不会是穿越而来的吧?厄,在封建等级尊卑思想侵蚀的年代,怎么会有人有那样前卫的思想嘛!冰凉的溪水从指尖划过,我打了一个哆嗦,将一件外衫从水里捞起来,拧干然后扔到木盆里。在这个时候,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三云覆灭,繁华的齐都成为我们铁蹄下的战利品,当汉旗遍布中原大地在旧时四个国家的国土上空飘扬……所谓“大同桃花园”里这种在这个时代前所未有的模式,将会成为我们一统七国、建立一个庞大帝国赢得民心的关键;我也怎么都想不到,这个神咒一样的模式,将会成为这个空前帝国走向灭亡崩解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切有如天意,似乎在这个时候便已被注定。
碧水愣愣地偏头看着我,忽然莞尔一笑:“什么从哪里来的?——大当家的就是黑风寨的啊——至于是不是一出生便在这里,就没人知道了!”
山涧小溪穿越了茂密的丛林,飞溅了高耸的危岩,氤氲着淡淡地林木的香气。树叶间忽闪而过的鸟鸣,像是一个匆匆来去的宁谧之梦。洗完几大桶衣物后,碧水一面哼着曲子一面带我来到一处隐秘的山洞,那里面很黑以致于我迟迟找借口不敢单单同她进去。
“你哼的是什么曲子?真好听!”我漫不经心地问。
小丫头兴奋地笑道:“这个叫《水龙吟》,是敦煌名曲,我大哥教我的。”
“哦哦,那你大哥叫什么名字,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啊,他叫杨清水,是……”她乐此不疲地一路说着。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不一会儿,她似乎看出我有些拘谨,又似乎猜到我有所顾忌,于是就于洞口,从怀里掏出一只绣紫薇花的香袋,目光闪烁,低头说:“小龙,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啊?——神马意思?”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低着头的她。
她忽然猛地抬起头,用一种希翼地目光虔诚地望着我,道:“这个香袋,是我偷的。”就在我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的时候,只听她继续说:“这是他很珍惜的东西,可是当时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战抖。这时我问道:“哪个‘他’?”我紧紧跟着她目光的变化,这时她似是豁出去了一般,鼓起勇气地说:“就是蒙初,蒙大当家的。这是……是我最后一次伺候他的时候,从他枕头底下发现的。”
“你希望我替你还给他?”我无奈地盯着她。
她点了点头:“我大概是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所以,所以我,我希望,今晚的时候你可以将它还回去。不论是悄悄的还是别的什么方式。”
“那你将我带到这儿,就是为了这个?”我不可置信地指了指她手上的香袋。
她将香袋塞给我,见我没有退却,于是释然一般地笑道:“当然不全是。”说着,她拉了拉我的手,目光炯炯地望着我:“因为这些人里面,只有我真正伺候过寨主,所以她们都刻意远离我,欺负我——可是你不一样。虽然你才来,年龄又小——反正你将这个香袋拿着,它会带给你好运气的。”
“打住!打住!厄,你……你不会是在帮我吧?不,无论如何,我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我汗毛直竖地看着她,随之将那香袋塞回她怀里,感到自己身上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别这样看着我,我把你当朋友,所以才对你说真话!”我无比真诚地望进她的眼里。
碧水只是一笑,复将香袋强塞给我,再牵起我的袖子,道:“别推了,好多着呢!跟我进来吧!”于是,我半惊半疑地跟着她,向这一口黑漆漆的小洞走去。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地走每一步。里面怪石嶙峋,却是一个满布钟乳石的暗洞……
无风。
夜色渐渐变黑。
当我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回浣衣别苑的时候,碧水正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等我。“我没有告诉他们你去了哪里,你……你自己应付吧。”说着,她进了屋。在外院,有好几个人都在等着我。
他们将我的头蒙在一个黑色透气的布袋里,让我看不清路,然后便领着我向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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