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掠过夜晚的荷塘。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他千年不化的温暖微笑,并渐渐消散殆尽。我想起他的“好欺负”,想起他在蒙初面前说从此便要带着我去江湖里悬壶济世,流浪天涯,心中不经意涌起一阵暖意。然而,我只想回去,回到我的家人身边。我问他将去哪里。他只是看着西方,然后像和风一样笑道:“此心安处是吾乡。”也许在我的心里,阴生就像是一阵三月春风,曾温暖我片刻,又轻轻飘走……然而在许多年以后她和舞舟一同出现时,我才将发现,他亦非我所片面判断的那一袭春风。
我独自坐在马车驾座上,缓缓地赶着马匹前行,比之于步行无差。
已是隅中末时,天色却像傍晚一样阴郁。桃花坞森林渐渐密集,我循着记忆中熟络的林间小道前行。那些林叶窸窣的摩挲,蕴藏着极致的阴鸷,像是要将白日驱尽,迎来夜晚和黑暗。残留的蝉鸣鸟语,隔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也显得疏离了。这时,马儿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停步不前。我用鞭子驱了驱马,那马却仍是纹丝不动,像是铁板钉钉子一样钉在了路上。我无奈地跳下马,将绳子系在最近的一棵树上,小心翼翼地向前方探去,结果没走几十步,便见一个少年神色苍白地朝我这边跑来。他看上去十三岁左右,和我家花明月差不多大的样子,脸面俊秀清雅,眉目间却以一股难以拗动的坚毅使得整张平淡的脸熠生辉,一袭黑衣,身上却已有多处被划开,溢出鲜红的液体,甚是骇人。
“喂——”我叫道,然后谨慎地看着他。
他注意到我,一手将一柄长剑当作“拐杖”支撑着身体,一边踉踉跄跄地冲我跑来。我谨慎地后退两步,细细地打量着他,随后问道:“你做什么伤成这样?”说着,他已是步伐不减地向我扑来,一双手的力气超乎我的想象,死死抓上我的双肩,一脸沉重、目光略显杀气地望着我,急急喘道:“小妹妹,快点!快点将我藏起来!”我有些怔愣地望着他,忽然听到后面不远处有异乎寻常的动静,便已心下了然。再向那似雾非雾的前方望去,已隐隐约约瞧见三五个身形魁梧的带刀执剑的汉子,正叨叨地向这边寻来,其中一人声音颇聒噪,只听他大声道:“死兔崽子,跑哪儿去了!”我转而看了看一脸苍白的少年,轻巧一笑,拉着他道:“好吧,跟我走。”当下,三下五除二地将重伤的他弄进了马车,朝远离那几人的方向驶去,一刻也不停。
马车在城外绕了个圈,在发现车中少年已晕厥不省人事的时候,我便壮着胆子又拣了另一条道往回家的方向驶去。
午后的空气干燥得让人烦躁,但一想到马上可以见到阿娘和龙三,我心中便一阵阵雀跃,其余的什么也顾不上了。村子里外行的人并不多,想是午睡或田忙去了,只几个孩子晃过的身影,十分的活泼有趣,像是飞舞的蝴蝶。我加快马鞭,不一会儿便见到了自家缠绕紫藤密密的篱笆栅栏,还有那一树一树葱郁茂密的梨树。忽然想到陶潜“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的句子,终于明白真实的“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原来竟是此刻心情!泥泞小径行不了马车,我便飞奔而下,朝园子的方向一边飞奔一边大喊:“阿娘、龙三!我回来了!”还未至门口,便看见龙李氏旖旎地扶着门探头张望而来,喜极而泣:“四儿——”我赶紧冲上去扶住她有些颤颤巍巍站立不稳的身子,顺势扑进她怀里,自己也不清楚是笑是哭地叫道:“是、是、是!我回来了,不孝女龙四回来了!”她只是搂着我哭泣,嘴里含糊,也不知是在说些什么。
絮絮叨叨半天,我们才回屋。她告诉我,自那日她娘儿俩回来后,韩家并没有横加为难,而是专门派人前来为之前的事道歉,还使家中庄客前去寻我。龙三也重新得到衙门的任用,升为大捕头。我知道这一切势在必行,所以便并没有像龙李氏那般迷惑不解、忧喜交加。当她问起梁州的一些事时,我只是含混着答应过去了。唯一的伤怀,便是老太太……有些人终将成为回忆,想起来心里便会疼痛,像是得了某种隐疾,明明都不愿去触碰,却又都心照不宣地感伤,无可奈何!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把我在凤鸣山的经历给她讲着,而她则满面心疼地在炕上忙活,死活不准我帮忙。须臾,我坐在桌前,看着一桌简单却满溢温馨与爱的菜肴,终于还是眼泪横流。紫牙姜鲈鱼的喷香让我恍惚间忘记了一切的苦闷烦扰,充满了我的胸腔。太多的感怀,不能自已。
她脸上的印记,教初时在梁州,已是暗淡了不少,又有一缕头发遮住,倒显另一种风情,深深地印入我的脑海。龙李氏原是青淮河边一个渔家女,小名小渔,生得虽不算貌美,却也有小家碧玉的清秀。这时年事渐高,再加上拖儿带女日月操劳,额上、眼角已生出一些细小的纹路。她笑意盈盈地望着我的狼吞虎咽,一脸慈爱,仿佛要将此刻的情形深深地烙印在心里,一辈子也看不完。我抬起头看向她,忽然心中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好意思,像是偷窥被当众抓住。我猛地讪笑两声,赶紧埋头大吃。
她忽然站起来,叨叨道:“该叫三儿回来了。”说着,走去门口,似乎是隔了片刻,看到了谁,于是隔着篱笆朝东边冯家喊道:“老冯啊,这会儿可是要上城去?”
我仍旧坐在桌子前,头却偏向外边。龙李氏瘦弱的身形让我一惊,我猛地惊觉:这一切的悲哀都是我一手造成的,而我发誓一定要改变还可以被改变的一切。
冯家老头是冯潇雨的爷爷,前些年失了老伴,又因为三个儿子都推搡着不养他,此时便孤身一人住在这老屋里。真是应了那句:三个和尚没水喝!此时,想是他又要进城去那些客栈中做些杂活儿了。听见他和龙李氏的对话,虽普通得紧,却让我觉得亲切无比,比最动听的歌谣最惊艳的琴曲还要打动我。我坐着,定住了,希望时间永远不要将这一刻的温暖化为尘埃!
大约一个时辰后,我在午睡中被蹬蹬的马蹄声惊醒,还未及洗簌,便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朝屋内越来越响。我激动地奔去,刚掀开帘子,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时常出现在我的睡梦中:那意气风发翩翩少年的浓眉大眼中氤氲着沉重的漆黑,比深夜还深,就那样定定地望着我,仿佛我随时都会消失;坚毅而刚劲充满着活力的脸微微发黑,失去了许多憨傻,像是一下子长大了不少,陌生而又熟悉。黑发如绸黏着丝丝汗水,粗重的气息迎面扑来。我回过神,佯退两步、捂着鼻子调笑道:“好臭啊龙三——几天没洗澡了?”
他兀地回过神,遂而又恢复成原先的样子,傻傻地咧嘴笑着,脸色微红地挠挠头。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向前走了两步,扑到他怀里,坏笑着仰头问道:“想我没?”他身子一僵,脸上的红晕已延伸到耳根,慌张不掩地磕巴道:“有、有、有……想……”诶,我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随后退开。他窘迫得不知说什么好,结果像个娘儿们似的东扯西扯扯了一大通,没有要点。而我只是坐在榻上静静地听着,觉得满足无比。傍晚之前,龙李氏要去田畈里摘黄瓜,提着竹篮便走了。龙三泡了一杯茶,不经意间说道:“石径下那辆马车也不知是谁家的,都停了半下午了。”
“噗——”一口茶喷了一地,幸好没呛着,我拍拍胸口,心里一怔:瞧我这脑子,怎么忘了这茬了?说着,立马爬起来跳下榻向外冲去。
036、月是故乡明
然而,车中少年早已不知所踪。
秋风中氤氲着雏菊淡雅的芬芳,飘过梨树浓密的叶丛,穿亭飞榭,落在合欢花树单薄的印水剪影里,无影无形。我和龙三并排走在小径上,享受着秋日最盛的田野风光,谁也没有说话。小路旖旎,那样蜿蜒漫长,像是凝聚了无限时光的力量。
是日晚,西天残霞朗照,现出半轮金月,宛如壁画恰似梦景,朦胧。
我、龙三、姚敏之、大虎、小虎、纪灵、冯潇雨一群人坐在天井中,围着一堆篝火烤红薯和河鱼,啜酒夜话。哧啦啦响的火焰跳跃着明艳的光,映照在我们每一个人脸上;那噼里啪啦的干柴发出的雀跃声融合在了秋蝉的夜鸣声里,交织成一曲美妙的天籁;四方井安静地沉睡在梨树下,觑着眼看临近处紫藤如同豆荚般浑厚饱满而可爱的小果实密密地藏在篱笆架上的藤叶里,像是一群依偎着母亲的小婴孩儿;远处的桃花林一片片隐没在夜色中,黯淡无华,唯有那一弯明月朦胧,挂在天边,流霰如水。我回神看向众人。大虎子正在滔滔不绝地讲他去永安亲戚家的所历所闻,唾沫横飞;他弟弟一边啃着烤鱼一边插话附和,一副说书人的模样;纪灵听得入神,时而捂着肚子毫无形象地大笑时而安安静静地凝神静坐,拿着红薯,教黑灰涂了个花猫脸;龙三一边凝神看着他们一边给我剥刚烤好的红薯;而我和敏之则在一边时而听听大虎小虎绘声绘色的讲述,时而小声说着这些天来所发生的事儿;冯潇雨独在一边看着跳跃的火光,思绪好似已走远。
“……这些天发生在晋城最大的一件事,莫过于城西李家‘香满天下’的崛起了,”大虎站起来,绕着火堆边走边说,“真是大快人心啊!”他说着,便看向我,笑道:“这一回韩童衣那老贼可就蔫了。小龙姐你可是没有看到——果不出你先前料想:随着天气一天天冷下去,花露水的销量一路下滑,‘花露坊’已经开始入不敷出了。半月前,李氏‘玫瑰麝’一出,嘿!那叫一个大卖!……”小虎在一边抚掌笑道:“可不是!你是没瞧见韩童衣的脸色,活活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哈哈哈……”一句话说得大家跟着都笑了起来。
方才敏之已将此事大略同我说了一遍,已故我心中早了然如镜。我欣慰地看着这几个经我着力培养的未来花氏商业帝国的精英,心中关于重整旗鼓的想法早是跃跃欲试了。当初没有将花露水的种种缺陷告诉韩氏本就是一时顾虑,现在看来并没有错,所幸没有将建立一个跨州连郡的香水王国的企划方案交出!我趁大虎歇停之隙,缓缓站起来,一边为他们斟酒一边笑道:“我不在的这些天,真是幸苦你们了。在这里,我就文邹邹地敬诸位一小觞,聊表感谢咯。”
大虎小虎一把接过酒杯,都爽朗地笑道:“几天不见,又见贼了许多,哈哈哈……”
“可不是?都会打官腔了!呵呵……”纪灵一口干尽,拍着小虎的肩挤眉弄眼。什么啊,我一直就会的好不好,我故意趁势掐了纪灵一把,她直躲到小虎身后。
“小龙客气了,这原是我们兄弟姐妹的本分。”冯潇雨莞尔一笑,“我近日一直在盯着李氏,发现他们行事极其隐秘,似乎同秦国有暗自交通。另外,大虎子前些天去过永安,在那边见到了‘食客楼’,不止如此,我央我爷爷到城中的打探显示‘食客楼’在江阳、白城、安城、京师、鲁阴、郢都、东皋等等七国各地几十座城市都有动静,这似乎就是小龙曾说的世界‘连锁’,在着意垄断餐饮市场了。”
敏之同潇雨相视一笑,执杯对饮,继续说道:“垄断一时并不可怕,想先前叶家花家,不都在战世中消亡了吗?真正可怕的是王室官府的支持所形成的国家垄断——那样我们才叫真正没戏了,是不是?”我暗自惊叹地望了敏之一眼,正是民不与官斗,这小丫头瞎,出师了。
围着篝火转了一圈回到原座,我为龙三斟了酒,问道:“龙三那边呢?有什么新发现没?”
龙三想了想,道:“官府一向不参与民商,以故并未打探到什么。不过我前日倒是在府尹家见到了韩家七公子韩秋夜,府尹对他礼遇有加,引为塌下密友。”
“依着韩家的处事风格,想必是要——不,是已经再对付李家了。”敏之略加思索地叹道。
“对了大虎子,”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朝对面问道,“我记得李家仅有一位年纪尚轻的公子,是不是?”
“嗯。李家夫妇伉俪情深,多年来一直致力于研究香料及食材,在西区是出了名的,是以家中并无姬妾,所得唯有一子名彦冰,十三有余,年头已开始接管家中诸事务。据说年龄尚小却能力超群,并不减当年的凌子悦。这次‘玫瑰麝’大卖,就是他一手经营的。”
“原来如此。”我低叹一声,看来有必要以求得同李氏的合作来完成这次重整旗鼓的契机了,“对了,龙三,你明日城里去时顺便打探一下这位李家少爷的近况,尤其是身体状况。”说着我便将当日中午在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