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那日去找南罂是他的真身,而非替身。
虽然作为替身兼下属的兄长有提过此事,但他首先是一名下属,而非一位兄长,尊上不用替身,他只能躬身而退。
南罂武功天下第一?那他铎小公这就来以身试法!
一百五十九招!铎小公竟然只能接南罂一百五十九招!第一百五十九招时,她倒转了他的长剑,刺穿他的胸膛。
已经许多年,他没有看见自己的血了,流血还是极小的时候挨打的事。那一天,他暗暗诧异自己的躯壳里居然能流出这么多血来,鲜血汩汩外流,心胸之中居然能渐渐畅快……
铎小公这次更是只字未答,天性欢乐的小蒋还是自己寻到了事情的可笑点儿、终于笑将出来:“南陛下能杀铎小公本也不算什么了不起之事,试问不是‘陛下’出手还有哪个杀得…哈哈…只是,真没想到南陛下居然能教铎小公心甘情愿拜倒石榴裙…哈哈哈,这才是妙处所在!都闻南陛下凶神恶煞,现在想来竟还是个美人儿……”
铎小公:“你想一见?”
小蒋连连摇手:“‘陛下’圣颜岂容轻睹,还是不见为好。”他这才忍住笑,竟见对方忍俊不禁。小蒋问:“你笑什么,莫非你说的这些都是逗我的么?”
铎小公:“不是。只是突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小蒋:“我倒有一件事不明白的紧!”
铎小公:“讲。”
故事听到此处,铎小公找来他的意图已经明了。只可笑他此行一不要做武林盟主,二不要当天下首富——不过是要去东海上泛泛舟,哪里就引出这许多事来?他委实跟那位传说中的南陛下没的瓜葛啊!
小蒋问:“为何要害华瞻姑娘?”
当彭老板提及了南罂,事情就现出了偏离;现下另一波的首脑铎小公终于现身,反还将事情绕了回来。
可是——为何要害华瞻姑娘?铎小公既与南罂有此深仇旧恨,杀人嫁祸原也不足为奇,但、华瞻真的就非死不可么?亟风山庄和洞隐门都想杀南罂,尽可以杀去!干甚你们自己不去好好地杀人,却反来害死我的华瞻!
终于,小蒋勃然而起。
“木华瞻不是我杀的。”铎小公答得波澜不惊。
“那是谁?…南罂?”小蒋笑了。如果天底下连铎小公都会不说谎,那么这世上就没有骗子了!
铎小公看着小蒋的眼有些略带嘲讽地怜悯:“你以为木华瞻就会爱你?你怎知她不是南罂的人,是她为你排下的棋子?”
于是小蒋再来怜悯铎小公一段:“难道铎小公是江湖骗子的头儿,就俯瞰天下没有半个诚意之人了么?呵,也难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江湖骗子的头儿?铎小公教武林人士闻风丧胆,雅呼尊号甚多,唯今之称才是一针见血么!
铎小公:“骗子头儿只有在必要之时才编谎骗人。”
小蒋:“那便不编!久闻铎尊上神功盖世,现下咱哥俩儿就比划比划!”说毕,身已斜出亭外,掌缘却欺而来。
“哪个与你称兄道弟!”铎小公怒,举左手反格,右手即来擒拿。
铎小公出手之快,小蒋原有心理准备,一见之下,仍不免讶异。所幸他双脚临近亭柱,情急中一搭上柱,凭借腿上的助力一抽,这才捷如脱兔,甩开对方的擒拿手。
铎小公一擒不中,右爪变掌,凌空疾推。
这掌招式甚平,但小蒋识得厉害——他却不避,跃身前欺,对出一掌。
两掌交未处劲力已接,二人身形倏定,掌力翕忽激涣,一座近旁耸立太湖石訇然四裂、乱石崩飞。
幸而两人即发即收,两股劲力尚未胶着。饶是如此,铎小公连退两步、身形方定;小蒋则连退三步,他肋下被一块碎石弹中,流出血来——刚刚拼那一掌用极周身之力,以致连尽日的护体真气都为之一竭!
铎小公虽不若小蒋之狼狈,也绝不轻松!一掌试过,他深知想除掉小蒋也甚棘手。
于是,二人振衣归座。
小蒋喝了口白水:“为何选我?我的功力尚不如你,你若杀不了南罂,我更杀不了。”
铎小公:“你来助我杀她。”
小蒋:“这不可能。华瞻——”
铎小公:“说过不是我杀的。”
小蒋:“把‘天魔解体’打入玲童子体内的——”
铎小公:“是我。”
小蒋:“你既然会‘天魔解体’,为何自己不用?一个铎小公杀不死南罂,两个、三个也杀她不死?——是铎尊上自己舍不得死!”
因为暗道出身的缘故,铎小公原也不甚舍不得,但他死过了一次,遂有了舍不得的体会。铎小公:“你便舍得?”
小蒋:“舍不得!所以你别想着把‘天魔解体’用在我身上——我若是功力陡增三倍,第一个就先杀你。”
铎小公还真没这样想,因为“天魔解体术”的实施有其限制:虽然“解”的是别人的“体”,也是要调用自己的内力来“解”别人:玲童子武功与自己天差地别,“解”他自不费力;小蒋虽然打不过自己却也相差无多,“解”了小蒋他要在很长的时间内连玲童子都打不过——何况在此之前他还要先制住小蒋。
小蒋:“‘秘魔传音’的也是你?”
铎小公:“是。”
小蒋:“铎小公,你的未婚妻要你憎恨了全天下的女人么?”
铎小公:“?”
小蒋:“那你欺侮绣蓉究底是为何?”
铎小公:“欺侮?”
小蒋:“你把她从江陵掳到浔阳,再关到这苾园之中,你—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铎小公一手拈着酒杯,意外地想起一个问题,“你说…她被人弓虽。暴过么?”
小蒋脸色陡变。
铎小公:“随口一问。”
眼见这家伙又要拍案而起,铎小公不禁苦笑:“你放心,凭我这点微末道行还奈何她不得!”
——什么叫做“还奈何她不得”?他用了什么“道行”?今日绣蓉见到宋韫后的反常表现一幕幕闪过心头,一时小蒋的心肺都要炸开!
二人中间的石案平地浮起——他料小蒋会出手,先运力逼起石案作隔。小蒋一掌中正石案,铎小公亦一掌拍上,抵住来势:石案悬空夹在两掌中间,成了受力的靶子。微响窸窣,这块白岩天成的石案终不能支,龟裂、塌陷,落下竟流成了石粉!案上的茶具失了依托,却平坦坦地落地,连一滴的酒水也没有荡溢出来——只是不能再喝了。
白光倏起,切流粉而过,铎小公身形急闪,险险擦身——白光插入亭柱,正是一柄韭叶剑。铎小公左手探出,三指翻扣另一团白光——这一举实在险着,稍有挪捏不准,手就废了。因二人方才对掌所用皆是右手,正自后力未继之息,双方不约而同、均用了左手。饶是左手,竟也不差分毫,铎小公举重若轻、拿定另外一柄韭叶剑的剑腊。而他的脸色却无甚喜色——小蒋居然还有第三柄剑!
铎小公急出右手擒剑,小蒋右手即撒剑、却反向了铎小公的右手迎绕而上:缠丝手。四只手一时胶着难解,而小蒋的剑——手虽然松开,剑的去势犹在:凌空的剑身没能没入铎小公的身体,仅差了寸许;因为他的护体真气受到引发,于关键之机阻滞了剑势。但,依旧凶险——
风中细响忽闻,转眼看时,渌波亭四下居然人影森森:十人,不多不少,就像是于此瞬间凭空而生。——现在的他,还如何也斗不过是个十个冥司使!
只未料,小蒋尚未开口,铎小公已沉声叫了退下。
不知是太过服从尊上之号令还是太过相信尊上之能耐,话音落处,人影退尽。——毕竟此时此势,小蒋已胜出了三分,而铎小公倒有七分难保周全!
“你会错意了。”铎小公这句是接了上面的话头说的。
“那你来作解!”小蒋抬膝抵住剑柄,意下:你最好给我个对头的解释,不然咱们就是看看我的剑能不能破你的真气护体!
铎小公:“你何时会犯困?”
——?小蒋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我想睡时。”
铎小公:“要是别人呢?要如何做?”
小蒋:“这不太好办。”
铎小公:“‘甫离魂’可以么?”
小蒋:“若由你来施出就可以。”
修习内功第一要调控精炁神,能葆精炁神完足,人不倦不困。如小蒋、铎小公的内功修为,是绝对足以令自己在不想睡的时候保持清醒…而要论被别人催眠,那须要施术之人的内功强过自己才成。“甫离魂”是一种不太常现江湖的催眠别术,但小蒋知道它。“术”如其名,可令受术之人在一段较短的时间内陷入睡前的神智迷离恍惚,要妙在“不着痕迹”、让人只是觉得自己打了个盹儿。这种机巧法门施展来无疑是要需要难度的,往往又作用武林高手身上、那施术之人的内功就必须过硬…是以此术太过吃力不讨好,几将绝迹。
铎小公:“你何时犯过困?”
何时犯过困?——这个直似无理的问题教小蒋心头一撅。
第十三章 出手
终于走到岔路口了!“你自己回去吧!”发叔说。
两人同行,他必须强抑,才能忍住那股想掰断她脖颈的冲动!只因为要这样做,得事先禀明公子。但,如果等不到公子了——那便掰下她的脑袋去祭奠公子,他想。不会的,决不能够!他这便取道去寻帮手:寻不来也要寻、帮不上也要帮!他活了一大把年纪,大不了一条老命培了苾园脚下的土泥!
绣蓉:“你去哪里?”
发叔:“去助公子。”
绣蓉:“他好像是吩咐留下你照看我的。”
“你还厚颜提起?”发叔怒叱,“你这该死的女人最当杀之后快!还谈何照看?”言下只恨无人动手!这时绣蓉反不怎么生气了,“你要把事情告诉小蒋么?”她问。
发叔鄙夷道:“你自己干出来的事,还怕人知道么?”
绣蓉:“你早告诉他一刻,他便早死一刻;你现在要告诉他,他便活不到明天!”
“什么?”发叔一掌抓去,绣蓉身形未觉稍动,已然避开。
——这、是、绣、蓉?发叔再抡钢臂,反扣她的左肩:这次已是十成的劲力!绣蓉依旧不动,抬起右手,两指微曲来敲他的手腕。
纤指轻曼;即是后发先至,发叔原也不甚为意。他本练就一身铜皮铁骨,连点穴手类的相克功夫,若非有到一定火候亦不得有所作为。——而此时,那两指敲中肌骨,只像是用两根尖锥子直插进了一坨豆腐!痛彻骨髓。
痛,但不慌乱,探左手取弯钩,右手变钩抽回——就见发叔刚刚搭上腰身的左手又缓缓地、再一抬,终于还是垂了下来。原来绣蓉这次终于动了,她前欺一步,一掌拍在发叔心口。就是这样的一拍而下,他看得亦是如此般的清晰明了,却终究避之不及。
发叔:“你…到底是谁?”说着这句话时,他的鼻口已鲜血满灌。
掰下人的脑袋有意思么?绣蓉跃跃欲试,终还是忍了,她回复了两个字:“娵訾。”
传言洞隐门冥司使“娵訾”,易容之术唯妙唯俏,无对无双。
铎小公死了,洞隐门的肖小还阴魂不散——我南罂也是任由你们洞隐门来栽赃陷害的?欺人亦太甚!她不是“娵訾”,她是南罂。她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即要走出发叔渐次模糊的视线——她的身子忽弯向左,两脚却端向正前夭矫一跃:正是洞隐门一派的身法。
一弯月,蛾眉浅;淡淡白,冷冷光。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这月宫中不知是否真的有仙娥、桂树和玉兔?若是有的话,他都能想象那只兔爷揶揄的神情!
小蒋如梦初醒,也果真梦境才更慈悲:
在江陵的繁闹街市上,她一边地挑选兔儿,他一边地困倦不堪;“甫离魂”,了不着痕。那兔贩再无疑是亟风山庄安插在当地的点子——那两只杂毛小畜生,可笑他还给她照料了一路!
枉他还把铎小公来取笑一番,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可她看起来是如此娇弱;娇弱的倒非她的身量,而是她带给人的感觉,感觉中还夹了一股婉媚,招人疼惜。嘻!谁承想江湖中如雷贯耳的南陛下是这样的。
一晌出神,铎小公左手的力道忽紧,竟可拨转他的手腕!电光石火间的“腕”不自主,两柄韭叶剑即作交鸣、激荡之余火花迸射!反击、已来不及,只得避退保身!小蒋身形俶尔而后,再看时已在丈外——到此方听一声清响,两柄剑同时落地。
顷刻之不察,铎小公身受的限制遂化解于顷刻。但这,却非小蒋此刻最挂心的、南陛下的事似乎更严重:“她是南罂?”
他这么问,心下还存了一丝期望、望想铎小公加以否认。
而铎小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