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子,”姚涤尘的眼泪还挂在眼睫,笑容就已经在唇边弥漫,“阿丑,你愿不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
“嗯。”有风吹来,山野寂旷,山风微凉,阿丑伸手把姚涤尘揽进怀里,用体温帮她取暖。
“十二年以前啊,”姚涤尘在阿丑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讲述的,也许是一个刻骨铭心的故事,“有一个很有名声的教书先生,那时,他还很年轻,还不到三十岁。他有一个很美很美的妻子,和一个很乖很乖的女儿,他们在一起啊,生活的,很幸福。那个先生是在京都府尹家里教书的,教他家的公子,每个月有很多银子可以赚,生活的很富裕。府尹他,是个好人,他看那个教书先生才华出众,不应该埋没在这里碌碌无为的过完这一生,所以,就给了他好多的银子,帮他疏通关系,助他金榜题名。”
“这个世上,其实有很多好人的。”阿丑很喜欢听这样温馨的故事,心里面都会暖洋洋的。
“呵呵,”姚涤尘抬头看了看阿丑,伸手扭了扭他的鼻子,“呆子。”说罢又回头看着她娘的坟墓,说的很悠久,很悠长,“从那之后,先生家里的所有人都对府尹一家感恩戴德,如果没有府尹一家,先生很可能就会这么平平庸庸的过完一生。所以不论府尹家要求的多苛刻,就算是要他们一家肝脑涂地,他们也是会去做的。府尹的眼光是很准的,教书的先生很快不负众望的通过了乡试,他可以去考进士科了,全家人不知道有多么高兴,老府尹也很高兴,还为了先生摆了一桌送行宴呢,祝他可以早日金榜题名。那个时候只有他的女儿不是很高兴,她小时候看戏看得太多了,总是怕爹爹当了高官后就不会再回来了,就不要娘和自己了,可是她娘说‘傻丫头,你还小,你爹不是那种人,你爹不会丢下我们的’,所以,先生就在大家的敬重和欢送下,走得好风光啊。那个时候,好像一切都很美的。”姚涤尘忽然弯唇一笑,笑得满野的鲜花骤然失色,“先生的娘子和女儿从那天起就天天盼着先生高官得重,衣锦荣归,这样,也就对得起老府尹大人的恩德了。可是,日子过得好慢啊,一天一天,度日如年,阿丑,你听没听过,日久是要生变的?”姚涤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的就快要听不见了,“忽然有一天,天就黑了,雨下得好大啊!街上连一个行人都没有了,店铺也都关了门。先生的女儿吃过晚饭正和外面的小伙伴们玩,看见天黑了,就急急忙忙的往家里赶。可是她回来的时候门却被关了起来,她被关在外面进不去,就只能听见屋子里面她娘撕心裂肺的喊,还有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好像是一种低声的咆哮,接着是布被撕裂的声音。她一直在门外问‘娘,娘,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让我回家?’可是,没有人回答她,她喊的累了,就坐在门边,微微缩在自家屋檐底下避雨。她等了好久好久,终于有人出来开门了。她很高兴,就扑上去叫‘娘’,可是开门的人不是她娘,是卓哥哥,府尹家的公子,先生的学生,他人很好的,以前,经常买糖给她吃的,卓哥哥总是笑咪咪的,对所有的人都是很和气的,所以她很高兴卓哥哥今天来她家里做客。卓哥哥和平常一样,笑咪咪的拍拍她的头,夸她乖,那个时候,她很高兴的。然后,卓哥哥就走了,先生的女儿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娘和平常没有两样站在屋子里对自己笑,她不高兴的问娘‘为什么不让我进来和卓哥哥玩?’她娘只是摸摸她的头,说‘乖孩子,以后不要和卓哥哥玩了,你答应娘,好不好?’小姑娘很倔的,她不明白娘为什么不让自己和那么好的卓哥哥一起玩,所以她死活不依。可是,从来都好温柔的娘忽然间就凄厉起来,看上去那么可怕‘你不能再和卓哥哥一起玩了,你答应娘,你答应娘啊!要不然,娘是死也不会瞑目的。’她说着说着,豆大的血珠子就从眼角流了出来,我不明白,不明白人究竟要怎样伤心才可以泣血,我一直以为那是假的,是编出来骗人的,可是,那竟然,是真的。小姑娘吓坏了,连忙答应了她娘。就在那一瞬间,娘忽然就变回以前的样子,好像刚刚的凄厉,都是一种错觉。她娘很温柔的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是红烧肉,她娘就去做了。吃饭的时候,她娘只是看着她一个人吃,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说什么让她长大以后要找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就像她爹一样,要活的好好的。小小年纪的她不明白,娘为什么忽然变得那么啰嗦。直到半夜,她被一声利器刺进肉体的声音惊醒,才发现她娘已经满身是血,满脸是泪。她娘身上没有一块皮肤是完好的,被一刀一刀,切的血肉模糊,就好像经历了鱼鳞剐一样。最后的一刀直直的刺进心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娘就死了。只是她还睁着眼睛,她死不瞑目啊!她全身上下那么多的伤,竟然连一声都没有叫,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姚涤尘不知什么时候讲得满脸是泪,就好像现在外面还下着瓢泼大雨,街道上没有人,店铺也没有开,那么寂静的夜里,就只有雨水和那妇人的血一起静静的流淌。
“阿尘,不要说了。”阿丑死死的抱着姚涤尘纤瘦的身躯,她的悸颤太明显,她还陷在回忆里,回不来。
“那个孩子就是我啊,”姚涤尘的语气忽然激动起来,她用尽一切力气想挣脱阿丑的怀抱,“我是眼睁睁的看着我娘断气的,我没有救她。我如果早一点注意到她的失常,她就不会死了,不会了!我如果早一点发现那个赵世卓是个混蛋,是个衣冠禽兽,她就不会死了!我是眼睁睁的看着我娘遭受那种非人的凌辱的,我在外面,眼睁睁的看着她被那个禽兽糟蹋的!如果我阻止了,她就不会死了,不会了!我娘她死不瞑目啊,她是在怪我,怪我眼睁睁的看着她去送死,怪我眼睁睁的看着她被欺辱,她死不瞑目!”
“不是的,不是的,”阿丑小心的抱着姚涤尘,生怕一个不小心弄伤了她,“不是你想的那样。阿尘,我知道你不是不想救她,只是你做不到。”
“呵呵,呵呵,”姚涤尘忽然像断了线的风筝,没有一丝力气的瘫软在阿丑怀里,“是啊,我做不到,我什么也做不到。当年雨夜屋外,我救不了我娘,如今金殿之上,我救不了你。阿丑,你知道吗,那时,我真的想替你死,可是我做不到,做不到啊!阿丑,你知道吗?从十二年前,我就特别的害怕黑夜,害怕下雨,每次入夜听雨,我都能看到我娘满身是血,一身是伤,她泪流满面的看着我,她问我‘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阿尘,”阿丑忽然想把姚涤尘揉进骨头里,藏起来,她受的伤太多,阿丑不知道究竟要把她放在那里,才能再也不让她受伤,“阿尘,不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吗?你娘要你找一个像你爹一样的良人,她是要你幸福的。你娘是那么善良的人,怎么会怪你呢?”
姚涤尘将信将疑的看着阿丑,把他的衣襟抓的都起了皱,好像在寻求什么保证一般:“真的吗?我娘她,真的不怪我?”
“真的,阿丑向你保证。”阿丑伸出右手用小指轻轻的勾起姚涤尘的。
呆子,你能保证什么呢?你怎么知道我娘不会怪我?可是好奇怪,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也许娘她,真的没有怪我。
山间有风吹来,秋风萧瑟,带走的是一个曾经怎样都无法摆脱的梦魇,一个从六岁起,就缠绕在身上的魔。原来秋风,不只是萧瑟……
第九章 背信弃诺(一)
风吹得很安静,阿丑抱着姚涤尘,也很安静。
墓碑静静地立在原地,好像想说什么,但是始终,只是有风轻抚而过。
“阿丑,”姚涤尘拉扯着阿丑腰间的佩带,“我爹,那一年高中榜眼,他真的回来了,回来接我,接娘。他没有扔下我们。可是,娘再也去不了了。城里的人说娘死的不干净,不让把娘埋在城里,爹只好带着我把娘埋到了这里。爹说,他会替娘报仇的。然后就带着我去告御状了,结果,府尹一家,全都被赐死了。那时我好开心啊,我想,恶人有恶报,他们终于死掉了。可是爹哭了,他说‘他们死了,你娘也回不来了。’我听着,就也哭了。爹还说其实府尹家其他人都是无辜的,他们死的时候可能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只是因为皇上赏识爹的才华,才会听了爹的遭遇,就把他们都赐死了,其实老府尹是好人的,他应该可以长命百岁的,他应该不用死的。这个话,我是到后来好久才懂的。以后每年,爹都会带我到这里来住几天,来陪陪娘,不让她一个人那么寂寞。”
“阿尘乖。”阿丑学着姚涤尘哄他的语气,他听着这些,心里很难过。
为什么好人不能长命百岁?为什么原本亲密的两家人转眼之间就势如水火?
“没什么的,已经过去了,不是吗?”姚涤尘看着阿丑微微的笑了,“我只是在想,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来看娘的呢?”她皱起眉头,想得很认真,“啊,对了。六年前开始的,那一年我十二岁,我问爹为什么不带我去看娘,突然有人说‘死者长已矣,看了也是没什么用的’,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那么漂亮的人,漂亮的像一个妖精,那时候左岚他才十七岁,他是那一年的状元,是我爹的门生,我记得他那年一笑之下,我家院子里的海棠朵朵盛开,璀璨光华。从那一年起,爹,就再没有去看过娘了。过了很多年,我才知道,原来是左岚说‘老师,死了的人,不可能再活过来了,你如果没有滔天的权势,就连你现在有的,终有一天也会被剥夺。那时候,恐怕老师悼念的就不只是夫人了’,据说,他说这样的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
“阿尘,我们不说了,不说了,好不好?”阿丑不想姚涤尘想这么不开心的事情。
“嗯,不说了,再说,心就该累了。”姚涤尘挥挥袖子,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缠绕身边的愁绪挥散,“阿丑,来说说你吧,我还没有听过你的故事呢。”
阿丑略微惊讶的看向怀里,却看见姚涤尘一双晶亮的眼睛眨啊眨的,好奇就像漫天的星星,在她黑色的瞳孔里闪烁:“我?我有什么好说的?”
“你小的时候啊?怎么样的?生活得如何?”
阿丑偏着头想了很久,扁扁嘴说:“我不记得了,记得的,不知道从哪里说。”
姚涤尘很头痛的看着阿丑,她确定他没有说谎,他的表情太自然了,他说不记得,就是真的不记得;说不知道从哪里说,就是真的不知道从哪里说。这样子还怎么说呢?总不能只是自己一直不停的说吧。
“阿尘,你想知道什么?你问,我说。”阿丑想到的办法很简单,这样,他就知道该从哪里说了。
啊?哪有人是这样谈天的?这不是成了审案了么?可是如果不这么做,真的很有可能变成自己一直说一直说。权衡再三,姚涤尘最终决定照着阿丑的办法做,虽然,这个办法和她的初衷相差的何其的多。
“那先说,你为什么识字?”
“嗯……”阿丑很认真的回忆起来,表情很清澈,“我也不记得了,好像娘教过我一些,我小的时候还跑到教书先生的学堂听过一些。那个时候,我家里没有钱,不能去学堂读书,有时被发现还会被先生打出来呢,”他边说边笑,好像说的是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笑话,“有的时候,娘去做工,也会带回来书本子给我看。”
“他们打你了?他们怎么能这样?先生不是应该教书育人的吗?为什么打你?”姚涤尘不懂,为什么阿丑会被打,他只是想学些东西,只是没钱,他又没有打搅到先生教书,先生为什么要打他?
“先生赚钱糊口也是很不容易的,要是其他孩子都像我一样跑去偷偷的听,先生一家还不饿死了?先生赶我走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也是无奈的。”阿丑永远都是这样,他的想法奇奇怪怪的,从来不懂得为自己心疼,总是为那些欺负了他的人找好多借口来脱罪,
“那你现在还痛不痛?”姚涤尘不知道当年先生是怎样打阿丑的,也不知道他伤在哪里,就只是很心疼的翻找他衣袖底下,害怕下面有青紫色的淤痕。
“阿尘还说我是呆子,其实阿尘才是傻瓜,”阿丑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笑得好开心,“都这么久了,当然不会痛了。”
“是啊,”姚涤尘微笑这看着阿丑盈满笑意的眸子,“你是呆子,我是傻瓜,所以我们才要在一起啊!”
“阿尘……”阿丑的脸微微的红了,像个刚刚成熟的番茄,很可爱,“我,我娶你好不好?”
“厄?”姚涤尘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一般照常理来说在这个时候,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