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姚涤尘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一般照常理来说在这个时候,这个孩子不是会说“嗯”或者“好”的吗?这回怎么不一样了?
“阿尘,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嫁给我,我可以保护你,可以每年来陪你看你娘,可以帮你完成你对你娘的承诺,可以不离不弃,可以一辈子对你好,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你娘在九泉之下不瞑目了,真的。”阿丑很少一下子讲这么多话,他原本是不能说话的,这么讲话,他不习惯,所以说完了,苍白的脸色就因为换气不匀涨成了粉红色。乍一看去还以为是害羞了,脸红了。
可是姚涤尘知道他并不是在害羞,在脸红,他说这些话不是为了他自己,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喜欢她就应该得到,阿丑的爱很广博,广博的连占有这个词语在它之下都显得渺小了。阿丑的爱很单纯,不求结果,他要的只是她好,他说过。今天,他之所以可以谈婚论嫁,是因为他心疼了,心疼自己曾经受的伤,他想帮她背负些什么。他听见她说自己怕雨怕夜,就再也不忍心放她一个人寂夜听雨了。他想陪着她。他想的,就只是这样,仅此而已。
“呆子,你要娶我也要问我爹同不同意,要不然,你还想抢亲不成?”姚涤尘这么说便是允了,只可惜阿丑的脑筋是连一个弯都不会拐的,他是绝对不会把“阿尘的爹同意”和“阿尘已经同意了”联系在一起的。所以他的回答让人有些匪夷所思,让姚涤尘忽然觉得和他这样不解风月的人谈情说爱,其实,是很累的,“我是不会抢亲的,我们回去以后,我就去问你爹愿不愿意把你嫁给我,然后,八抬大轿娶你过门。我绝对不会纳妾的。”最后一句话,阿丑说的很郑重,却听得姚涤尘很想笑,这个呆子,竟然,竟然还知道纳妾这样的事情?真是日出西山啊!
“你又怎么知道我爹一定会允了你?他若是不允,你怎么办?”
“我,我可以和他谈,还不行的话,我就,我就再和他谈。”
姚涤尘正拿着刚刚买的上好的麝香吸气提神,听见阿丑这一句话,一口气吸差了,连五脏六腑都险些被咳出来:“你和他去谈?咳咳,”他当这是买猪肉?还可以讨价还价,“好好,你和他去谈”姚涤尘为了避免自己被呛死聪明的换了一个话题,“阿丑,你家里的那些书是哪里来的?”
“我买的。”阿丑就是永远不明白这是有人在转移话题,他回答的依旧很轻快。
“你哪来的那些钱?”据她所知,阿丑虽然是猎户却挣得很少,不像别的猎户,因为是搏命的工作,所以很有钱。那个赵老板根本就是欺负阿丑单纯,把他的善良当作傻,昧着良心的不知道坷扣了阿丑多少的银两。这也是她为什么后来不让阿丑把猎物卖给赵老板的原因,那个黑心商人,这样欺负阿丑,迟早是要遭天谴的。这样算来,阿丑的生活应该很贫苦才对,怎么还有闲钱买书?
“我赚的,怎么了?”阿丑看着姚涤尘那疑惑的眼神,好像很想问“真的不是你抢的?”就觉得浑身上下不舒服,“我真的不是抢来的。”
“呵呵,”姚涤尘笑得很开心的抱着阿丑的胳膊,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可爱?有谁会这么此地无银三百两,无缘无故的来一句“我真的不是抢来的”,“呆子,谁说你是抢来的了。我是问你,你怎么会赚来那么多的银子。”
“哦,”阿丑有些闷闷的点头,阿尘刚刚的表情分明就是像看贼一样,他虽然笨,但是阿尘的神情他还是明白的,“我有的时候要存好久才能买一些书卷,都是后街王先生的,他家有好多旧书,他不做夫子以后也就用不着了,卖来糊口。卖的不很贵,有的时候只要两三天不吃饭就可以买得起。”王先生是个好人,每次都把书留下来卖给他。
“什么?”姚涤尘忽然很激动,“你为了买书不吃饭?你疯了不成?饿坏了怎么办?”
“不,不会的,”阿丑看着恍然化身母夜叉的姚涤尘回答的有些恍惚,“不会的,阿尘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好好的?是谁在我回京之前忽然病倒?是谁摇摇晃晃的追到马车前,连离开的时候都踉踉跄跄的?你还敢说你现在好好的?”
“其实,其实,没有那么严重了,我还是有吃青菜啊,我有找野菜吃。那个,那个,我以后会好好吃饭的,这样,可以了吧?”阿丑向后缩了缩身子,却还是没躲过姚涤尘的禄山魔爪。阿丑永远都是一根筋的,他不会想到姚涤尘说的这些大抵和他曾经不吃饭没多大关系,只要阿尘说的,就是对的,因为阿尘很聪明。他更不会去反问“我病了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辞而别,我追来的时候,你又为什么狠心的赶我走?”这些,他都是想不到的在他眼里,阿尘做的也都是对的,阿尘不会伤害他,就算伤了,也一定不是故意的,因为,阿尘为他哭过!
“这还差不多。”姚涤尘不很高兴的窝在阿丑怀里,抱着他精瘦的身躯,心里面倒是盘算着回去做点什么补身子的给阿丑吃,他真的,太瘦了!
山间仍旧鸟语花香,只是多了两道绝色倾国的身影。一整个下午,他们就或躺或坐在干干净净的草地上,说着或这或那的事情,一件一件的,琐琐碎碎的,以前忘记的,不愿提起的,一桩一桩,都被翻了出来。连树上的鸟儿都听得累了,烦了,只是地上的那两道人影并没察觉自己其实已经成了不速之客,他们的笑声随着秋风飘得很远很远,几乎飘出了这个尘世,飘出了红尘纷扰,再也,不回来了……
第九章 背信弃诺(二)
相府
阿丑和姚涤尘回到相府的时候,天色已经稍稍晚了。他们这孤男寡女单独出去一天一夜,相府人多口杂总应该会有些想法。可是,没有。竟然没有一个人在背后议论,阿丑自然认为这是很平常的,但姚涤尘却立刻觉得,这很不寻常。为什么没有人在背后嚼舌?是因为大家都觉得阿丑太单纯,所以不会有事,还是,什么别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左岚就真的,离成魔不远了。
“姚姑娘,相爷请您和李公子去正堂一趟。”姚涤尘思量之间,相府的管家已经上前迎接了。
“李公子?”姚涤尘因为这个称呼而微微皱眉,找他们的恐怕不是左岚。
“是,相爷吩咐请李公子务必前去。”年过不惑之年却依然不失俊秀的管家回答的毕恭毕敬。
“我们这就前去,烦您先去通禀相爷一声。”
姚涤尘下意识的握紧了阿丑的手,她直觉地认为这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会让左岚用出李公子这个称号的,恐怕来的人……
“阿丑,一会不管你看到的是谁,都不要多话。”
“为什么?”阿丑不明白,阿尘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好紧张,“还有,谁是李公子?是我吗?为什么他们叫我李公子?”
“呆子,”姚涤尘看着阿丑纯净无垢的眼眸微微笑了,“不要问了,他们为什么叫你李公子,你一会就知道了。你只要记得,一会不要和他们讲话就好了,因为,他们是坏人。”姚涤尘的眼光有些闪烁,已经发过誓不再骗这个清澈的孩子了,今天怎么又不得不这么做?
。
“属下参见三皇子。”说话之间还没觉得已经到了正堂,阿丑眼前就忽然多出了一道“噗通”而跪的身影。
“啊?”阿丑吓了一跳,从他记事以来,从来没人给他行过这样大的礼,这样的礼数只有在书上或是戏台上才能看到,听他那“噗通”一跪的声音很沉闷,那一跪应该很重,也应该很痛,“你快起来啊。不要跪我,你是不是跪错了,我不是什么三皇子啊。”阿丑看见有人痛就很自然的把姚涤尘刚刚说的“不要和那些人说话”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边说还边拉扯着跪在地上的青衣侍卫起身。
“你起来吧,”说话的人隐藏在香雾缭绕的后面,声音魔媚如妖,“你这一跪不过是维持主仆之礼,再这样拉拉扯扯下去,恐怕更是难看。”
说话的人从黑暗之中走出来,黑发流华,黑眸魔媚,一举一动都足以魅惑人心。魔媚的人忽然轻轻拱手屈身,这对他来说是大礼,他是见君已可不跪的权相,屈身之礼对他来说亦是君臣之礼:“微臣左岚见过三皇子。”
“左公子,怎么你也……”阿丑扶着侍卫的手垂了下来,他不明白怎么左岚也跟着侍卫一起胡闹。
“三皇子,你听好,我只说一次,”左岚边说边挥袖转身,好像着身边的一切本应与他没有关系,“皇上六十大寿之宴,寻回失落民间皇子,面如皎月,心如湛潭,清月佼佼,君子沾沾,清而不濯,艳而不妖,维德是爱,命若蒲草,遗落污泥而自清,流落俗世而辉耀,故赐名烁,隐于俗世,埋其俊秀,敛其风骨,决然自傲,故入号——无双,世称无双公子,而这位无双公子,就是你,你明白了吗?”左岚晶莹剔透完美无缺的手指指着背后的阿丑,就好像不能摆脱的毒蛇一般,如影随形。
“我?”阿丑无辜的指指自己,“你的意思是,皇上他是我爹?”如果听到这件事情的是其他人,那么他一定要花很久来理解这个惊天动地的事实,但是阿丑不会,他不能把皇子和滔天的权势和无边的算计联系起来,他对于皇子的理解就是皇上的儿子,那么,他就找到自己的爹了,这是好事。
“是,皇上是你爹,所以你以后见到皇上要叫他‘父皇’,知道了吗?”左岚的唇边有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在学阿丑的语气说话,和这个孩子说话,其实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皇上思子心切,派属下请三皇子回宫。”侍卫尽忠职守的跪在地上,始终没有起来。
“我爹要见我?”阿丑问得很单纯。
“嗯,可以这么说。”侍卫不知道这样说算不算大不敬,可是看皇上着急的想要见到三皇子的程度,这点,应该不算什么。
“那我们走吧。”阿丑拉起侍卫,转身就向外走。皇上是他爹啊,他从来都盼着的爹,原来就是那个对她好慈祥的老伯伯。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和他说话是他差一点被狮子抓伤,那个时候老伯伯问他想要什么,笑得好和蔼的。那个和蔼的老伯伯就是他爹吗?怎么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阿丑。”忽然的一声轻焕打断了阿丑的窃喜。
姚涤尘这一声轻唤是无意识的,是情不自禁的,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让阿丑走。
“阿尘。”阿丑忽然想起了姚涤尘进门之前对他说的话,很开心的摇了摇头,“阿尘,你说错了,他们不是坏人,是我爹,嗯,我父皇派来接我的。我要去看我父皇,阿尘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三皇子,这……”侍卫不知道该怎样阻止。
“这恐怕于礼不合。”说话的人还是左岚,“就算你们再怎么相爱,毕竟不是夫妻,皇宫大内是什么地方,不是闲杂人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小尘她,去不了。”
“那……”阿丑拉着侍卫的手放开了,他有些挣扎的看着姚涤尘。他很想去见他爹的,姚涤尘知道。
“那你就自己去,小尘在我这里等你回来。”左岚的语气有几分不容抗拒,“你要是不去就是抗旨,你爹疼你,当然舍不得杀了你,可是小尘并不是什么皇女,你爹很有可能迁怒之下叫人一刀砍了她。你是想要小尘死吗?”
“当然不是,”他怎么会让阿尘死呢,他只是不放心,只是怕——阿尘寂寞,“那阿尘,我去了,你等我,我去告诉我爹我要娶你,看看他老人家一切安好,我就回来,带你回家。”
“嗯,”姚涤尘回答得很温软,那是阿丑惯用的语气,“我等你回来,那个时候,我给你唱歌。”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美,很绚烂,笑得心,都微微褶皱了。阿丑,我等你回来,我等你带我回家。那个时候,我嫁给你,我给你唱歌。
她就是那么笑容明媚的看着阿丑一步一步走出去的,一步一步的走出了这个房间,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她的生命。这一生也许再也见不到那样清澈的眼睛,那样明媚的笑容,这一点,她应该在当时就是知道的。可是,可是,那个孩子眼睛里面希望的形状太美,他的愿望太强烈,所以,即使知道即将失去,她,也只能这样眼睁睁的放手。因为,那是她的阿丑啊,上天欠他那么多,自己欠他——那么多,还有什么理由不给他——自由呢?即使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却还是愿意相信,还是愿意等待,还是愿意答应他,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唱歌。这样,也许哪天醒来就可以再见笑颜明媚的皇子,他答应她,有朝一日,会来娶她的。
“看够了吗?已经,看不见了。”左岚没回头,但是以他天下无双的耳力,他敢确信,那两个人已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