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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步行到桌边,罹湮于那少年对面坐下,而后自顾自地取过桌上的茶杯,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连串的动作无声无息,若不是被人瞧见,那人定不知他已到来。
罹湮浅抿了一口茶,再抬眸时目光中含了一层久别的思念之情,他柔声问道:“你还好吗,浅笙?”
浅笙的表情很平静,说不出是喜是悲,他只是淡淡地望着罹湮,久之回了一句,“我一切安好。”那一句话之后他又停了许久,才接着吐出一句,“他对我也很好。”
罹湮了然地颔了颔首,继而轻声叹了一句,“如此便好。”转而神色一变,突然认真了起来,“对了,这次的任务有些奇怪,大人与那个人何时有过交集?”
“大人与谁有交集也需要向你汇报吗?你只消完成任务便是。”浅笙冷漠地说着,随后又加了一句,“过两日宁王与安宁郡主会进京来,你想法子把那事儿给办了吧,这一回要是再办不好事,我也保不住你。”
垂下眼睑,罹湮瞧着水杯中平静的水面,冷冷地一笑,“既然那位大人都这么说了,我总不好让你难做吧?放心吧,我自己心里有数,知道该怎么做。”
浅笙满意地点了点头,眉宇间流露出其风流韵致,与罹湮比起,这二人的容貌虽是有几分相似,却也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若说罹湮风情万种,那么这浅笙便是清冷薄情,偏偏此人生得一副清秀容颜,一颦一笑皆有其独特之韵味,所谓风韵绝佳。
“罹湮,你可有瞧过颜漫罗的琵琶骨?”浅笙突然忆起了什么,如是而问。可罹湮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道:“还没找到机会,说起来这个颜漫罗同以前比起来确实很不一样,若仅凭这点说他是假冒的,但我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偶尔还是会流露出一些七皇子的习性,所以我当真是说不准此人究竟是不是真的七皇子。”
“也许他真是七皇子,只不过他把很多事都忘记了。”浅笙给出了他的看法,而同时罹湮却摇头反驳,“就算忘记了过去,却也不该性情大变,浅笙,你替我去查一件事。”
“你说。”
“我想知道九转丹砂中毒会出现怎样的症状?”罹湮如是而道,却是让浅笙微微一怔,“九转丹砂中毒?”他的双目豁然大睁,一种念头瞬间爬了上来,“你该不会拿娘留给你的九转丹砂去救了颜漫罗吧?”
罹湮轻轻颔首,道了声“是”。怎料浅笙突然激动得拍案而起,那一掌震得杯中茶水险些洒出来,他用不敢置信的目光俯视着罹湮,暗哑地问道:“我就在想,颜漫罗本来差点就要死了,怎么会突然又活了过来,原来是你暗中捣的鬼,可是你怎么能动娘留给你的九转丹砂?”
“可是颜漫罗不能死,我必须亲自护送他到玄漪,爹娘这一生效忠玄漪,可最后却死于那位大人手下,你想过为什么吗?”罹湮冷声质问道。
浅笙不解他这问题的用意,只执着于罹湮动了九转丹砂之事,“你在说什么啊?那位大人有恩与你我,若不是他我们早死了,他是个好人,又怎会杀了爹娘呢?”
“哈哈!”罹湮突然大笑起来,模样何其疯癫,“你说得对,那位大人救了我们,所以我到现在还在为他办事,大人不是希望我把苍蘅七皇子带到玄漪去吗?颜漫罗若是死了,难道我要带着他的尸体去见大人吗?”他突然觉得很可悲,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拢入袖中,心里反复对自己说着,罹湮,冷静一点。
浅笙什么都不知道,他又何必同他生气呢?当日若不是他无意中听到那位大人与他的心腹的谈话,想必至今他也仍被蒙在鼓里吧?他的爹娘,他与浅笙的爹娘,明明就是被那个人杀死的,而那人却还假装好人救下他们兄弟,亏得之前他与浅笙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一心为他效劳,没想到却是认贼作父,真是可笑可悲至极。
所以他要报仇,为此,他不惜以身犯险,接受了一道最危险的命令,带着秦隽来到苍蘅,刻意接近苍蘅七皇子成为其侍宠,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所谓的屈辱比起他父母的仇又算得了什么?如今那位大人对他没有产生一丝的怀疑,他只要一直这样下去,等到把颜漫罗带到玄漪,他倒要看看那位大人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秦隽是惟一知道他所有计划的人,他曾问过罹湮为何不在当时就杀了那位大人报仇,当时罹湮说:“因为我还不够强,欲擒故纵总好过好胜逞强,而且,我很想知道爹娘真正的死因。”
他很肯定,爹娘当初定是发现了什么才被灭口的,所以他定要查明真相,但他始终瞒着浅笙,所有的苦痛都由他这个哥哥来承担吧,至于浅笙,只盼他能活得比他快乐。
卷廿 杖刑
月色朦胧,深夜的铭然居寂静无声,只那一间房的油灯至今未息,从外边望去,隐约可见屋内有两个身影,一人站着,而另一人却坐着。
浅笙依然立于桌前,冷然地俯视着对桌的罹湮,口吻决然无情,“我不管你有怎样的理由,总之那是娘为你祈福所求来的九转朱砂,你又怎可轻易将它拿出去救一个你根本不该救的人?”
“呵!”罹湮发出一个嘲讽的音调,而后目光渐渐冷漠下来,“不该救的人?你是没听清我刚才所说的话还是怎样?我说了颜漫罗不能死。”
“是,你衷心,你要力保颜漫罗的性命,可是那九转丹砂……”
“够了!”浅笙的话只说到一半,却被罹湮横截打断,“我知道你在乎娘,可是你也该懂得凡事要以大局为重,一边是娘留下的九转丹砂,另一边是一人一国的存亡,孰轻孰重不需要我再来提醒你吧?”
那一番话后,浅笙只愣愣地杵在原地,罹湮始终安稳地坐在桌前,端着茶杯复又抿上一口。有些话,他仍是打算藏在心里,如果可以,他并不在乎瞒浅笙一辈子,如果他一人可以承担两人的苦痛,那么他甘愿如此。
也许这一刻在浅笙的心里是恨他这个哥哥的吧?可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既然浅笙选择衷心于那位大人,那么他就教他什么才叫做衷心?所谓衷心之士,是当天下责任与私人感情发生冲突时,能够义无反顾地选择前者的人。同时,罹湮也希望浅笙明白,太过感情用事是会坏事的。
浅笙无力地重新坐回位上,垂下眼睑低声而道:“你说得都对,可是我始终没办法像你那样以大局为重,你可以说我感情用事,可是我最在意的仍是这些亲情。”他忽而抬起眼,对上罹湮一双深邃媚人的眸子,淡淡地说:“哥,我突然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究竟是你变了还是我不一样了?如今我只剩下你一个亲人,我真的不希望到最终,连你都离开我。”
不知是不是浅笙的这番话太过震撼,竟让罹湮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为好。他的这个弟弟啊,一直以来他都用冷漠将自己伪装起来,有多久他没有叫过他一声“哥”了?似乎时间久到让人已记不清,自从爹娘死后,浅笙就不再对他说过这样真心的话语,有时候他也会觉得,眼前这个同他流着相同血液的少年,却似一个陌生人一般遥远。
究竟是谁的过错,其实谁都说不准,只是这一刻,当浅笙将藏在心里许久的话语说出口,罹湮才突然意识到,他的这个弟弟还那么小,不过十七的年纪,明明应该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呵护才是,怎就要面临家破人亡的悲剧?
下一刻他已站起身,迅速地来到浅笙的身后,伸出双手由上而下将浅笙揽入怀中,“我不会离开你,相信我,只要我还活着,就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始终是你的哥哥,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我也终将把你放在首位。”
浅笙回过头来的时候,眼角含着一滴泪水,然而倔强的他却终究没让泪水滚落下来,“你不再以大局为重了吗?”
罹湮微笑着为浅笙拭去眼角的泪,“我愿意为我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付出一切。”言下他看向油灯的火苗,复又说道:“人于世上,即便不为死者而存,却也难免为生者奔波。”偏生他罹湮又要为死者而存,又要为生者奔波,所以他的生命注定了辛苦,但若如此可以为爹娘报仇,并保住浅笙的安全,辛苦一些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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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另一处,漫罗在抚容苑宴请陆贤,同时与之把酒言欢至亥初,陆贤那人医术了得,人也风趣,偏偏酒量不行,才喝了几杯就醉得不省人事,而漫罗的酒量倒是极好的,几杯酒下肚,竟是浑然无觉。
于是瞧了瞧面前趴在桌上睡起大觉来的陆贤,又看了看一旁始终淡漠冷傲的容轩,她终是深深地呵出一口气,吩咐了下人备好空房,扶着陆贤先去休息了。
将陆贤打点好之后,漫罗本想再与容轩亲热一下的,只可惜对方不愿意,对她依然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她见之也不勉强,只道了两句“好生休息”之类的话后,也就离去了。
漫罗本是打算回去柒林阁的,可突然就想起了罹湮,想来今日一整天都在为着容轩拜师的事儿忙活,导致没空去看看罹湮。抬眼看了一眼天色,她估摸着时候还不晚,就朝着云湮斋行去。
然而她万万没有料到,这个时候罹湮竟然不在云湮斋内。一个侍宠,在没有得到主子允许的情况下私自离开府上,这似乎是重罪。另外,趁着夜黑出府,罹湮究竟去了哪里呢?这好像又是另一个问题。
这一刻,漫罗坐在云湮斋前堂的红木太师椅上,秦隽跪在大堂中央,垂着头连大声喘口气都不敢,生怕一旦惊动了七皇子,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而漫罗却只是漠然地望着秦隽,长久地沉默着,偏是如此,反让秦隽感到气氛压抑得让他险些窒息。然就在此时,漫罗却突然开了口,语气听上去很是平静,却给人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罹湮去哪儿了呢?”
“奴……奴才不知。”秦隽低着头这般回答,而漫罗显然根本不信他的话,再一次地问道:“我要听实话,罹湮去哪里了?”
秦隽依然低着头,回答道:“奴才真的不知。”
漫罗轻挑柳眉,单手撑着头,斜睨着跪在底下的那个下人。听说这秦隽侍奉了罹湮十多年,怕是那衷心早已可以把性命一同赔上了吧?
“抬起头来看着我。”漫罗命令道,秦隽缓缓地将头抬起,对上漫罗的双眸,此时又听漫罗问道:“最后问你一遍,罹湮到底去哪儿了?”
秦隽死死地望着漫罗,眸中含了一丝义无反顾,“奴才不知。”他仍是这般回答,漫罗闻之只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复又说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只好让你吃些苦头了。”说罢,她双手搭在椅柄上,坐直了身下令道:“来人,将秦隽押下,重杖五十。”
秦隽一听这话,双目豁然大睁,而后恐惧地求饶道:“七皇子饶命!”而漫罗却是丝毫没有心软,反是加了一句,“就在这里用刑,现在。”
很快就有两个奴才手持长杖回到堂内,随后那二人将秦隽押在地上,伴着漫罗的那一声“给我打”,第一杖重重地落下,而后是秦隽惨烈的叫喊,仿佛撕心裂肺。
漫罗在一边听着,只是微微凝起了眉。待至十杖完毕,漫罗右手轻抬,示意两名打手稍稍停一停,随后问地上似乎已然无力的秦隽,“现在愿意说实话了吗?”
“七皇子饶命,奴才当真不知。”秦隽大口地喘息着,声音中装着满满的恐惧。
而漫罗只是微笑着,“是吗?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继而她手又一挥,“继续打。”
紧接着又是十杖,那时秦隽早已没有力气叫喊了,他趴在地上满头的大汗,漫罗很清楚,之前那每一杖都是实打实的,那两个打手绝没丝毫留情,每一杖都打在相同的地方,衣衫已然见血,她也相信,此刻布料底下早已是皮开肉绽。
重杖五十,即便是在军营里,这也是一种极为残酷的重罚,一般将士都未必能够熬过来,体质虚弱些的,可能就被那么活活打死了,更何况是秦隽呢?可这人也不知为何,竟如此的固执,自己都快被打死了,却仍旧不愿供出罹湮的去处。
漫罗无奈地合上双眼,久之又缓缓睁开,无力地命令道:“继续打吧,这回就别停了,打满五十杖为止。”
罹湮迈入云湮斋的时候恰闻漫罗这番话语,心下一急,眼见长杖便要落下,他立刻喊道:“手下留人!”随后匆匆跑到漫罗跟前跪下,“七皇子,今日是罹湮自己擅作主张出府,您要罚就罚我吧,此事与秦隽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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