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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骨头四处漂泊,虽远离了天巢,但那里头的底细,他也不是不知道。乌鸦生性强悍残忍,是当头儿的料,可他太倨傲,沉不住气,很多东西都收不进眼里去,只凭这点,他就永远不会是他爹的对手。
骨头的父亲同水仙斗了大半辈子,而死敌又是另一种形式的挚友,所以两人在许多看法上都惊人的一致。比方说,鬼爷就认为,明面上的景象不过是拿来给百姓看看而已,权财兵势,只要有一个人抓着就足够了,至于这人会不会摇唇鼓舌又是另一码事。这些年乌鸦就充当了这样一个尴尬的角色,一呼百应的是他,被万人当鼓皮捶的也是他,然而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说到底百姓们压根管不了那么多,”鬼爷说,“统治这玩意儿,看似很深奥,说起来却很简单。是什么支撑着一个人活下去?信仰与仇恨。只要有一尊神像和一只恶魔,这个世界就可以永无休止的运转下去。归根结底,人们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傀儡,一个偶像。”
水仙一生都在暗流涌动中挣扎,万民敬仰,名载史册,这些浮华的东西他从没奢望过。事实上就连乌鸦和豹也不晓得父亲究竟要什么。他是那样平淡的一个男人,从头到脚没有一点鲜明的特征,性子很慢,也很少说话,偶尔说一句都要细嚼慢咽半天。他说那是因为吃了十多年牢狱饭,进去时再怎么血气方刚,出来也成了一潭死水,他是等惯了,即便再紧迫的事也急不起来了。
骨头在两兄弟手里尝尽了肉体的痛苦,却没有太痛恨他们,相反的,他惧惮,也更讨厌水仙。性子慢的人,较之于常人,往往更残忍,因为无论怎样的情况之下,他们都等得起,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们也一概愿意等待。如今他位高权重已成了不争的事实,因而他淡然置之的气度也就在无形中转化为一种残酷。毕竟,会咬人的狗,都是不会叫的。
骨头手抄进裤袋里,紧紧攥了把枪。那么就让他等吧,他只怕是快要等到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10
下了楼光线徒然一黯,两百平米的天井,黑得辨不出十指,只在当中挖出一眼山水,蓝幽幽的取了点光亮。那池子里游着两条双头鱼,通体赭红,足足有人的一条胳膊那么长,四只脑袋,四张嘴,安静的吞水吐沫。骨头打左手边绕过去,拐进一条走廊,笔直向前走了百来步,就到了正堂口。
堂里嗅不到一丝人气,正中央一口大海灯,用六根绳索勾在墙角,只有举办大型丧事时才能点亮,平日里就拿几张帆布蒙着,影影绰绰只能看出些灯芯的轮廓。海灯四周黑压压耸立着一片石柱,每两棵柱子之间都奉着一尊祖师像,像前笼着莲花烛,微光半含。天巢地处山阴位置,穿堂风屡而不绝,一绺绺有似美人蛇嘴里吹出来的气儿,具有着妖魔的灵性,拍窒了灯火,迷醉了人。
骨头在大本营里住了十来年,对里边的陈设再清楚不过。每尊石像后面都会有暗卫把守,始祖像后的暗卫手里端着的是一把散弹枪,杀伤力极强。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管药水,拧开瓶盖一饮而尽,随即将空瓶塞回袋子里,拿脚点了门前凸出的一块圆石,以此为助力,像开春秃枝上的第一只燕子,飞到房梁上去。
风势渐烈。
骨头踮脚走上绳索,绳索只有小指粗细,他两臂微张,步调轻快,仿佛是在进行一场小小的游戏。到了海灯顶上,他蹲下身,底下光景一览无余,十七颗人头,十七把上膛的枪蓄势待发。
疾风。
他在东南角下落,如一片张开的树叶漂泛在微薄的空气中,两指弯曲,在主暗卫颈椎上用力一击。一条性命,结束得悄无声息半文不值。
暗卫倒地的霎那间,十六个男人闪身而出,向同一个方向射击。
他后退,侧身,撞匣,亮枪,眼风如刀。
扣发。
枪管上,八十枚冰冷的钢珠龙甲般滚动,枪眼里,十六颗炙热的子弹接连轰出,炸裂,炸裂,炸裂,石屑飞扬,飘飘洒洒,在石像上捶出蛛网的碎花。
杀手,一发致命,屠夫,命不完息刀不停。今晚,他就要做一个屠夫,第一次扣发,第一颗子弹,不过是所有的开始,就像处女的膜,只有捅破了才能够放荡。
暴风!
他,目光如炬,他,无暇呼吸,只有击针在律动,钢珠在飞驰,空气在燃烧,只有射击、射击、射击!
帘掀影动,让一腔热血染透,火舌摇曳,被尖锐的哀叫刺破。
脑、浆、四、溅。
碎、骨、支、离。
生命在死亡的结点灿烂,血脉在杀伐的喘息里贲张。
刺蓝的火花,在每一寸空气里绽放,艳红的血液,填补了石像苍白的空虚。
十六把枪齐声落地,十六具身躯訇然崩塌,十六颗魂灵永坠地狱。
他稍松一口气,紧了紧耳廓里的窃听器,沙沙的声响正飞速密集。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房梁上密密麻麻停满了人,很黑,很小,像苍蝇。紧接着,两拨黑衣杀手从东西两边墙角下涌出,粗鲁的喘息声中,更多的枪口一齐对准了他,要让他在顷刻间千疮百孔!
他镇定自若,手指放松,身移位变,到海灯边扯下一根铁杆。只听见哐啷一声巨震,空弛的灯布像六片肥软的蛇信子骤然打开,灯芯手掌一般展开来,飞射出十二条钢臂,旋转着上升下落,一高一低形成两只极速运转的齿轮,在半空中打出两波滚烫的气流。
惨叫!
惨叫过后,十条性命在骤变中夭折,被齿轮钢片肢解的身体零件纷纷坠下房梁,瓢泼的鲜血染红了每一道视线。血雾如战袍加身,他杀念骤盛,此时,每一块肌肉收放自如,此刻,每一条神经听从大脑的派遣。循着齿轮运转的方向他快马般飞奔,双脚在飞转的机轴上轻轻点过。几十双警觉的眼睛,几十道灼热的目光,追捕着他的身影,仿如痴迷。然而俯仰之间他已占得至高点,蹲踞在巨刺一般的灯芯上睥睨着红的血、白的肉,飞沙走石中匆乱的脚步,折行的子弹被石屑拍乱了方向,散落的尘土翻搅出汹涌的血气。
时光在暴乱中凝固,
呼吸在激越中静止。
他不响,不动。他看。
看那钢铁铸成的臂膀高升低落,看那椎骨般的铁链上横贯出密密匝匝的刺刀水光潋滟血迹斑驳。那是隆冬雪地里怒放出来的腊梅,妖艳而危险。他陷入了痴迷。在贪婪的枪眼前,在碾骨削肉的齿轮划出来的金光之中,他突然感觉到异样的烂漫。那巨大而灵活的机关依旧运转着,高低错落,像极了小时候坐过的旋转木马,每个着力点上都停着三两个人,默默的凝视,亲吻,交换着甜言蜜语,而如今,当年的孩童都已长大,宣泄欲望的嘴唇换作了精密而冰冷的枪。
他大笑,这一场较量,这一场末路狂杀,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些人的死,只不过拖延了真凶的登场,即便长成了七尺男儿,终究要在死去的前一秒蜕变回一个孩童。
生非所选,死非所愿!
子弹如倒冲的雨向上喷射,散落在钢板上朝四面八方迸发。钢轴运转的速度与方向瞬息万变,随机的在高低两个方位形成齿轮,一时间错杀无数。血肉打成躯体终于拗不过钢铁的猛厉,半空中豁成千百块碎片,让刺黄的电光包裹着,烟火一般星散四处。骨头以一敌众,行动间逐露狼狈,只能攀附在一个暂时固定的位置朝缝隙间扫射。
散弹枪的子弹很快殆尽,而更多的杀手却像春风里疯长的野草一股股冒出来。他一手将残枪平端,斜拉过半边肩膀,手腕用力,旋即向前猛送。一米长的枪身在半空中打出一个高速旋转的圆,从钢板割裂出来的窄小空间里打马而过。所到之处,非死即伤。这时仿佛有神灵相助,一把手枪,从一只松开的手掌间脱落,被骨头稳稳擒在手中。
他回身,双枪齐发,每一次扣发射出双倍的子弹,每一次攻击将性命以双倍的速度清零。
瞄准,攻击。
力无空落,弹无虚发。
狂杀,狂杀,狂杀!
钢珠一排排钉入房梁,将敦厚的石块撕裂。莲花灯乍明乍寐,照见十七尊冷傲的人像,虚伪的刽子手的面孔上七窍横飞,到处都是他们的手,他们的腿,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嘴。
节奏递加。
苦战如酣眠。
始祖像一寸寸倾向海灯,在头顶上拖出一片寡影宽阔而逼人。
朦胧的硝烟之中,生与死交织的巨网密不透风。
天旋地转,山崩地裂!
血,汗,逐,伐,心跳,嘶吼,挣扎,阴谋,突袭,激战,胜与负,欲与念,所有的所有,都在一记瓮响后绝杀。
尘埃落定,一个男人的身形逐步靠近。毡帽、风衣、布鞋,和淡淡的烟草味。废墟如海一般浩大,他却只取了最微不足道的一角付之微笑:“蝉,你瘦多了。”
骨头摸索着爬了两步,对他扬起了面孔,眼里若有似无的希冀,仿佛灰烬中寻觅阳光的一朵花凋。
时间还真是一个怪圈。
几些年兜兜转转,终于还是要回归原点。卑微与尊贵,痴恋与鄙弃,即便老天未有过分毫偏袒,可太过悬殊的较量,终究没有回转的余地。
水仙蹲下去,看他从碎石里挣出来的手上握着一把匕首,刀尖牢牢钉入地面,像是含了千百种怨恨。
他要杀了他!
他伸出手,仔细抚摸着他的脑袋,好像是在安慰一只小动物。骨头瞬了瞬眼睛,发现刀已从手里脱落,被厚厚的尘土掩埋。刻骨的仇恨,在坠地的一刹那竟是那样无关紧要的轻。
他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水仙的手一路滑下去,在他眼角上抹了一把,那颗小小的可怜的痣,像一滴眼泪。然而这次骨头没有遂他的愿,他拍开了他怜悯的手,像一只倔强的困兽爬出他的桎梏,站直了与他平视。
“你…。。真的长大了。”水仙轻轻的笑了,有点感慰,有点惘然。恩与爱,那本该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的筹码,还是在充满了变数的人的面前失去了控制。
他,蝉,首先是一个人呐。
“这儿太乱了,无论如何还是出去解决吧。”
作者有话要说:
☆、11
上山的路很长,两人走得也很慢。仿佛是充满了信任,也或是默契使然,水仙两手背在身后,自始至终没有回头,而骨头只着眼留意着脚下的石块。
攀爬,在冗长的沉默中变得庄重。
北山顶上子夜坠临,染了墨的颜色水稠般铺展开来,像是无限的依恋,宛转而缠绵。整座城邦在脚下绵延,天地风光,很有可能是他或是他生命里的最后一瞥。水仙从一棵树下翻出一只黑色皮箱,打开来,里边放着两排飞刀。他把箱子推出去:“你的功夫是跟着我学的,说来我们还都挺老派的。”
骨头只将刀一片片轮番摸过来,没接话。在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是一生的光景里,杀戮对于他来说,就只是一项工作。
所以他其实更愿意用枪。
他拿起一把刀,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有千百斤分量,哎,他叹气,仇恨是件挺费力的事儿,就像爱上那样,一不小心就要记挂一辈子。
五年前在教堂的忏悔室里,黄雀对他说过的——最残忍的报复就是忘却,最无情的诋毁就是原谅。
——然而他做不到。
“拥抱每一个伤害过你的人,轻吻从他们手上落下来的刀刃,即便置之于死地。”
上帝真是很狡猾的商人,他太明白,人一旦逆反了该有的人性就会变得麻木,而麻木的人可以做出任何事来,让这世界陷入混乱。混乱才是他的所在,混乱才能够赋予他无尚的价值。
风吹草低,刀光冷冽。
两把刀从水仙手里飞出,一高一低,直取要害。刀在出手时稍加了点侧力,飞在半空里宛如两朵美丽的风车。
刀锋如割,骨头却很轻松,身体芦苇般弯折下去,与地面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风起云卷,一弯皎洁的新月。
一把刀贴着肚皮坠下山谷,另一把被他突然腾出的手夹在指尖。对方出手极辣,那刀刃剧烈震动,如同饥渴的活物,连肉带皮的朝手上啃下去,血汁淋漓,撒了一地暗红的碎珠。
水仙倾身急冲,右手抄进口袋里,左手向胸前一挥,五把刀片如雪白的弯弓冲出。骨头起身微折了手腕,将擒在手里的刀送回。
锋冷血热,一股殷红的龙卷风在白弓当中打出一个豁口。水仙压了压眉毛,纵身跃上右手边一座土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