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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英尚未答话,胡嘉宝早已生了气。他不认识这位满面虬髯的大汉,见他一口一个小厮,显见是把他当做了下人。就跳起来,用手指着欧阳春霆:“你这个人,莫要胡说八道。我与你素昧平生,为何羞辱于我?什么小厮大厮,难道我面黑身瘦,就活该是下等人么?以貌取人者,非君子也!我羞与你这等人同席而坐。”说完,不待欧阳解释,昂首挺胸地下楼去了,也全然不顾及弟弟和云先生的面子,更不去想自己那如裙当风的破烂衣衫与满面脏污的头脸如何示人。
事起突然,欧阳春霆顿觉无趣,便站起身来,对胡英打了一揖:“没有想到师弟的小厮,都有如此大的脾气,为兄得罪了。”又对云飞鸿说,“师父,您老人家把我招来,有啥子事交待?要冇得啥要紧事体,徒儿就此别过,投军去了。”
云飞鸿一直没有说话,见欧阳春霆如此神情,知道他误会了胡嘉宝,就轻声一笑,摆了摆手:“你且坐下。”又向那两个一直在地下趴着的小叫花子说,“你们也起来吧。博士,你带他们去把脸洗了,再带他们回来,我有话说。”
茶博士答应一声,把两个小鬼领走了。
云飞鸿这才对欧阳春霆讲明:“你可知道刚才那小厮为何如此动怒吗?”
欧阳春霆心中尚未舒畅,便说:“富人的小厮嘛,哪能冇得脾气呢。”
云飞鸿呵呵大笑,说道:“你误会得深了。他哪里是啥子小厮。他是你师弟的亲哥哥,安化有名的秀才胡嘉宝。”
欧阳春霆闻言呆了,愣怔了半晌,离席就拜:“师弟,请谅为兄有眼无珠,把人得罪透彻了。哥哥是个粗人,你切莫要生我的气,我这里先给你赔罪。”
胡英急忙把他搀起,同时还了一礼:“师兄且请安坐。俗话说,不知者不为罪。何况师兄又说得句句在理,何罪之有?我哥哥书读得多了,有点不同常人行事,你莫要放在心上。回头到家里,我替你与他说开,也便罢了。”
《菊花醉》第一章(6)
欧阳春霆听他如此说,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师弟,为兄言语粗鲁,有冲撞处,千万莫怪。”
胡英一摆手:“师兄,再不要怪罪自己了。同门师兄,与手足何异?今后还多有仰仗处,冇得推辞呦。来,看看菜都凉了,我们今日师徒兴会,且痛饮一番。”
欧阳春霆被他说得心里发热,一股豪气泛上心头,拿起酒壶,就把酒杯斟满,带头举起:“师父,徒儿先敬你一杯。”说罢,仰头就要喝下。
云飞鸿举手一摇,道:“且慢,为师有话要说。”他说着朝外面扫视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知道我今日把你招来,所为何事么?”
欧阳春霆摇了摇头:“师父,徒儿不知。”
云飞鸿脸色凝重,缓缓说道:“为师有一件事情,一直瞒着你。但这一路之上,我已经与你师弟说知。为师本不姓云,也不是湖南人氏。我姓曾,原籍广东,曾与太平军的天王洪秀全有同窗之谊。只因县官索粮逼死了我的父亲,我一怒之下杀了狗官,烧了衙门,从此隐姓埋名,寄身江湖。现在洪秀全举起义旗,要推翻清妖,恢复汉家河山。铁血男儿,岂能袖手旁观?春霆,自从那年为师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出来,教给你一身功夫,去年又命你投奔广西,就是要你替为师报仇。不是报为师一家一户的私仇,而是替天下被满人蹂躏的穷苦人报仇。”
欧阳春霆听得目瞪口呆,半天竟说不出话来。云飞鸿继续说道:“这次把你招来,就是要干一件大事。太平军眼下已如燎原的烈火,烧遍了半壁河山。我在北京的日子,也已经联络了许多帮会弟兄,只等天王打下江宁,定都南京后,派一支偏师北上,就可把火烧到皇宫,清妖的日子不多了。洪天王命我回来在岳州一带联络人马,举起义旗,因朝廷已经派曾国藩回湖南办团练来了。听说这个人满肚子学问,门生不少,可是打仗未必在行。但三湘子弟,不可轻视,更不可为敌人所用。我打算定在胡英父亲祝寿的日子,在岳阳先搞起。”
欧阳春霆疑惑地问:“师父,你是讲我们两个人要造反?”
云飞鸿说:“哪是我们两个。洪天王已经命太平军的一部前来接应我们,这岳州府衙里还有一个重要的人物,今天就要与他见面。”
欧阳春霆看看胡英:“师弟的家业不小,我们造反,不是把他家就连累了吗?”
云飞鸿一笑道:“到底是我的徒儿,心地善良啊。你放心,这次我们起事,不用你师弟参加。他还做他的茶叶买卖,只是他已经答应暗中接济我们一万两银子。”
欧阳春霆迟疑了半晌:“师父,有一件事情,徒儿不敢讲。”
云飞鸿诧异地扫了他一眼:“你一向是竹筒倒豆子的性格,啥时候变得像妇人似的?有话就快说。”
欧阳春霆回答:“我接到你的信时,正准备从太平军里逃出来。”
云飞鸿睁大了眼睛,不相信似地看着徒弟。欧阳春霆说:“真的。徒儿咋敢骗你。”
胡英忍不住好奇地问:“师兄,那你为何要逃了出来?”
欧阳春霆便有些愤怒:“么子太平军,简直比清军还糟糕。我原先也以为他们是替穷人打天下的,才遵师命跑去投奔。哪知道去了一看,弟兄们敢拼敢杀不假,老百姓也拥护,可是那些当官的做的事情,让人不开心。”
胡英问:“当官的做了啥子事情?”
欧阳春霆说:“他们不是打着平等的旗号吗?哪里有啥子平等呦。我投的队伍是个么子东王,叫个杨秀清的。他哥子家里有钱,自己讨了好多的女人,却不让手下弟兄弄一个堂客。他那个架子,足得很,比大清的王爷还摆谱哩。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啥子十杀令。”
胡英急问:“啥叫十杀令?”
欧阳春霆脸上露出一丝怯意:“好多我记不得了。只知道有么子啥‘见头目不得抬头,不向头目问礼者杀’!还有啥子‘偷看女人者杀’!我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害怕得受不了,就别提那些杀鸡都不敢睁眼的农民兄弟喽。”
胡英自言自语地说:“如此说来,这太平军也不太平呦。”
云飞鸿眉头紧皱,拍案低声怒喝道:“春霆,你莫要胡扯。要是真如你所说,那洪秀全早就完蛋了,岂能打遍江南数省,摇撼清妖半壁河山?而且形势是越来越盛,江西全境已尽为太平军所有,武昌府早晚就要沦落,江宁南京城也就指日可下了。”
欧阳春霆见师父动了怒,小心翼翼地说:“徒儿说的,都是徒儿在东王的队伍里亲眼见的。别的太平军或许是好的?”
云飞鸿斥道:“胡说!都是太平军,怎么会有好坏之分?”
欧阳春霆嘟囔:“反正我看要是跟着这样的人造反,那就是拿起刀子自杀哩。”
云飞鸿又问:“你说啥子?你不想跟为师起事是吗?”
欧阳春霆不情愿地回答:“师父定要起,那徒儿就起唦。只当这条命白送死罢了。”
云飞鸿十分恼怒:“既如此,你且不要参与了。我自己去找那洪天王,看看他到底是军纪严明你受不了,还是他滥杀无辜你不能接受。你刚才说要投军,我来问你,你要去投么子军呢?”
欧阳春霆憋了半日,方支吾着:“徒儿想,想去投曾大人?”
《菊花醉》第一章(7)
云飞鸿惊问:“啥子?你要去投那曾国藩?”
欧阳春霆点了点头。云飞鸿勃然大怒,把酒杯“呯”地摔了,骂道:“我教的好徒弟!罢罢罢,你自去投清廷作鹰犬吧。老夫我自去岳州府衙找朋友起事,从此后我们恩断义绝。但愿我能在战场上死在你手,好把我这颗不值钱的头颅,为你换回一粒斗大的顶子!”话未说完,人已离席,转眼间就不见了。
欧阳春霆与胡英面面相觑,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茶博士说话,才回过了神。欧阳春霆急施一礼,说:“师弟,扫兴了。我要去追随师父,后会有期。”说完,一纵身,径从三楼窗口跳下,把茶博士惊得张大了嘴巴,好大一会儿合拢不上。
胡英没想到一场欢会,竟变成如此结局。懊恼了半日,知道师父是追不回来了,又惦记着哥哥,就从兜里掏出了一锭银子,约有十两上下,交给茶博士:“茶也没喝,菜也没吃,这银子就算搅扰钱吧。”说着,就要下楼。
茶博士笑眯了眼睛,点头哈腰地跟在后面:“公子爷,您慢慢地走起,再来唦。”
胡英到了楼梯口,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茶博士:“小二,那两个小鬼为啥子不见了?”
茶博士一愣。他以为这位爷早已把这茬给忘记了,谁知重又提起,心里便暗自庆幸方才没有把他们放走,就忙不迭地回道:“在在在,他们都在里面。我是看您几位爷商量要紧事哩,没敢打搅。要不,我把他们给您领出来,让您再赏他们几个大嘴巴子?”
胡英手一摆:“么子大嘴巴,我是怕他们饿坏喽。你去把那菜热一下,让他们吃了。还有,给他们盛上白米饭,管饱。”
茶博士怔了一下,赶紧回应:“是是是,我啷个就去办。这两个小崽子,可是遇上大贵人吔。”
胡英见他转去,又喊住了他:“哎呀,还有一件事,忘了问你。”
茶博士回身说:“公子爷,还有啥子事体么?”
胡英沉思了一下,低声问:“你方才说我们商量要紧事体,你是不是听到了啥子?”
茶博士闻言脸色一变,急忙摆手:“我啥子都没得听见。啥子都不知道。你们是爷,商量啥子事体我咋敢偷听嘛。我向天发誓,我啥子都没得听见。要是有半句假话,让我到洞庭湖里喂王八。”
胡英见他急赤白脸地辩解,就笑着:“我就是随便一问。我们师徒相见,聊几句家常么,也冇得啥子秘密,就是听了,也不打紧。”
茶博士随声附和:“就是,就是。也冇得啥子秘密嘛。不过,我确实冇得偷听呦。”
胡英不再理会,慢慢地踱下楼来。
不料,刚下楼梯,顶头就看见进来了两个人。那两人正向另一位茶博士打听:请问有一位道士打扮的客人在哪副茶座?
胡英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躲避了。
四
祝寿的日子越来越近,胡世倌的心里又喜又忧。
喜的是如今儿女满堂,家业兴旺。忧的是两个儿子七月就离京南返,眼看八月中秋,却还没得音信。这一阵子外边谣传长毛军打到了长江边上,连南京都占据了。胡英儿和他的哥哥一路南来,却是必须从南京经过,那些长毛军要“替天行道”,专杀富人,见了“天泉”茶庄的船还不抢了?弄不好连人也给杀了呢。湘北湘西一带日惊夜恐,传说长毛军要杀过来了。一些土匪地痞乘机作乱,商号被抢,茶船遭劫,都是不好的消息。
为了自保,各县都办起了团练。胡世倌以安化茶商第一把交椅的身份,自然被推举为团总。安福酱园的老板吴仁义为副团总。胡世倌带头捐出了五千两银子,加上其他团练头目的捐款,从四乡八镇纠集了一些无业的游民,破了产的茶农,想发迹的无赖,竟有一两千人众。每日里,吃饱了熏腊肉,喝足了松针茶,就在县城南门外的河滩空地上,走步伐,摆阵势,肩扛红缨枪,手持大刀片,喊杀声直传出三五里地去。别管这帮大爷们能不能上阵杀敌,这股子气势,先就壮了全县有钱人家的胆量,感到兜里的银子总算没有白掏。
依胡世倌的主意,兵荒马乱的,这祝寿的事情,就不要搞了。可是,几个女儿女婿说啥子也不愿意,非要做起,而且要做大了。胡世倌拗不过,只好随他们折腾操持去了。
自己到底日思夜想,不得安稳,便每日里踱到码头去查望一番,然后走到河滩里看团丁们操练。
胡世倌前后一共生了八个女儿,除了老三、老五和老七三个女儿得病夭折之外,其余五个女儿三个已经嫁人。老大胡湘琬嫁给了益阳人彭金麟,茶商出身,现在也正闹啥子团练。湘琬去年就娶了儿媳妇,今年把孙子都抱上了。老二湘瑛,嫁到了常德,女婿王冠银是清军绿营的管带。
老四湘芸,为人懦弱命苦,十七岁嫁给了沅陵的茶商莫有大,未到一年丈夫就死了。婆家嫌她克男人,倒贴了一笔银子把她打发回了娘家。胡世倌无奈,总不能养个老女儿在家,就托人把湘芸改嫁给了洞庭湖的渔户谢舜尧。日子虽过得紧巴巴的,但谢舜尧为人诚实仗义,对湘芸也不嫌弃,夫妻恩爱。
老六湘莲,今年二十五了,死活不愿嫁人,已经成了胡世倌的心病,却又无奈。湘莲性子火爆,遇火星就着的主儿,家里谁也不敢惹她。针线女红、琴棋书画一概不爱,单单就喜欢个常德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