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禽记》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珍禽记- 第51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羽飞道:“你总是大惊小怪,其实没什么要紧。我自己清楚。”停了片刻,又说:“燕儿,我这个人呆的很,不识好歹。现在又做不了什么事,就怕欠了你,总在想,若哪天死了,也是不能安心的。”
  话音未落,赛燕已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发狠道:“再说死活之类的混帐话!我便索性勒死你,再抱着儿子跳河,一家子都省事了!”言毕抱着羽飞流泪道:“那天你说过这辈子都是我的,又反悔了?!”双手顺着他的肩膀攀上去,一一抚过下巴、鼻梁、眼睛,最后合着脸儿,就如捧着水滴一般小心,眼中尽是依依眷恋,并无一言,惟有泪千行。
  羽飞慢慢拍着赛燕的后背,怕她哭得止不住,转而说:“燕儿,宝宝过两天就满月了,咱们搬出去吧,我已托人找好房子,哪天你去看看是不是合意。”
  赛燕道:“不用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就是个草棚子,只要你说好,咱们就住着。”
  采薇见赛燕收拾行李,心中甚是失落,却也束手无策。坐在屋角看着,嘴里说:“这一走,大约是难得再见了。姐姐和你说说心里话。”
  赛燕将衣服一件件放进箱子里,并不答腔。心里想到羽飞前些日子被这女人害成那样,牙根发痒,头也不抬。采薇说:“我知道你恨我,归根到底,要怪你那个小师哥太招人。外头的人也好,家里的人也好,包括你在内,都认我是坏人。坏人便坏人,可是佛祖说得对,众生心中俱有菩提,说来奇怪,再坏的人,也是喜欢好东西的。你这个小师哥,人物清秀,性情又可人,说他温存多情吧,实在还是个顶天立地大丈夫,便放眼来看,这天下我是没见过第二个。他虽对我不亲近,可我却清楚他心里的那个人是谁,你必是不知的,我告诉你,就是徐小姐!当初他看徐小姐的眼神,我心里便跟明镜似的。左右是为了你们婚约在前吧,这孩子把好端端的姻缘推了。你说他傻不傻呢?你们自幼里唱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竟是唱进骨子里去,活生生的人,当作神来过,能不吃亏,能不辛苦?人生在世,顾了情义,指定要委屈死自己。姐姐告诉你,就守着你这个小哥哥,好生过日子,他是个有情义的孩子,不会亏待你,你跟了他,哪怕做一天的夫妻,死了也是笑的。我没这命,你道我不愁吃用,日日有闲,岂知做女人的,好福气不是这些,求的是有个称心如意的男人,几个聪明孩子,钱财一般够用,就是天堂了。这样来比,我和你是地下天上。”采薇走到梳妆台前,取了张银票,往赛燕手里塞:“你们小两口虽不缺钱,可是你我姐妹一场,这是我的心意,且收着,不要嫌少,日后哪怕给我干儿子娶媳妇也好。”
  赛燕不接,推回去:“谁是你干儿子!”
  “自然是你们那个胖小子,我看着真是喜欢!”采薇神色黯然,说:“我也是要面子的人,为了喜欢一个男人,闹到满世界都知道,暗里又被人取笑,就连这个男人,也瞧不起我。妹妹,你和他好生过日子,就算是替姐姐好好疼他了。”
  赛燕将箱子盖上,仍是不看采薇,也不接那银票,说:“不用你嘱咐,我自会好好疼他。你一个人也不容易,日后有什么用的上妹妹的地方,只管开口。”说着招呼下人将箱子抬出去,在屋里环视一圈,见没落下什么,便转身而去。采薇跟到院子里,从仆妇手里接过孩子,恋恋不舍亲了几下,又捏着小手一个劲瞧,舍不得松开。抬头看看赛燕在忙,便将银票折好,塞在孩子胸前的襁褓里,亲了两口道:“小乖乖,干妈只要有口气在,便牢牢护住你,绝不让人欺负!你虽长得俊,可再不能像你爹那样迂腐,自家里高兴就成,千万别管别人!仁义道德根本是狗屁!乖儿子,记着干妈的话!”
  赛燕听何采薇在那对着儿子絮絮的念,不知说了些什么,怕她搞鬼,急忙走上去将孩子抱过来:“你和他说什么,他又不懂。”
  采薇望着赛燕离去,站在原地未动。默默望向天空,碧蓝的苍穹静如秋水,像翠湖倒转过来覆在天顶。鱼鳞似的白云渐渐变化了,天幕的蓝色也淡了一点,像是一只大鸟丰满的翅膀,全是白色羽毛般的浮云。质地略有些透明,也像一张丝手帕,细碎而洁白的云块,像是绣在纱巾上的花朵。空气晴朗,轻盈的波浪似地摇荡着,滚动着,似乎在高处它也感到更加自由了。

  空枕啼血隔幽冥

  九月一到,就有了秋意,蓝湛湛的天空,会突然翻脸而露出险恶的变化,风夹着密云暴雨,复苏的绿又泛起点点苍苍的颜色。疾风暴雨一闪而过,强烈的气流依然抖动着耀眼的波光。这时,只有北来的候鸟知道这张温暖的眠床,飞翔的天鹅、鸿雁和野鸭,就像大片阴深的云朵,使这儿显得更苍郁了。
  秋霜在月下布满山谷,然后退回到北面群山那边稍作停留,轻微的茴香气息弥漫在天空中,还有金菊的芬芳。雾气翻腾,被九月的月色冲破,露出一片萧瑟的天空。
  赛燕坐在窗下缝衣服,不时去看靠在床头的羽飞。好端端的,忽然要给徐小姐写信。这人真是烧糊涂了。算起来,徐小姐去巴黎近一年,去的那个只没头没脑寄来过一幅画,家里这个更没回过半个字。只有半年前在报纸上看到,徐总统出殡,徐小姐回国拜祭,将亡父母的遗体归在南京祖陵,随后又去了法国。赛燕将通信地址照着抄在信封上,又帮羽飞备好纸墨,自己坐的远远,接着缝制孩子的虎头鞋。
  约过了半盏茶功夫,羽飞竟还没有写好。虽是咳得不停,手腕发抖,但这文章锦绣的才子,也不至于连信都写不利索。赛燕疑心他烧得颠三倒四,有心劝他别再折腾,又念他病得可怜,整日咳到晚,缠绵病榻,既是要写,不如随他去,当是小孩子任性消遣罢了。
  闷头缝了一会,孩子在摇篮里啊啊的哭,赛燕走去抱起来说:“你瞧,这小子又闹。”将孩子放在枕边,羽飞用手轻拍了一会,孩子乖乖不哭了,将手指伸在小嘴里吃。羽飞说:“他的手是干净的吗?别拉肚子。”
  赛燕说:“知道他喜欢吃手,早就擦过啦!”看着孩子,又看羽飞,微微而笑:“总是你这当爹的来哄最管用!”
  羽飞打开孩子的襁褓来看:“我就说嘛,肯定又拉了。” 把脏尿布抽出来,赛燕递了干净的过去,羽飞用湿毛巾把孩子的小屁股擦了,兜上尿布,重新裹好。看着赛燕说,“这孩子一刻离不得人,把你累坏了吧?”
  赛燕抿嘴笑:“你赶紧好起来,帮我忙就是。”
  羽飞说:“那是自然。”回头看了会孩子,忽然一笑,“越看越像你。倒不怎么像我。”
  赛燕歪头也看了一会:“也像你,也像我。还是像你多些。”
  羽飞说:“还是像你好。有福气。”从床边的小几上把信取来折了,封好。说:“燕儿,把我那条围巾拿来。”
  赛燕无奈,说:“怎么又要起了围巾?哪一条?”
  羽飞道:“很久没戴的,秋天双层的那条。”
  赛燕打开箱子取出,用手托着递给他。羽飞在围巾里摸了一会,来扯围巾接缝的针线。手又没有力气,哆嗦了半天也扯不动,自己累得一通狂咳,挪出右手在胸口重重捶了数次,脸色越发灰败。赛燕心酸,接过来用牙轻轻一咬,细细拆开,哄他道:“瞧,你不喜欢这个,我帮你撕啦!好了好了,别闹了,该睡啦!”
  羽飞不说话,将围巾又拿回去翻找,赛燕眼前忽然奇彩闪耀,光华夺人,竟是那枚许久未见的钻戒!羽飞将戒指握在手上,说道:“这个,你用盒子装好了,和这封信一起,交给大师哥,请他亲自去趟巴黎,务必当面交给徐小姐。”
  赛燕原以为他千辛万苦找出这个戒指是送给自己的,正在欢喜,却听他说出这番怪话,难不成要拿这个戒指送给徐小姐做定情物!赛燕好笑兼可气,说:“好啦,好啦。给徐小姐就是!”
  羽飞似乎不放心,又说:“我托人找大师哥去了,他这几日就该到了。你一定要交给他啊!”
  赛燕见他头上都是虚汗,嘴角又咳出斑斑的血来,生怕他着急伤了身,一连声说:“我去办,我去办!我发誓!”
  羽飞松了口气,想笑,却没了力气,顺着床柱软倒下去。赛燕扶他躺好,仔细盖严被子,摸摸羽飞的额头,柔声道:“睡吧。”
  赛燕安置好孩子,洗漱完毕,在羽飞身边躺下。睡到半夜,羽飞又咳,赛燕拿毛巾擦吐出来的血,将羽飞抱在怀里拍,候他平息下来。羽飞喘了很久,微弱的说:“我忽然想起,这孩子长大以后,不要唱戏了。”
  赛燕见他病得迷糊,抚着他的脸道:“都听你的,你说让他做什么,咱们就教他做什么。”
  羽飞道:“做和尚才好。”
  赛燕哭笑不得:“做了和尚,就断子绝孙了。傻哥哥!”
  羽飞咳着说:“无生无死,无始无终,恩怨对错,云烟而已。世间的事情,左右都是贪字。又何必苦苦执着……不要娶什么媳妇,也不要求什么功名利禄。做了和尚,好好念经,等这辈子过完了,好到好地方去。”
  赛燕听他这么说,怎不心痛?抱紧在怀里,哭道:“你的意思,是不喜欢和我在一起了!也没有关系,就算你厌烦了,我也供着你。好哥哥,这个贪字燕儿左右放不下,死了,下地狱,永不超生,也不后悔!”
  羽飞摸着赛燕耳畔的秀发,良久无语,半晌才说:“你真的下了地狱,那也是我的罪过,你不得超生,我也千劫为鬼啊……”说到这里,咳得中断了,喘息片刻,才接着说:“燕儿,你为我受的苦和委屈,我都明白。欠你这么多,要怎么还?你说出来,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赛燕凝望他,噙着泪只是微笑,又在那苍白的唇上轻吻,紧紧抱住那烧得滚烫的身体,悄声道:“活一天,便还一天。还到我死了,就算还完了。哥,你可记住了!”
  羽飞闭上眼睛,没有回答。惟见晶莹的泪水,自梳齿般的长睫下颗颗溢出,就如窗外的月光,瞬间流满面庞。
  承鹤见到赛燕母子,十分欢喜,双方言及师父师母及班中兄妹,不由相对垂泪。承鹤说:“日本人抓走点莺以后,学鹦就参军去了。写信和我说,台儿庄一役大捷,歼灭了两万多鬼子呢!数月前,又跟着李宗仁长官去武汉会战了!”
  赛燕不大懂,听见杀了两万鬼子,连连点头,拍着巴掌说:“太好了!太好了!”
  承鹤催着赛燕带路,去后院看羽飞。一见之下,落泪说:“才19岁的孩子,怎么就病成了这样!”
  羽飞昏沉中见承鹤来了,挣扎着起身:“大师哥,我好多了,你不要担心。”似乎迫不及待的说:“除了带信,还要麻烦你一件事情。” 咳了好久,喘着说,“我要去拜拜点莺。”
  赛燕急了:“病的这个样子,怎么去!等好些再去!”
  羽飞仍咳个不停,说道:“我都好了,已经全好了,你总说带我去,倒拖了这么久。今天大师哥来,无论如何都要去。”
  承鹤叹口气,将羽飞背起,赛燕无言,取了一件棉衣披在羽飞身上。
  这幢小楼本在郊外僻静处,出了院子西行,不到半里地,是一片泡桐树林。东北的天气,入秋之后极度萧索,高大的树冠叶已零落。弥望是灰黄的枯枝。似也蒙被了硝烟。林中一座孤坟,立着个不大的墓碑。上书“梅氏点莺之墓”几个简单的字。这碑是原是何采薇所立,因此在墓志上断不会花甚么功夫,不伦不类的一写,竟连点莺已嫁的身份也未认可。
  赛燕说:“孩子收拾了一个小棺木,和嫂子的棺木并排放着。因为没有名字,又没有出世,所以和嫂子并作一个坟头。”
  承鹤不明所以,心想孩子尚未出世,怎么又单独有个棺木。羽飞却已明白了,脸色愈发惨淡。赛燕说出这番话,原是要安慰羽飞,让他知道都收埋得仔细。却不意这一来,将剖腹取子的情状说漏了。懊悔不已。
  羽飞自承鹤的背上下来,病体久虚,伤腿又不能着力,落地软倒,赛燕将他扶住,羽飞勉强跪稳,一步一晃膝行至墓碑前,伸手摸那碑上的字。
  赛燕见他半天不出一言,只是没完没了摸那墓碑,手指战栗,眼中却一片空寂,怕他有什么闪失,忙喊着承鹤将祭品摆好了,燃上香烛,烧了纸钱,抱着羽飞道:“好了,也拜过了,该回去了。”
  羽飞说:“我还没有磕头。”
  亲手点了三炷香,插在碑前的石头香炉里,俯身拜下去,叩了三次。至此,已是满脸虚汗,摇摇欲坠,望着那单薄的坟茔,只是不停的咳,鲜血如箭,忽地冲口而出,直喷到墓碑上,将那碑�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