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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番折腾,羽飞整日昏迷,纵然有片刻的苏醒,也是神志不清。咳血愈甚。赛燕心痛,却不敢哭,只在背地里掉泪。天天如坐针毡,不知该如何是好。
承鹤见这情形,暂不动身去巴黎。帮着分担一些日常的杂事,又对赛燕说:“师妹,难受归难受,我这做师哥的不能不提醒一句:瞧师弟这样子,捱不过几日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赛燕只是抹泪,将脸贴着孩子的小手,无声的哭。
承鹤黯然,说道:“我妹妹和妹夫已经回了北平,其他也有不少陆续回去了,你先在这里照顾师弟,等我从巴黎回来,就送你们母子回北平去,和我妹妹一家做个伴,可好?”
此话一出,承鹤便知说错了,分明是等不到他从巴黎回来,羽飞已必定不在的意思。赛燕把孩子搂在胸前,孩子睡熟了,似是有什么美梦,菱角般的小嘴半张着在笑。赛燕将孩子亲了又亲,哽咽道:“我没福气,不能和小师哥白头到老,可是若能帮他把这孩子养成人,也很知足了!北平是大城市,怕不消停,我还是带着孩子回苏州乡下去,身边的银子还够花,置个宅子,再雇几个人,只要这孩子好好的长大,我怎样都行。”
承鹤说不出什么,只看着赛燕。不知何时,这女子已蛾眉淡扫,不点朱唇,虽依旧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却俨然是一派温婉的态度了。赛燕将孩子交给承鹤:“大师哥,麻烦替我抱一会。我该给小师哥喂药了。”
承鹤低声道:“这十几年来,你心里就不曾有过别的男人。又怎知除了里面那个人,便不会有别的对你好。”
赛燕小心的吹碗里的药,淡然道:“有他便够了,别的男人,我管不着。”说着便折身进屋。
承鹤细看孩子熟睡的小脸,颇有几分羽飞的俊逸。孩子梦中欣喜,挥舞小手咯咯的笑,那无忧的笑颜,却一如儿时的赛燕。
次日黄昏,羽飞在昏沉中咳了一阵,睁开眼睛,像是醒了。赛燕甚为欢喜,正要端水喂他,竟见羽飞以手撑着床沿,吃力的坐了起来。
赛燕疑惑的想,明明是咳血多日,病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怎么今日居然坐起来了?既是坐起来,总是好事。赛燕上前,将羽飞靠在自己怀里,拿手绢细心的擦拭他额头的汗珠。羽飞望着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山岳,遥瞰山形朦胧,似逐渐攥紧的手指,光线由缝隙里勉强沁出,只如潺潺溪流。羽飞的眼神因为久病显得无力而疲惫,然而这样的眼睛,仍旧弥漫出梦幻般柔美的光泽,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仿佛有星子闪耀。
“小师哥……”赛燕小心的喊了一声。
羽飞慢慢收回目光,转向赛燕,似乎想要说话,却突然被什么猛推了一下,身体向前一冲,呕出一滩血来,不及喘息,又是两三口,溅了一地,连床沿上都喷得殷红。赛燕见这血比往日都多,不觉着慌。羽飞呕出几口后,软倒在赛燕怀里,竟没有昏厥,喘了一会,微弱的说:“师父、师娘,都是葬在南京,我没有记错吧?”
赛燕点头。不知他此话何意。怕这人又发疯要去南京拜祭,赶紧说:“我会去拜的,大师哥他们也会经常去,师父师娘,又不止你一个徒弟。”
羽飞愣了一会,说:“好好一个家,四散飘零,天南地北……都是我的错。”
说到这里,又大口咳出血来,半晌接不上气。
赛燕噙泪替他轻抚后背,道:“小师哥,你歇会儿,别说了!”
羽飞呼吸甚急,却已渐渐微弱,断断续续咳了几声,又说:“就把我埋在点莺身边吧。不用归葬……还有一层要紧的,墓碑并作一个,要给你嫂子名分……”说着,势已将脱,勉力睁开眼睛道:“此外,兄弟姐妹们都离散了,眼下你没有依靠,孩子又小,劳烦你……多照顾……”
赛燕不由哭出声来:“小冤家,说的是什么话,燕儿只想好好照顾小师哥。小师哥好,就是燕儿的好。你别忘了,你还欠我呢!要还的!”
羽飞的嘴角浮现出一痕浅浅的微笑,微笑虽轻,却依旧灿烂,一如桃李盛开时,那个丝竹管弦中的稚嫩少年。吃力的抬起手,细心拭去赛燕脸上的泪水,“傻丫头,只会哭,……我一直记得你唱的那首小曲呢,真是好听,……再唱给我听听……”
赛燕呜咽点头,将脸儿就着羽飞的指尖拭泪,噙笑而歌:“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最。清浅池塘鸳鸯戏水,红裳翠盖并蒂莲开。双双对对恩恩爱爱,这软风儿向着好花吹。柔情蜜意满人间。”
歌犹未尽,羽飞的手臂悄然垂落,头亦软软的向后一仰,几股血水自唇际一涌而出,眼睛随即无声无息阖了起来。
赛燕一把抱紧,才没让羽飞的身体跌落下去。不敢动,也不敢想。呆坐在那里,寒月一轮升上中天,略微有了些神智,感到怀里那一贯滚烫的身体已经冰冷。
屏住呼吸托起羽飞低垂的脸,眉目皎洁,俊雅端庄,若不是唇边大片的血渍,竟如同睡颜。赛燕喃喃低语:“小师哥……”
风过时,日月倒升,岁月回转,犹是桃红柳绿的春天,小小少年明眸皓齿,亮闪闪的笑容:“你瞧大师姐串起戏来,神气不神气?”缠绵软糯的女声依依呀呀在唱,锣鼓喧哗,掌声鼎沸。年华如折扇,如幕布,徐徐拉开。那秋深的小院内,丫头小子迎着月光看戒指,丫头脆生生许下盟誓:“到时候咱们也都长大了,我娘就给你做娘!”,着绣花鞋的女孩子的脚踏着画廊欢快的跑,峰回路转处已至命运尽头。向谁问,沧海何处桑田?到如今,云去不见青天。恩怨老矣,千劫人间。
日暮乡关何处是
接到羽飞的信,茗冷由巴黎启程回国。辗转来到苏州,已是江南飞雪。顾不上找旅馆休息,和承鹤一起,直接寻至赛燕居处,进了院子,四顾无人,惟有一个藤编的空摇篮搁在树荫下。
茗冷轻唤:“赛燕,我接你来了!”
只见一位浑身缟素的佳人由厨房走出,怀里抱着小小的婴儿,静静对自己笑。
茗冷看那孩子的脸,心中悲涩,说不出话。自贴身口袋取出一个信封,交给赛燕,手伸至面前,赛燕忽见茗冷白皙的手指上赫然套着那枚亮莹莹的钻戒,心中疑惑,将孩子放在院中的摇篮里,接过细看,认得是自己那日一笔一划抄写的封面。心中忽然酸楚如潮,小心翼翼抽出信纸,见飘逸的字迹间血渍斑斑,写道:
茗冷姐姐如唔:
故都别后,光阴葱茏。浮生漫转,兴亡如梦。金陵台冷,黄泉水红,泪已成血,天不动容。
八千里湖山翠屏,毕竟昨日图画,十万仞岳上凌云,枉嗟国恨家仇。男儿到死心如铁,终也怅,非是枭雄。惭言遗念,鸿雁蒙羞。未奉高堂慈亲,恩师壮志难酬,树底娇莺相思,梁间乳燕义重;忏尔痴心历历,无语空对梧桐。
写就家书满纸,罪身愧埋江东。剩粉遗芳堪怜,遥想君客亦孤。同胞今生缘浅,悯我骨肉情浓。
弟 克寒 绝笔
赛燕泪如涌泉,无法抑制,方用手捂住嘴,已呜咽起来,转身扑向摇篮,放声悲泣。摇篮内小婴儿懵然无知,一见母亲的脸,兀自绽开甜美的笑颜。
即使在苏州乡下,赛燕这座宅子的外观也毫不起眼。只是内里别有洞天。共有三进,前厅、中堂和后面的内院。花圃培植得甚有雅韵,还有几棵旺盛的梨树。树下铺着干净的鹅卵石小径,内院是幢两层的小砖楼,赛燕母子住在楼上,仆妇丫头住楼下。茗冷远道而至,赛燕拉着不让住旅馆,就在自己卧室的隔壁安置下来,将承鹤安排在前院。茗冷道:“国内太乱,我着急接你们娘儿俩去呢。这宅子真好,但还是尽快出手吧,别留恋了。”
赛燕也无异议。惟有承鹤寡言少语,坐在一边并不出声。午后,茗冷抱着孩子逗小猫玩。赛燕在厨房里用心烤了几枚酒酿饼,拿兰花瓷的小碟装好了,端到承鹤的屋里去。这新鲜出炉的酒酿饼很好吃,嵌着玫瑰馅,白皮红瓤,一层层似要渗到皮上来。若是咬一口,热腾腾的玫瑰酱直往外流。承鹤起身来接,说道:“师妹太客气,我这会不饿,先放在这吧。”
赛燕见他神色黯淡,便笑道:“酒酿饼好吃,不过要趁热吃才好,此物一旦冷却,活泼的韵律全失。大师哥不给面子,我竟是白忙了。”
承鹤便伸出两个手指,拈起一枚来吃。咬在嘴里,半天也不知道滋味,只是应付道:“好吃。好吃。”将碟子里的饼都吃下,赛燕又斟了杯龙井茶解腻。承鹤忽然抬头望着她道:“师妹,你果真和徐小姐去法国,不回来了吗?”
赛燕双肘支在桌上,两手托着腮,嘻嘻的笑,宛然还是少时的顽皮态度:“大师哥舍不得我走吗?我也想念双儿姐姐家的胖闹胖吵姐弟俩呢,若能和我家宝宝做个玩伴,有多好!你就陪着双儿姐姐和施姐夫好啦,回头万华园再开场,我找时间回来瞧你们的戏!”
承鹤心事重重的笑了一下,道:“话虽如此说,你和徐小姐两个单身的女子家,又远隔重洋,就怕被人欺负了,没个替你们出头的人。莫不如一起回北平,彼此照应着。我也安心。”
赛燕将脖子一仰,秀眉略挑:“谁敢欺负我!你师妹我可不是好惹的!咱从小一身的功夫,班子里除了小师哥就是我。有时存心偷袭,连小师哥也不察觉呢,这你是知道的!”
这话端的豪气干云。承鹤想说,果然没有人敢欺负,当初如何被石立峰害得误了终身,然而又不能撕这伤疤。只说:“你在暗处,别人在明处,自然不得吃亏。若去了法国,满世界的洋人,只你们黑头发黑眼睛的,且西洋男女间颇淫乱,你俩又年轻,样子又出众,只怕你们被人算计了去。”
推心置腹的一席话,将赛燕说得不再玩笑,两手十指交叉相扣,紧紧捏住,仿佛下决心般,低声说:“大师哥提醒,我明白。徐小姐自幼在巴黎生长,有很多故旧,对那边的人情风俗也熟悉,她如今又是我的大姑,既是一家子,自然要住在一起。大师哥虽亲,毕竟女儿家出嫁以后,随着婆家才是正理。何况自辛丑年算起,咱们国家乱了快四十年,瞧这势头,还不知要乱到什么时候。我一个妇道人家,守着小宝宝,只想平安过日子,迁居法国也是不得已,若果国内安定了,我们自会回来。”赛燕说到这里,抬起眼睛看着承鹤道:“大师哥,这些年,你为我们这群小的,还有戏园子的人和事,费心劳神,就没顾得上自己。如今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我又帮不上忙,就算是一个念想吧,若是哪天娶了大嫂,千万写信告诉我们!”
承鹤用几个指头抄起茶杯的盖子,一一的拨开那碧绿的叶,显出底下清澄澄的水色,却又不喝,说道:“你自幼任性,到了人家的地界,要乖觉些,真的应付不来,就赶紧回北平,婆家固然重要,娘家也是至亲啊!”
赛燕听这话语里泛出离别的滋味来,不免难过。应了一声,不再开口。
次日,赛燕召集仆妇丫头们,分发了些安家的钱物,由她们择日散去。自己去了趟城里的报馆,刊登出售住宅的启示。报馆的先生是个深度近视,将戴着圆眼镜的脑袋几乎扎到纸上写字,一丝不苟的询问住宅的结构,都有什么现成的摆设,最低多少钱愿意出手,可还能有讲价的余地等等。赛燕立在那桌前一一的回答,先生视力不济,字写得很慢,赛燕的眼睛便在桌子上闲转,瞟见搁着当天的报纸,那油墨味还未挥去,直扑入鼻腔。头版一行黑体大字:“日陆军大将植田谦吉将于明日返程。”
赛燕将那报纸攥在手里,浑身都有些颤抖,静静看了一会,问那先生:“这位植田大将何日来的苏州?我日日买你家报纸看,却不知此事。”
先生依旧在写字,答道:“这种级别的军官,行踪都属机密呢,他何时来的,我们也不知。能打探到走的消息,也很不容易了。”说着将纸捧起来,以嘴吹气,候那上面的墨干了,才递过来道:“小姐请过目,如没有异议,明晨就刊登。”
赛燕接在手里,逐字的看下来,点头一笑:“就这样子登吧。谢谢先生!”自腋下取出手绢包打开,付了钱,又道了声谢,这才走出报馆。回想那报纸上说植田此来是为会晤当地驻军。这苏州城只有巴掌大,植田必定住在城中的县衙门。那县衙自宣统退位后一直充作市政府办公地点,苏州沦陷后又成了日本驻军的指挥部。赛燕虽不大来城里,对这县衙的路数却不陌生,当初石立峰在世时,她回苏州保胎,当地的政府官员都出动接待,请到衙门里吃过几次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