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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隐约听到那位女记者接着问:“十年来,您的水墨荷花都是以极高价卖出,您在有生之年成为中国最杰出的国画家,被称为中国的毕加索。您只画荷花,请问您是如何看待您的作品的?”
“毕加索?我可没那么幸运。”云笑天冷笑,“那么我就用毕加索的一句话来回答你:我的每一幅画都装着我的血,这就是我的画的含义。这个回答您满意吗?”
西竹进来站在人群后出神的看着云笑天,梅子,若兰,洛菊和丹青站在她旁边。有人走到她的后面拍了拍西竹的肩膀,她梦地回头一看,黑老五正冲她真诚的笑,“我来了。”西竹瞪了他一眼,转身往旁边的展厅走。黑老五紧跟着,像个保镖。梅子,若兰,洛菊和丹青也跟着进了展厅。
云风和黑老五像老朋友那样互相点点头,梦雪迎上去,“你们来啦,冰老师呢?”西竹白了梦雪一眼气呼呼的快速沿着展厅走了一圈儿,黑老五紧随其后。
“师母可能回南京老家了,冰老师连夜坐火车去南京了。”若兰瞥了一眼西竹贴近梦雪耳边,“她来了就是不生气了。”
洛菊叹气,“听大K说,他们家隔壁那小孩儿都一岁多了,还是每天晚上哭闹,不到一年师母都瘦了二十斤,估计是实在受不了了才离家出走的。”丹青带着一股酒气没精打采走到沙发上,眼神有些呆滞地看着面前的荷花图。
西竹走过来冷冷地看了一眼梦雪阴阳怪气的说,“没想到啊没想到,师母平时看起来一副柔弱不堪的样子,对冰老师这么狠,去哪儿了都不说一声。哎,就是这种装模做样的淑女经常能做出点儿惊天动地的大事儿来。”梦雪咽了口,低了头。
云风拉着梦雪要往另一个展厅走,梦雪回头跟同学打招呼,“我先过去了。”西竹把脸别过去,却发现刚好和黑老五脸对脸,黑老五正不错眼珠儿的看着她,她转回头笑了,伸手轻轻拉了他的手,黑老五险些激动得晕过去,紧紧拉住西竹的小手。
这个展厅和大厅是通着的,透过菱形窗刚好能看到云笑天,一个男记者上前提问,“有一个问题十年前就想问您了,在您的夫人去世之前,您拒绝卖任何一幅画作。请问为什么在您夫人去世之后,您开始卖画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需要钱。对我来说,绘画仅仅是一种谋生的手段,没有你们想像的那么高雅。我只想让我的儿子过上最好的生活。”云笑天坦然的说。说完又用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打着拍子,看起来怡然自得。人群一片哗然。
云风听到云笑天的回答低了头,拉着梦雪慢慢看完所有的荷花图,走到大厅的另一面。又有记者问,“您有两个儿子,都是神童,聪明绝顶,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从事绘画的,请问是什么原因?”云风靠到墙上低头听着,梦雪站在旁边透过窗子看着云笑天。
“他们有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刚刚说过了,绘画只不过是一种谋生的手段。我从不强迫我的儿子做他们不喜欢的事儿。”云笑天说到这里爽朗的笑了。
“您的大儿子是个航模天才,十四年前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传闻说他是您前妻的儿子,因无法忍受您妻子的虐待而离家出走,您能谈谈您的妻子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传闻就没必要多说了。”云笑天声音低沉,好像沉入美好的回忆之中,“我的妻子,她是一个极温柔极善良的人。在我心里,她永远完美无缺。”
云风听到这句忽然转过身轻轻搂住梦雪,他的肩膀又在微微颤抖。如果说云风是个超人,清明节就是他的阿克琉斯之踵。她靠在他的胸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眼前浮现出云笑天的满头银发,脸上那道深深的伤疤和他默默打着拍子的手指,她不由自主的轻声说,“你别再生他的气了,他都快六十了,以后你对他好一点儿,别再不理他了。”云风不吭声,但她明显感到他的情绪有所松动就接着说,“其实以前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听爸爸说当初他就是为了照顾你才答应到北大艺术系兼职系主任的,结果不得不做一大堆杂事儿,你知道他最烦的就是做这些。”
云风还是不说话,撒娇似的搂紧她。此时云风是那么依赖她,她紧紧搂着云风不知不觉眼睛湿润了,潜伏在她心底的母性又一次不合时宜地爆发了,她险些对他说出早上石舫上听到的那句话:“宝宝,永远都别离开我。”就在话到嘴边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早上云风的回答,原来在梦中雨荷阿姨常常这样对他说。石舫上他的确说过那句话,但他只是在思念母亲,根本与她无关。她居然把这句话提升到海誓山盟生死相许的理论高度,人自作多情到这个地步真是无可救药了。她绝望地闭上眼睛,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原来泪点和智商是成正比的。
这时,雪飞拉着天骄走过来,刚好看见两人紧紧拥抱,连忙拉着天骄走出了美术馆。到了停车场,雪飞坐到吉普车上闭上了眼睛。
天骄坐在副驾驶座上关切地看着他,“怎么了?头晕吗?是不是早晨扫墓起太早了?”
雪飞伸手紧紧握住天骄的手,“没事儿,休息一会儿就好了。”过了一会儿轻声问,“还有巧克力吗?”
天骄从兜里掏出一颗心形巧克力剥好放到雪飞手上,雪飞闭着眼睛把巧克力放到嘴里。两人静静的坐在车里。雨停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梦雪正闭着眼睛劝自己不要哭以提高智商,忽然听到一个尖锐的声音,“据说您的小儿子十年来没和您说过一句话,请问他为何如此仇恨您?”
云笑天愤怒了,大声喊道,“据说?这是胡说!我爱他!他也爱我!”
云风听到这句突然松开梦雪,拉起她飞快的跑出去。云笑天看着云风出了大门,手指慢慢停止了打拍子,神色黯然的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先行告退了。”他说完就往外走。记者蜂拥跟随而去。连珠炮似的提问:“十年来,每年清明节您都要办以荷为主题的画展,是为了纪念您的妻子吗?三十五年前,您抛弃了家乡的糟糠之妻,与年轻美貌的钢琴家秋雨荷结婚,请问你们是一见钟情吗?”云笑天低着头走,一言不发,记者不依不饶的接着问,“您的妻子去世之后,您很少回家,是您的前妻把孩子抚养成人。您现在生活*不羁,身边美女如云,请问您还爱您的妻子吗?”,“您的小儿子恨您是不是因为您做过什么对不起您妻子的事儿?”,“日前您猛烈抨击了某些现代艺术,请您具体谈谈我国美术界应该如何捍卫国粹艺术……”
就在这时,一辆法拉利猛的停在美术馆门前,从车上下来两个黑衣人,两人都戴着乌黑的大墨镜。
“龙少爷!”一个记者喊了一句。云笑天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龙少爷挽着一位高大俊美的男子从大门外走进来。龙少爷冲他微微点了下头。擦身而过的瞬间,他觉得那男子看上去有点儿眼熟,但是他低着头戴着一只巨大的墨镜,完全看不清相貌。这时,呼啦一下,记者都转向龙少爷,摄影师扛着相机和摄像机奔过去。云笑天没多想,出了门开着保时捷绝尘而去。
记者冲上前去,拦在龙风面前,“龙少爷,您也喜欢云笑天的水墨荷花?这位是您的朋友吗?”伴随着他的问题,闪光灯一通狂闪。
“我今天是陪朋友来看画展的,其他的无可奉告。”龙风说完挽着那男子从旁边绕过去。
“能介绍一下您的这位朋友吗?他是你的男朋友吗?你们是如何相识的?请问您对双性恋怎么看?”记者锲而不舍地追问。
这时,从外面冲过来六名彪形大汉,挂着胸牌儿,一个黑大个儿把那位记者拨到一边,转过身对着半空中大声说:“闭馆了。”六个人背着手一字儿排开站在展厅门口,把所有人都拦在外面。记者们看着龙风和那男子慢慢走进展厅里消失不见才泱泱散去。
出了门,云风拉着梦雪向停车场跑去,他越跑越快。跑着跑着梦雪突然甩开他的手停住,气呼呼地说,“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要逃跑?爱他就说出来啊,难道要等他死掉了你才肯说?”她还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她背过脸去,眼前却是雪飞和天骄依偎着看画的甜蜜场面。云风看着梦雪没说话,轻轻咬了一下下嘴唇。“对不起。”她伸手拂了一下额头好像要理顺思路似的。雨停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云风慢慢走过来拉了梦雪的手,两人上了车。一直开到家楼下,谁都没再说话。
两人像往常一样手牵手静静的上了五楼,一推门就见云笑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抬头看着云风笑了。那笑容看起来天真又复杂。既像是为今天云风去看画展而高兴,又像是为下午对记者说的话感到不好意思。既像个慈祥的父亲,又像个做错事儿的孩子。此时的云笑天完全失去了大画家傲骨嶙峋的风采,也不见了面对记者时的谈笑风生。实际上,他看起来很苍老很无助,眼神里透露出委婉的祈求。
“云伯伯。”梦雪叫了一声。云笑天笑着点点头。
云风抬头看看父亲,没说话,不过也没像往常那样直接拉着她上楼。他好像觉得无处可取,低着头拉着梦雪进了卧室,关上门。
云阿姨推开卧室门,“这孩子,出来吃饭啦。”
晚餐照例是寒食,四个人坐到一起静静吃饭。云笑天坐在云风的旁边,像怕他丢了似的时不时的扭头看看他,只吃了两个青团。云风一直低着头有些拘谨地吃着饭,很久没和父亲坐这么近似乎有些不习惯。吃过饭端着云阿姨冲好的热茶,云笑天进了南屋关上门。
云风站起来拉着梦雪来到钢琴旁,示意让她坐到琴凳的右面,打开琴盖儿,坐到她的左面。然后,看了她一眼开始弹夜曲Op。 9 。夜曲结束,他将右手从琴键上移开,紧紧拉了她的左手,然后看了看她点了点头,她会意的把右手放到键盘上,两人默契的开始弹琴,当Tristesse最后一个尾音消逝之时,周遭的空气似乎也变得冰凉忧郁了。
窗外,一轮弯弯的月亮冷冰冰的悬挂在树梢上,寒风阵阵袭来。梦雪起身到衣柜里找了件毛衣披在他身上。她转身要离开,云风伸手拉住她,让她坐在他身边。她看看他,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紧紧的靠着她,一遍一遍地弹着Tristesse。梦雪也紧紧靠着云风,就像四岁那年紧紧靠着雨荷阿姨。她闭上眼睛听着熟悉的旋律,想像着他的手指落到黑键上,落到白键上。渐渐的,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如潮水般涌来,她真怕不知什么时候他会平静的对她说:宝宝,我要走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
四月 蝴蝶兰 6
清明之后一直暴晴,暖风薰人,空气变得格外干燥。云笑天在家里住了下来,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云风面对父亲时的局促不安丝毫没有缓解,每天晚上他都躺在楼上左面的沙发上看书直到十二点才下楼睡觉,从他越发忧郁的眼神里梦雪深切地感到他内心痛苦的挣扎,不禁为清明节对云风的过激言辞后悔不已。云笑天显然也不轻松,吃饭时经常停下来满眼慈爱的望着云风,云风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就傻笑,眼里闪着泪花,嘴巴半张着,欲言又止,那情形就像大难之后的李尔王望着考狄利亚。云风不知所措的低下头闷头吃饭,平时他吃饭总是细嚼慢咽,这些天却囫囵吞枣,像要准备终考似的以最快的速度吃完赶紧上楼看书。云阿姨担心云风会得胃病唠叨起来没完没了。这样两周下来两人还是一句话没说,云笑天似乎快憋得崩溃了,终于借去南方出差的机会走了没再回家住。
云风可能一直没睡好,父亲一走一下子放松下来,经常躺在沙发上看着书就能睡着了。周六也没陪梦雪晾衣服,洗完衣服梦雪开始楼上楼下忙活,打扫卫生收拾衣柜,把羽绒服毛衣毛裤叠好放上樟脑球,把春夏衣裤拿出来一一挂好,直到她在衣柜的一角看到那个蓝色的纸袋子,她才意识到她没有任何资格责怪云风的怯懦,因为她才是不折不扣的胆小鬼。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尘封了三个多月的袋子,看着那条雪飞在巴黎给她买的颓废色牛仔裤,过了好一会儿她拿出牛仔裤换上。
梦雪不明白为什么今天会穿上这条牛仔裤,更不明白昨天怎么又梦到做排骨,红烧排骨糖醋排骨竹筒排骨照烧大排,这次她居然做了一大桌排骨宴,早上她好不容易说服了云阿姨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