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发的皮袄,老索不穿,一直穿着他那件老皮袄。老索的这件皮袄也怪了,穿了那么多年,面子换了多少次,可里面的皮毛毫发无损,从不同的地方拽两三根羊毛下来,毛根一般长,下面的绒柔软润滑。据说做这样一件皮袄需5只成年老绵羊的皮毛。
这件皮袄老索白天穿在身上,黑夜捂在脚上,伴着老索度过了几十个春秋。
有一年过五一,老伴在家里大扫除,可巧老索不在家。她翻来翻去竟翻出了这件老皮袄,觉得太破了,往哪搁都觉得不合适。正巧来了个要饭的,老伴一发善心,就把那件老皮袄顺手给了他。
要饭的穿着皮袄满村转悠,正好被刚下班回来的老索看到了,老索叫住要饭的问:“这皮袄从哪来的?”要饭的回答说:“一个老太太给的。”老索说:“这样吧,我给你一件新的,你把这件旧的给我吧。”
要饭的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一想新的总比旧的好,于是就答应了。
老索把要饭的领回家,从柜里拿出一件崭新的皮袄递给他。要饭的也不傻,他看出这件皮袄在这个老头心目中的价值,就说:“我不换了。”“刚才还说的好好的,怎么临到眼前又变卦了?”老索问。要饭的说:“你得找给我一盒烟。”
老索想想说:“行。”
要饭的又说:“还得给我两个馒头。”
老索又说:“行。”
要饭的得寸进尺:“还得给我5毛钱外加一盒火柴。”
老索说:“行,行。”
成交了,要饭的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走了。
老皮袄失而复得,老索很生老伴的气。但看着走远的乞丐,老索心里乐了,他不知道是自己聪明,还是乞丐聪明,两件皮袄本来都是自家的,还贴了一盒烟、两馒头、5毛钱、一盒火柴。
老人讲着讲着嘿嘿地乐了起来,对我说:“你说是不是他老糊涂了。”说着,就把摘好的菜放进簸萁里,把摘下的叶子放到洗菜盆里,直起腰来端着簸萁要往外倒。老伴一把拉住他嗔怪地说:“我看你像老糊涂了。”
索进桢先后两任福生庄工长,福生庄成为段、路局和铁道部的先进和安全生产的排头兵。提起索工长,老人记忆犹新啊。
有一次大伙换枕木,十二个职工一天换了将近两百根枕木,整整两垛啊。从早晨六点到晚上九点,十五个小时,中午每人只吃了一点自带的干粮。到收工时,大伙倒在线路上几乎爬不起来了。饿、累、乏、困一起袭来,再强壮的汉子也顶不住啊。虽然大伙累成这样但还有最后一道工序没有干完,那就是回收旧枕木,并且运回去,整整齐齐堆码成垛。平时那么精壮的汉子此时连一根枕木也抬不起来,看到大伙累成这样,老索对大伙说,再使一把劲,把枕木临时先垛在线路旁,明天再往回拉吧。线路旁堆码枕木,必须有专人看护,派谁呢?大伙心里直打鼓,生怕工长指派自己下夜看枕木,大伙心里明白,白天干一天重活,黑夜再看一夜枕木,就是铁人也受不了。
枕木垛好了,索工长说:“你们都回家吧,我来下夜。”
大伙一听,都非常感动。他和我们一样都换了一天的枕木,我们累,他不累吗?于是纷纷要留下来看枕木。
老索把眼一瞪,生气道:“我是工长,说话不管用了吗?大伙听我命令,向后转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们赶来了。发现老索用三根枕木搭了个窝棚,上面盖些杂草,裹着那件老皮袄,呼呼睡得正香呢。 。 想看书来
道尺不是杠子,是干活的标准(3)
看到这一幕,大伙的眼圈红了。
讲到这儿,已经上了炕的尹四娃老人让老伴给我倒杯水。喝了一口感觉挺甜,再看玻璃杯底还有没化开的冰糖,感觉心里暧暧的,真如回到自家一样。我也脱鞋上了炕。老人拍拍炕头让我坐在那儿,屁股下面顿时热乎乎的,舒服极了。老人点了一根烟,老伴顺手递给他一个用铁皮罐头筒做成了烟灰缸。
再说说索进桢家里的铜盆,已经补了十二处补丁。关于铜盆的说法有多种,但铜盆的来历很简单,是索进桢1949年结婚时他媳妇的陪嫁。算来这个铜盆与共和国同龄,又陪伴着他在福生庄养路工区走过了风风雨雨,所以才具有了非凡的意义。
五十年代的时候,索进桢带着工人上线路干活的时候,每到工休大家渴了就跑到有水的地方用手接水喝,碰上干活的地方有山泉还好说,遇上没有水源的地方,工人们只得渴着。看到这种情况,索工长上工的时候就把家里铜盆带上。一来铜盆禁得住磕碰,夏天间休的时候,找个凉快的地方,一个人跑路端回一盆水,你喝一口我喝一口,也免得每个人都跑。二来铜盆导热快,到了冬天的时候,在荒郊野外用枯技败草架上一堆火,烧一铜盆开水,就着野菜团子和玉米面窝头,头对头,用这一盆热气腾腾的开水,化解掉寒冷。这时候的铜盆是一个能温暖人心的聚心盆。
索进桢当福生庄工区的工长一干就是十三年,十三年里每年的除夕他都值班。他家与工区只有一墙之隔,但他从来没和家人在一起好好吃一顿年夜饭。年夜饺子每次都是索工长的孩子们用铜盆端到工区里。孩子们端着一盆热腾腾的饺子在鞭炮声中一溜小跑到工区。铜盆里放着剥好了的蒜瓣。到孩子稍大一些时,当着老索的面一瓣瓣地剥着蒜,然后放在老索的手里。大家让他和孩子们回家过个除夕,他都不答应。总说自己是工长,事事要带头。孩子们一送就是十三年。
一次,一场特大暴雨过后,洪水将工区管辖的一座20孔大桥淹没,造成了线路的严重损害。福生庄养路工区的人员全部出动抢险。那天正赶上老索到段里学习,要不然也得冒着大雨去抢险。哪想到我一到现场就看见他,原来就坐着段里的车比我们还早到了。两天后,线路抢修通了,但老索是让我们架着回来的,抢险的时候他两天两夜没吃没喝,一直冲在最前面。他媳妇孩子们把他身上沾满了泥水的衣服扒掉。老索躺在炕上高烧不退的父亲。他媳妇用铜盆和着面,要给他做热汤面,一边和面一边哭,泪水就一滴一滴地往盆里落。
……
告别老人时候,老人非要留住吃饭,推辞了半天我才走出已经飘出饭香的家。出了院门,我回头看了看这个平常的不能平常的小院和小院后面连绵的山峰,心里无限感慨,人在哪儿也是个活,他咋能这么心平气和在这个地方呆一辈子呢?他献完了青春献儿子,看来这也将会是他生命的归宿地。
索工长有三件宝,而福生庄有三十件宝。福生庄从1948年到现在,一共有三十人当过工长。每个工长都是福生庄的宝贝。
我离开福生庄之前,很想去看看索工长。听说他到城里看病去了,我们未曾谋面。听人们讲这位令人尊敬的老人,身患多种疾病,每次去城里看病,病情稍有起色,他便吵着要回家。听不见火车响,看不到那两股钢轨,他的“病”就好不了啊。他老伴无奈地说:“真没治,火车道能改,他这性格改不了。”
一件件记录艰苦岁月的旧物,一段段经典的佳话,其精神含意已远远超越了本身的价值。伟人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旧物没有落满灰尘,它在展览室的橱柜里无言地诉说过去的故事。睹物思人,令人们感情颇深,其潜移默化的传承意义昭然若揭。
到福生庄工区去,读读那些旧物,你的心灵会得到一次很深刻的沐浴,除去浮华烦躁,精华尽来,你会发现一个人可以这样经历,一个团队可以这样凝聚,一个神话可以这样创造。没有理由不相信,摆弄钢轨的人,底蕴竟是那么厚重。三件宝的故事并不是绝无仅有,在全国的很多养路工区,那些与共和国铁路结下不解之缘的老铁路们,在异常艰苦的环境和条件下,敝帚自珍艰苦奋斗,不讲代价,只讲付出。他们心中一盏灯长明,那就是热爱,那就是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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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锤下的“针线活”(1)
这天是星期天,院子里特别地安静,一只麻雀在洒满阳光的青砖地上蹦蹦跳跳地觅食,不多会儿,又落下来几只。屋里有些阴,被子也有些潮,我抱出被子想晒一晒,一出门,惊得地上的鸟儿忽忽啦啦地飞上了树。
车间书记田永富在浇地。一阵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着,站在树下,一些还没有落尽的花瓣掉在头上,我和他正说着话,一辆摩托车驶上平房前的青砖路上。听见声音,他透过树的缝隙大吼了一声,把车开下去。随后,他解释说平常所有的机动车都是停在下面的水泥路上,这种渗水性强的青砖地要是让车轮一辗压,几天就陷下去了。听到他的吼声,摩托车马上掉头下了青砖道,他余恨未消非要看看是谁。
我说你对这里的感情还挺深的。他笑了笑说,一回到这儿不由自己。我说是不是你现在是工区的直接领导的原因。他摇了摇头,不是,习惯。
田书记放下胶皮管子,水汩汩地流着,顺着地边冲开一条小溪。
在福生庄养路工区历任的三十位工长中,有两位工长的名字一样,都叫孟志成。我问田永富当过福生庄的工长没有,他笑着说我没那两下子,给小孟志成当了几天副手。他一扬手指着我临时住的屋子说,你住的那屋过去就是孟志成的家,他家过去就是我们的“大食堂”。
过去工区用电与村里共用一个变压器,一超负荷就吹保险,饭也没法做。电风匣不能用,只能手工拉风箱,我们那会儿是三十多号人,哪辈子才能做熟饭。干了一天活,饿得不行,自己就想办法。工区里住了孟志成一家,家在本地也没几个,剩下的都是单身。一看我们在院里乱转,他就知道工区的饭又没做好,就招呼我们到他家吃。他媳妇本来做的是他家三口人的饭,一看男人领来了人,放下碗筷就张罗做饭,每次都是这拨还没吃完他就又领进来一拨。
一来二去,我们吃上了瘾,一停电我们就去他家。他家也没电,但炉子支在外面火还挺快,人们端着碗坐着的,站着的,蹲在地上的,啥贼相都有。按理说工区有厨房,不应该在工长家吃,你不去,工长往家拽,要不他媳妇就把饭给你端到宿舍里,就没个烦的时候,俩口子从来没因为工区人去他家蹭饭生过气。唯一一次生气是因为孟志成把孩子扔在家里自己跑了。
孟志成家在工区,每个星期只要遇到单身值班,他就把人撵回去。
一天中午,老先进张义明巡道时发现有断轨,电话打到工区让孟志成赶紧抢修。孟志成接到电话他扔下不到两岁的孩子拿上工具就往现场跑。那天他媳妇也在供销社值班,中间有事回了趟家,还没进工区的大门就听见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她心想不是孟志成看着孩子了吗,莫不是把孩子碰着了。她赶紧往回跑,到了自家门一看,门上着锁。进了门,她差点没气死,孩子被绑在床头的栏杆上,尿了一床,小脸都哭成紫色的了。自从那次之后,他媳妇说啥也不让他一个人看孩子了。把供销社的工作辞了,专门在家看孩子做饭……
“他这个人就这样,工作中可认真了。”我俩一直站着说话,他拽着水管拉到树下,拍了拍手上的泥,说找个地方坐吧。院子里有凉亭和石凳。在树阴下坐着,微风吹着,空气又好,正是聊天好场所。说起孟志成,他的话多了。在福生庄养路工区里他和孟志成工作上不仅是一对好搭档,私下里也是一对好朋友。孟志成家经济有困难了,田永富直接让孟志成把自己的工资开走。田永富在孟志成家吃饭,每天孟志成追着他问咱们今天做什么饭,有时问好几遍。可就好到这份上了,只要田永富工作中有毛病,他一点情面都不留。。 最好的txt下载网
大锤下的“针线活”(2)
那时候线路上还没上无缝钢轨,设备陈旧,就拿锁定钢轨的扣件来说,是那种扣板式的扣件,不像今天螺栓扣件,拧紧了螺栓就扣死了钢轨,那种扣板式的全靠道钉扒着,车一过尤其是在曲线处,在列车离心力的冲击下,特别容易造成轨距扩大,列车过去必须维护,要不然就会影响行车安全。
孟志成的业务好,线路上的那点毛病对他来讲就是毛毛雨。要想让这毛病消灭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曲线处的钢轨拨得圆顺了,这样就能缓解列车对曲线的冲击力。
拨轨可是个技术活,一条直直的钢轨,非要它弯曲了,全靠的是下面的扣件,哪儿该松哪儿该紧必须清楚,这样才能让钢轨一点点顺过来,没有两下的人,根本干不了这个活,一会儿这松,一会儿那紧,一条钢轨不知要调试多少回才能将一条曲线拨圆顺了,可线路上哪有那么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