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重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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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重擎天-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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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干活之前孟志成都要反复说“巧媳妇做针线活,针脚匀称,缝出的裤子不扯裆不露腚。拙媳妇做出的活扯裆露腚是小事儿,关键是丢人。咱们大锤下面干得可是针线活,干不好不是丢人的事儿,可是丢人命丢饭碗的大事儿。”
  那个时期正搞线路整治,段里任务追得紧,我们三个月没回过家。一到中午轨面温度能达到摄氏六十度,摸着烫手。每天在线路上干活,工人们累了还能在树阴下休息,我还得在线路上找水平、量高低,脸上身上手上晒脱了好几层皮。就这么辛苦还是挨了孟志成的骂。
  按理说依我俩的关系,他说什么也得给我留点面子,可那次硬是没给我留。
  原因是我在复检的时候,正好有列车开过来,自己下了道,根据目测在复检记录上填了数据。列车过去后,用道尺一量,仅与目测结果差了两毫米,自己还挺高兴。收工交班时候,孟志成拿过记录本把我目测的数据一笔就勾了,把本扔给我,说数据不对自己再上线路量去。我知道孟志成肯定是检查过线路,这点小事还能瞒得了他!累一天了,让我返回去?我以为他开玩笑。哪承想他真的翻脸了,板着一张黑脸,拎着道尺当着全工区工友们的面连轰带赶把我推出去,弄得我挺下不来台的,好歹我手下也指挥着二十来号人。等我返回去重新把数据改过来回到工区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把记录本给他的时候,我没好气,但他更过分,让我在交班会上做检讨。会上他说的话羞得我无地自容,当时地上有缝我都能钻进去。
  树坑里的水满了,水顺着坑沿往外溢。他站起来拿了把锹,把溢水的地方铲土堵上,很快水又从别的地方溢出来,他连堵了几个地方,水还是不断的溢。他在树与树之间挖出一条浅沟,水顺着沟就流到另一个树坑里,他绕着树一个一个地挖,水就顺着他挖的沟听话地走着。
  那个月我扣了自己的奖金,又在交班会上做了检讨,并把自己的这件事儿当成反面教材每天讲。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脸皮也太厚了,自己的事儿自己讲,还讲得这么起劲。但我不得不讲,原因就是孟志成说我的那几句话:
  工区几十年的安全不是靠眼睛测量出来的…… 。 想看书来

大锤下的“针线活”(3)
你的眼睛就比道尺还准,以后全工区的线路标准都由你的眼睛测量……
  看自己能的,工区的标准都不执行了……
  工区的不走样传统到你这儿就走了样了……
  难听的话就不要讲了,自己走了样怨不得别人,这是工区的传统。工区因为执行规章不走样的故事好多,具体来讲我记不清了,但有一件事儿我还记得,田永富说。
  那是杨志忠当工长时的事儿。哪一年我记不清了,但事儿我还记得。当时的班长姓陈,他带着班里的工人在站区内道岔区干活。一天的活干完了,杨志忠来检查,一下查出道岔间隔小了1毫米。这下他不干了,非要小陈带人返工,他说差这1毫米,一晚上过多少车,对道岔的破坏有多大,万一出了事儿谁也担不起,福生庄的人怎么能干出这么孬的活儿,重干。
  在他们的眼里,大锤不是大锤,是手里的针线,一针一线得做出个样来。
  其实,这个不走样就是福生庄养路工区一代代传下来的,执行不走样的是工人,但真正不走样的是执行标准的工长。福生庄养路工区的历任工长都是不走样的典范。
  说到典范,不得不提一个人,那就是贾福元,八十年代福生庄养路工区的工长。
  贾福元的名字我很熟悉, 1995年呼和浩特铁路局在实现了安全生产一千天之际出版了一个报告文学集《彩虹》,作者贾建萍在《情洒铁道线》里对贾福元有详细的描写“这个身材魁梧,长着一张大脸膛的年轻人……在他的带领下,经过三个月的苦战,终于治理好了管内32处曲线、24组道岔,并使它达到全优水平。”
  那个时候,福生庄养路工区已经是自治区的先进班组。但那个时期正处在改革开放时期,特殊的时代总会带来一些特殊的情况,对于福生庄养路工区来说,每一个时期都紧密相连,时间是一分一分过的,安全是一天天积累起来的,没有谁可以跨越历史一步走到今天。昨天的付出就是今天的成就,我们不该忘记,同时也不能忘记。田书记对这一点深有感触,说起那个时期,他言语里充满了感情。
  你别看现在工区里是清一色的男人们,可都有个媳妇在家等着。那会儿工区里也是男多女少,大部分都是未婚青年,尤其是1985年至1986年铁路职工大批退休,接班的都是些小青年,思想活跃。贾工长怕稳不住这些人的心,打报告要求段里给工区派女职工。
  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女职工一来,工区里热闹了不少。每天晚上贾工长组织学习业务,因为这批新接班的职工们业务水平不行,要想保持住工区的安全生产记录,不增强业务学习强度不行。贾工长学习的方法特别,第二天要干什么,头一天就学什么。在工区的练功台上,每天都响着叮叮当当的锤声,他手把手地教,锤起锤落那招招式式都透着一股子精神气儿。小青年们个个不服输,都想在自己心仪的姑娘面前露两手。到了线路上,活儿干得是生龙活虎,一柄锤在手里舞的得手应手,该轻的时候轻,该重的时候重。再看干出来的活儿,轨缝一点不差,道钉整齐划一,孟志成、我、郑云典都是那个时候让贾工长调教出来的,1986年段里在福生庄工区开安全生产现场会,线路全部达标,这就是成绩。
  ……
  不知不觉日已正午,田书记拍了拍手上的泥说该吃饭了。
  我笑了说吃什么饭。他说去厨房看看。走了。
  在工区的练功台上,我抡起大锤,本来是对着道钉却一下砸到钢轨上,“咣当”的一声,震得我虎口发麻。这儿“针线活”的本事要练多久才能练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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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不服输(1)
是什么让一代又一代的福生庄养路人如此敬业,是什么使福生庄养路人把平凡累积成伟大。是百折不挠的坚毅,是学无止境的追求。福生庄容得下文化低的人,但容不下不学习的人。从工区成立那天起,一代又一代养路人发扬不掉队、不落伍、干中学、学中练的精神。老一代职工拿着字典学规章,带着规章上现场,年轻一代学技术的积极性更高涨,这就是名声鹊起的福生庄工区。想知道108节车箱万吨铁龙在半径不足374米的弯道上冲撞和碾压产生的故事吗?想了解26名福生庄养路工60年如一日在每个24小时锻造和锤炼延续的精魂吗?
  福生庄车站往东五六里路,铁路沿着卧佛岭的走势拐了一个大弯,弯口处立着两个石人,因此得名石人弯。
  走进石人弯,山崖陡峭,地势险峻,因山阻挡弯里终日不见阳光,听当地人讲,未建铁路前这里道路崎岖,野兽出没,尤其以狼居多,白天仍可见闪烁的绿光,到了夜里凄厉狼嗥声常常将附近村子里熟睡的孩子吓得大哭。
  铁路建成通车后,各种野兽渐渐逃离了这个地方,只留下山水和石人。历经六十载春秋,石人依旧,但世道更迭。石人见证了福生庄几代养路人在铁道线上的技术业务的变迁。
  福生庄工区的工长换了一茬又一茬,走出大山踏上管理岗位的有60多名,一次能从工人中提拨7个工长,不知道其他单位有没有这样的事儿,但却实实在在发生在福生庄养路工区。
  这里的工人个个是人才,人人是精英。
  是什么动力在支撑着他们,让他们用穿越半个世纪的时间一代又一代矢志不渝固守阵地,把福生庄变成了文化知识的大擂台,人才培养的大摇篮。
  我找到了几位还健在的老职工,他们给我讲了许多故事,从这些故事里我知道了这种原动力的源头。
  工区刚成立那会儿,我们刚从田里拔出腿,扔掉锄头拿起了洋镐,心里特别感激共产党,一身的蛮力没处使,就全使在线路上。每天出工前我们都要学习,学习的内容不是念报纸就是学规章。
  念报纸还能听懂些,学规章就懵了。人家在上面讲,我们就跟听天书一样,画在黑板上的图更弄不清。工区的党支部书记李殿全说这样可不行,没有文化,将来连道钉你们也砸不好。光会推车不行,还要会念书,有了文化才能保养好铁道线。
  工区里成立了学习班,不光要学文化,还要学规章。我们每个人都有一本字典,没事的时候大家伙在一起从拼音学起。一次政治学习的时候,一个工友拿着报纸看,我们都非常羡慕,不得了,几天的时间就可以看报纸了。仔细一看,怎么报纸的字儿都是头朝下,一问,他脸红了,把报纸正过来说他在看照片。工友们取笑他,说他是孙猴子戴眼镜假装有文化,猪鼻子插大葱装相。他生气了说你们还笑我,你们念念试试。
  这件事说明什么问题,说明当时的文化水平有多低。那时候,墙上刷的标语我们都不认识,听别人念过之后记住了。过几天标语换了,我们还按以前的念。
  一次段里来人问工人们墙上写的是什么字。一位工友掐着指头数了数墙上的字,脱口就说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段里人当时捂着嘴乐,说上面写的是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洋相出大了。最难的是开工资,工资单拿过来名字不认识,谁多少钱不知道,净发错工资。又不敢问段里的人,怕人家笑话福生庄净是些什么人。 。。

就是不服输(2)
这些还都是小事,规章看不懂那才是大事,上班该干什么,怎么干,按什么标准干都看不懂,这不是要命吗。
  学习,就是豁出命来也要学习。那时候学习的劲头太大了,白天学,晚上学,跟小孩似的,得空就在地上划字。看见人少了,几个大老爷们凑一块互相考。拿张报纸念,遇着不懂的字标在报纸上。
  那个把报纸拿倒的工友,两个月就能念报纸了。不服输,谁也不服输。
  穿越半个世纪的回忆,让他们非常激动,他们翻出一个小本本。小本子已经发黄了,上面用铅笔划着各种符号和歪歪斜斜的汉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他们指给我说这拐弯的线条是线路,下面的两个字是曲线。经他们的指点我看明白了好多“字”。这是一本弥足珍贵的具有福生庄特色的“象形文字”集,它记录了一个时代,见证了那段特殊的历史,也见证了福生庄工人不服输的精神。
  这种不服输的精神在五十年代的福生庄随处可见。
  石常栓,现在已经七十三了,当年在我们养路工区被誉为“扒碴大王”。
  五十年代,工务维修作业以繁重的体力劳动为主,体格好的养路工人有着先天的优势,推单轨车,拎工具,抬石碴,哪一样要的都是力气。对于身材矮小的石常栓来说,纯体力活对他来说显得就有些力不从心。但他是个要强的人,事事不想落在别人后面。
  他人小心灵,学文化、学技术都难不倒他,在线路上干活,工区里仅有的几名技术工人中就有他一个,对技术含量较高的“撑轨”、“削反”、“扣轨”等作业方法,他手到擒来,一个顶俩,但就是一到扒碴子的时候,就让他头痛不已。
  身高腿长的工人,抡起工具,几下就扒完一个枕木头的石碴,他紧扒拉慢扒拉还是远远地被落在后面,他心里急,想快点赶上前面的人,但越是着急手下的动作越慢,工具还不顺手。干脆,他扔掉工具,用手扒石碴。速度是快了,但手套破了,手指头也破了,他顾不上疼,一心想赶上前面的工友。别人看他用手扒碴子说他不要命了,他说我就是不服输。
  打这以后,他找着了窍门,别人扒碴用工具,他用手,一双手在石碴上磨破了皮,磨出了血,最终磨出了厚茧,成了一双名副其实的“铁砂掌”。扒碴的时候,只要他往枕木前一蹲,两只手就如同老鼠挖洞一般,唰唰唰,没几下,石碴就全刨出来了。由于他身材矮小,蹲下不费力,扒碴速度奇快,人送“扒碴大王”的称号。
  梁培根,今年也是七十三,人称“大力士工长”。
  他“大力士工长”名不虚传,别人双手推单轨车,他一手推着走十几公里不带歇口气的,维修器械,哪一件都几十公斤,他一只手就拎起来。干起活来他冲在最前面。
  最怕别人说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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