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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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良人- 第1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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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明白那是什么,眼下距离穹顶不过咫尺之遥,穹顶单凭人力又无法打开,如往生阶并不是一条致所有人于死地的绝路的话,料想上去这截碎阶应该就是最后的机关。
  其实在墙倒塌的那一刻她就清醒了,以至于从未那样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机关一触即发,必须要有人下去。
  五指被水玉绸勒得发白,她分明感觉彼此间的意志在这区区三丈红绸传递,心中滞涩一扫而空,化作了另一个强烈的念头——没错,不管世间万物变化怎样的面貌,也有东西是始终不变的,唯独眼前这个人,她一定要保住。
  “韶华,你听我说。”
  “不听。”韶华飞快打断了她,他脸色苍白如蜡,已经预料到她下面的话了,他发狠地拉着水玉绸,“我听不清你在说些什么,有话上来跟我说。”
  笑笑喉头一哽,先是被他气笑,而后又哭,“放手!我又不会死!”
  “放屁!管你死不死,给我上来!”
  韶华有史以来第一次气得破口大骂,却是对着她。“你敢撒手试试,我立马跳下去,保证死得比你早,少爷我要是死了,就是你害的!”
  如此地口不择言,他眼睛酸胀得快要憋不住某些情绪了。头顶落石更甚,整片天地顷刻咬合下来,生死一线之时,他竟在胡思乱想,不是说仿生兽能窥人心吗,若是现在拟出一个李邺来,同样的境地,她是不是还会这样绝决?
  他司城韶华不是圣人,怎么可能无所顾忌地付出了还不求回报,想要知道对方内心的想法,想要知道自己能占据的重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此再怎么显得卑鄙的试探方式,在仿生之境中也无可厚非。可是为什么李邺没有出现过?是因为她当真再也没想过他,还是因为自己最终也不忍心试探她的关系呢……
  若这些生死之境都只是他心中的魔障,这一切都不过是仿生,她难道要为他的一个恶念赴死吗?
  原来看不清自己内心的人,不仅仅是其他人而已。
  何其讽刺,正如仿生兽的存在,它利用人心的同时,何尝不是在拷问人心呢——若有朝一日所有人都危在旦夕,你最终却只能救一人,你会救谁?
  “韶华,我会救你。”她眼神坚定如黑曜,深不见底。
  因为我欠你的。
  然而事与愿违,就在她松手之前,有人已经抢先一步跳了下去。
  这人跳得太利索了,几乎不带任何多余动作,以至于笑笑被他点住穴道都来不及反应,她大吃一惊,“玉先生!你做什么?”
  玉悲楼站在碎阶上,二话不说将水玉绸几圈系在她腰间,“在下欠六殿下一条命,在这里垫上了,不负所托。”
  笑笑浑身发抖,想不到玉悲楼不会丝毫武功,点穴却是不差,奈何她无法动弹分毫,只能徒劳骂道:“你欠了他命就还给他去,给我做什么!他欺我、瞒我,现在还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们死吗?”若是这样,她一定不能原谅李邺。
  玉悲楼神色深深,然而欲言又止。
  多年以前,他玉悲楼确实承过端王莫大的恩情,事后一心想要报答,端王亦没有拒绝,只说“往后或许真会有求于君”,所以某天端王突然出现在鱼鳞巷与他说明来意后,玉悲楼喜不自甚,已将此人所托视作了己任。
  只有一事他始终不解,问:“端王府势力滔天,亦无法护她周全吗?”
  端王当时若有似无地在笑,面容微涩,只说:“留在我身边会比外面更危险,我要她离这个泥潭越远越好。”
  王权倾轧,风谲云诡,只要她身为“炎景”一日,就一日是世人眼中的夺权利器。
  那个司天台上之人,生了一双能看穿命数的眼,他来找他说了许多,有一句话并没有说错:不管所求为何,人人想为王。或许真是唯有登天下最顶峰,将这万里江山尽握手中,才能辟出一隅令她安宁。
  他身为李家子孙,是无法将她捉在手心的,因为一旦紧握在手,不知何时就会将她整个碾碎了,只能这样布下蛛丝密网,将她安放在网中,掌握她的一举一动,令她感到危机、觉得厌恶,于是努力挣扎着直到撕破这张网扑翅飞走,再也不会回来。
  “你想过没有,他不愿意告诉你自然有他的理由,前端还有许多路要走,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让你回去找他。”
  笑笑悲戚道:“若只是因为恩人所托,你大可不必如此,你欠他一条命,却没有欠我任何东西,他们……全都没有欠我。”究竟是什么理由,让他能如此坚定决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玉悲楼凝睇着她,嘴角扯动似是笑了笑,声音低不可闻。 
  “天地之间,孑身一人,总有想回到故土的时候。”
  笑笑全身僵住,怔怔失语。难怪她一直觉得此人身上有某种令人熟悉的感觉,并且这种感觉从未像此刻这样强烈,在他眼里,在他一呼一吸的心肺之间溢出来无比深重的执意,支配着他做每个决定、说每句话。
  她终于明白李邺为什么要托付此人了:玉悲楼是一手构建出漠上繁花的人,是“珀萨源”之主,最最关键的一点——他说自己是蓝州人。
  玉悲楼高高托起她的脚踝,手有些颤抖然而目光纠缠复杂。
  “殿下说,你跳舞很好。后面的路你要自己小心,这双脚若是坏了实在可惜。”
  笑笑哽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话既是玉悲楼对她说的,也是李邺想对她说的吧……可李邺他几时认真看过她跳舞?无非是知道她这样的女子大多都擅舞罢了,过往稀疏平常的时日里,他的目光究竟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过?
  “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态看待我的呢?”
  正如洛神川上一样,重要的事,他从未说出来过,即便从旁人口中听说了,她也只能无法抑制地哭出来而已。
  只是现在的她仍旧不知道一件事——
  就是为那一刻,李邺无可救药地痴了,理智常识全忘,只记得洛神川上那支离破碎的舞蹈,似乎在哭、似乎在笑,似乎还想更疯更狂,狂澜一样将他脑中那种名为理智的东西生吞活剥,随着决然的一跃而跌进深谷,让人追悔莫及。
  便是他的目光深深停留的时候,她却真正远离他了。
  她不知道——
  哪怕在很久很久以后,所有人都已不再记得“炎景”,后世甚至以为这又是江湖中一桩不可考证的奇谈时,他仍旧记得清清楚楚,那烈焰一般的身影是怎样灼痛人眼,夺走了所有人的呼吸的。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喜爱着她。
  ******
  玉悲楼的全力一托助了韶华一臂之力,韶华咬牙将笑笑拉了上去。
  落石纷下,溃然弥散的砂石之中,玉悲楼用劲按下最后那个“相”字,一股可怕的气流突地从地底冲上来,韶华扑头将笑笑护住,四周虚实难辨的景象顷刻间碎成齑粉。
  随着强烈的地动山摇,穹顶之上塌出一个大洞,有光自上铺泻下来,既白且亮,恍如天地融为一体前留下的最后一道门。
  似凡尘,似无间。
  笑笑怔怔直视着那道刺目的光辉,眼眶中的水忽然干了,她紧执着韶华的手垂眸望下来,哀然道:“玉先生,家的方向我已经找到了,多谢你一路相送……我此番去了也许就再回不来,上次见面没能好好跟他说会儿话,我很后悔,你若是能活着回去,若是再有机会见到他……能不能帮我带几句话。”
  玉悲楼脚下寸寸碎裂,仰望着她温和地笑了:“你说,我都记着。”
  “就说贺楼蓝许多年前就已经死了,漠上游魂多迎阿,哪天若是遇上似是故人的,权当魑魅……避开相忘就是了。”
  话未毕,那里已经没有人再应声。
  笑笑紧跟着君承欢、江儿还有韶华三人从洞口鱼贯而出,重见日光万丈如火如荼,恍如隔世。
作者有话要说:  

  ☆、诸佛塔

  漠上黄昏,霞光灼灼。
  四野无风也无云,火红色余光盖住了西面整片天际,已经过了饭点,天色却还是很亮。
  韶华坐在茶棚里有气无力地扇着扇子,这把玉骨金面扇随他一路波折居然没有弄丢实在难得,只是身上那上好的锦衣滚得灰头土脸了有些不成样子,他倦极了也顾不上打理。
  半日之前,四人是绝对不会相信自己能这样舒舒服服地坐着喝茶的。
  “我还是觉得不大对劲,咱们……不会是走错路了吧?”
  他皱眉盯着路边慢腾腾踱过去的一头骡子,骡子走得趾高气昂,上面驮的人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四个,走过了一段嘴里喃喃不知在说什么,走远了还能见那骡子落下一连串粪便——让他狐疑的倒不是这一个人,而是周围不时走过的路人全都以一种好奇的眼神在看他们。
  这也难怪,比起周遭,他们的穿着确实显得有那么些奇特。
  原来,就在笑笑、韶华、君承欢和江儿四个从往生阶逃出生天之后,四人回到地面,发现周围环境已同原先天差地别,一望无垠的沙漠中出现了稀稀落落的植物,大多是梭梭和骆驼刺。往下看去更为吃惊,下方竟是一片十分宽阔却已干涸的河床,河床异常的低,连接着高而陡的红岩沙丘绵延起伏,沙壁两侧一丛丛仙人掌开出了火红色的花,艳丽无匹。
  他们逃出生天的出口就在这片河床上方,极目远眺是一条蜿蜒的大路横跨前方,这样的路绝不会是天然形成的,路面上蹄印还没掩盖——是一条留有人迹的路!
  笑笑在脑海中勾勒过无数次家乡的景象,哪怕见到再怎么荒凉破败的样貌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唯独没想过这里还会有人。
  四人沿此路走,一路出奇平静。约摸半日后,当一顶顶灰白不起眼的矮房出现在视线里,韶华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笑笑则已经彻底懵了。
  本该荒无人烟的沙漠里,居然有村庄。
  这些房屋建的粗糙简易,就跟边陲荒地常见的民宅一样低矮,平顶小窗,门口两侧还摆了许多空荡荡的接水罐,房屋或大或小参差挤在一起,没有丝毫规律可言,想来是此地居民随意建造的。有些奇特的是,不少房屋的主墙上都雕了巨大繁复的花纹,瞧不出那石头究竟是什么质地,混杂着劣质松散的砂土垒得不甚平整,不伦不类的同时居然有些新奇。
  此时街边来往的人很少,偶尔经过几个行色匆匆,四周见不到小摊小贩,倒是有许多茶棚和酒肆,这里的人穿着打扮也与别地不同,不蒙头脸,身上却遮得严实,大多穿一种难辨是纱还是麻的姜色长袍,腰上三根不同色的长穗带子,倒也说不上难看。
  没有人能解释眼前的一切,从君承欢手上的地图来看,他们的方向和走势都没出错,这里的确是传说中的消失之城蓝州,而在消失之城的原址上,不知何时、不知何人,建起了一个小小的、有生命的村落。
  四人饿的饥肠辘辘,在茶棚休憩了许久,茶棚老板虽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小菜来,倒是分外热情,边招呼边忍不住偷偷摸了一把韶华身上的衣服料子,啧啧称奇,忍不住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可惜四人大眼瞪小眼,这才发现原来还有个语言不通的大问题。
  笑笑啊了一声,问:“他说什么?”
  “你真当我无所不能啊?”韶华皱眉叹了声气,“听起来像丘兹语,却又不是,老实说我是一句也没听懂。”
  茶棚老板啧啧摇晃着脑袋,比划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裳,再摸一把韶华的,露出艳羡的眼神,江儿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大概是在说咱们穿的好看吧。”
  “我自小学耆语,虽然蓝州人也说突厥语,却从没听过他们的这种话。”笑笑想了想,说:“武帝之后划西域有三十六国,其外更有诸多附属小国,有的小不过百来户人口,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那类小国迁来此地的。要真是这样,倒也算不上奇怪事。”
  不过还是觉得有点大不对劲,此处一无农田二无商道,换句话说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们迁来此地干什么。
  尚且在心中推测着缘由,韶华和江儿两人倒是兴致勃勃地同茶棚老板连比带划地“交谈”了起来,三人一会儿比手势一会儿画花,好不容易说通理会处,更是开心的哇哇乱叫,君承欢冷眼看着,自顾自喝茶。
  笑笑心下彷徨,只得站起来说:“我去四周走走。”
  韶华缩了缩脖子,“外头热的要死,我可不去。”
  笑笑点点头,也不走远,径自在街上逛了两圈。她四下观察,发现此处矮房虽然密集紧凑,总体户数却不是很多,周遭无墙也无栏,比起小城的确更像一个不起眼的村落。有个孩童从屋里窜出来围绕着她打闹,很快就被一名妇女喝斥了回去,进屋前还不忘探头探脑地打量这个“外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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