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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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良人- 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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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珀萨源”至此一路折了这么多人手,那些死在蝙蝠包围中的,深陷在仿生迷局中的,还有身后以命铺路的人们,他们不曾预知自己会遭遇怎样的危险,却都毫不犹豫地将性命奉上了。
  这样一想,她就变得非常憎恶自己,从未信任过此帮人的她,有什么资格寻求这样的保护?一时间快要被无边的内疚感击垮了,韶华摇着她肩膀喊她的名字,她恍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自己双手,似乎正是这双手间接将他们推向了深渊,指甲刮破掌心一阵阵的刺痛。
  她紧咬唇瓣仰面望住玉悲楼,全身像灌了铅。“你就不怕死吗,他们全都不怕死吗?好好活下去有什么不好,谁要你们多事!”
  “六殿下于我有恩,他托付给我的事,我会竭尽所能帮他做到。”
  “他明知我最讨厌别人为我去死,他怎么能、怎么能……”
  如同雏鸟最无力的一丝悲鸣,她黯然叹道:“他这是在利用我。”
  ******
  终于明白为什么连韶华都说他变了,她是一个不能回头的人,李邺也是如此。
  玉悲楼不知道自己该解释些什么,片刻的默然不语,好像所有人都忘了自己是身处在如此脆弱的牢笼。
  还是菱蛇娘子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说:“公叔荐,你放我下来。”
  公叔荐闻言一僵,突然感觉到一根极细的银针已扎入了他脖子。只顾着推敲玉悲楼的说辞,他大意了!酥麻感顷刻间传遍了全身,他意识到那是什么,咬牙切齿道:“别做蠢事!”
  “做蠢事的人是你。”菱蛇娘子挣扎着攀下他的背,她双脚站到地上的时候明显抽搐得厉害,五指紧抠着墙缝才勉强不会摔倒。“你也看到了,凭我这样已经不出去了。你们还有力气,趁早快点走吧。”
  她面上风淡云轻,说得好像根本不是自己的生死,笑笑听了喉间一苦,哽道:“你不跟我们一起了?”
  “我留下。”她勾起唇角,掩盖不住满面冰凉,转而对公叔荐道:“小丫头说,仿生兽是窥探人心而生的,看来是真的,公叔荐,我当时看到她了——吴月。”这个名字笑笑曾经在君承欢口中听到过,大概知道他们的爱恨纠葛,所以当菱蛇娘子突然提到此人,她除了疑惑更多的是惊讶,菱蛇娘子与公叔荐之间的关系,他们这些外人介入不了。
  公叔荐浑身颤抖,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她想要挑这个时候来跟他清算陈年旧账吗?她难道也认为,在这里不说清楚,后面的路也就没必要走了?
  “别说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菱蛇娘子依旧自顾自说着:“真是奇怪,我杀过那么多人,怎么偏偏看见了她……我不知道在你心里她是什么模样,可在仿生之境中她真的很美啊,她拿箭射我,我躲不开。这一针算我还你的,封了你的双臂,个把时辰之后就会恢复,以前打你也好、气你也好,我都先你一步走,这一次我留下,你可以上去,好过两个人都死在这儿。我难得为别人着想一次,你该开心才是。”
  “别说了!”公叔荐眼底血红,几乎低吼出来。笑笑离他咫尺,却不敢触碰他分毫,他这模样像极了一头受伤狂躁的野兽。
  菱蛇娘子腿脚无力跌坐下来,公叔荐忍不住上去扶她,可双臂像被人剁掉了一样不听从使唤,沉沉地垂在身体两侧,碰不得、抱不得,眼睁睁看她瘫倒。
  她背脊歪靠着残垣,漆黑妩媚的眼底里光彩异常:“我在甬道里一个人的时候,其实很害怕。很怕自己走不出去了,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可即便要死了,即便你不在乎,也想让你知道我在哪里。我很怕自己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就死了……”
  “公叔荐,我没有做错。”不管你怎么想,我在这件事上没有做错。“如果再选一次,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杀她,只是……要对你不起了。”
  菱蛇娘子此生从未道过歉,唯一的这次,轻得只有离最近的他能听见。
  好久没同他说这么多话了,如今将真实的想法娓娓道来,却是回光返照的症状。她的眼睛很痛,沉重得快抬不起来,已经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因此并没有看到此时公叔荐面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极度压抑、濒临崩溃的表情,可他喉头几番滚动,始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来。
  因为她看不到,所以她反而笑了,声音又低又温柔:“你还在恨我对不对?”
  还在恨就好,至少不会忘记。你还是不愿意跟我讲话吗,也好……
  “我也还在恨你。”
  说完这句,她头微微侧过去,正靠在他肩头,再也没有出声。
  他的肩头有深红色渗开,成片成片形状如艳繁花。
  ******
  呐,公叔荐……
  你已经不记得了吗,你唯一送过我的花,重瓣相叠、红艳娇嫩,是美极的夹竹桃啊……我似乎闻到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还停留在发鬓间,你没有闻到吗?没有看到我对你微笑吗?
  公叔荐,我想我此生都不会再看除你以外的男人一眼了,既然这样,不如就让我到最后都看着你吧,而你,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我的呢?
  你会不会后悔曾经救了我,究竟是不是我的出现,才害你变成今天这样不快乐……每次这样想的时候,我简直想把自己的心掏空了来补偿你,你却跟我说,像我这样残酷的女人,大概是没有心的。
  少年纵马逍遥时,焉知鬓花乃毒枝。
  尔今眉含千年雪,残蕊零落岂复怜?
  如果……你哪怕一次对我说过喜爱我也好,那我一定会深陷在这句话里再也不与你为难了。
  如果……我们两个没有变成这样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往生阶

  菱蛇娘子死了,苍白姣好的面庞上并没有任何怨恨不甘,相反却凝固了一抹惋惜落寞的笑,长睫低掩,似乎只是睡着了。
  此时谁都没有动作,任凭巨大的悲哀层层地、层层地覆盖下来,厚重如十二月雪。
  公叔荐跪坐在地上,整个人木了一般动也不动。他不是感觉到悲伤,而是恍然发觉有一块牢牢熨在心壁之上的东西堂皇崩碎了,悄无声息地化作一个空洞越塌越大,迅速吞噬了他整片胸腔绞痛无比,呼吸不了,发不出声。
  肩上这个女人,生时嚣张跋扈,死时却这般安然平静,叫人无所适从——
  不是说要长长地活一辈子,相互记恨一辈子,气得他饭吃不好、觉睡不好才甘心吗,怎么自说自话就这样走了……从未问过他的想法,怎么就知道他还在恨她?
  其实不知什么时候起,比起恍如迷梦的旧怨,他更在意的是别的事:在意她嫁了人,在意她杀了自己的丈夫,在意江湖上那些有关她不好的传闻,在意她练了不该练的武功,在意她为不值得的人卖命受伤……每一件、每一件都如鲠在喉。
  他最在意的,其实就只有她好好活着这一件事,可是到最后——唉,到最后还是这么自私啊。
  “公叔……该走了。”
  低声的呼唤透过层层坍塌传来,飘渺得入不了耳。公叔荐蜷腿坐下了,背脊直愣愣对着他们,宛如一块漆黑坚冷的墓碑,他说:“你们先走吧。”
  “别说蠢话了!你留下来做什么,她根本不要看到你,你就算把命留下,她难道会稀罕吗!”笑笑突然破口大骂,上去揪住了他狠命地晃,同时眼泪夺眶而出。“求求你;跟我们走吧……”
  公叔荐低头看着她,眼底没有任何光芒,心意已决。这是一种近乎死灰的眼神,不管说什么也无法将其重新点燃。
  韶华拉着笑笑缓缓地摇了摇头,笑笑五指僵住垂下了头,终于慢慢松了手:她明白的,怎么会不明白呢,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找不回来的失落。“傻瓜……死了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韶华与玉悲楼相视一眼,心中俱是五味陈杂,两人低声对公叔荐说了一句:“保重。”然后便再没有任何犹豫,上去紧搀起笑笑,三人就朝着出路奔去。
  一句保重,再无回头,很快沙尘就混着混沌的光辉倾覆下来,覆盖了身后一切的一切。
  笑笑说得没错,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这样也好,那就这样吧。
  晦暗中,公叔荐低下脸去,将额头抵在菱蛇的额头上,墨发遮眼看不清眼底情绪。良久,只轻声说了一句:“别怕,我带你出去……”
  ******
  沙尘簌簌,入目一切如黑云压城铺天盖地,任何的理智、希冀、判断皆随了周遭万物在分崩离析。已经来不及再作他想,韶华低咒了声,只能盲目地朝上去的方向跑,那是绝境边缘最后一根蛛丝,无论如何也不能错失。
  笑笑被他带得跌跌撞撞,好几次都险些踩空,她眼睛蒙了泪水根本看不清前路,只觉得一切都塌陷了,颠覆、旋转、咆哮如晦暗中的猛兽,头晕目眩地快要吐出来。
  阶梯两侧变得狭窄了许多,没多久追上了君承欢他们,抬头看去是一片巨大的弧形穹顶出现在了圆阶尽头。韶华伸头一看不由地傻了,“亲姥姥,真是出门没看老黄历。”
  这穹顶外形如同倒扣的碗,四周不知是不是因为坍塌的关系而显得不那么平整,衬着一直没散的彩色光晕,可以看出那些剥落的壁画下面透出漆黑的花岩,也不知道到底是有多厚,估摸爬了这些高度,运气好的话上面应该是地表了,谁知最后还遇上这么一遭。
  每个人脸色都不好看,韶华伸长脖子冲上面喊:“小蝴蝶,这玩意儿你能打得穿嘛?”
  “不行,没有路了。”君承欢声音冷冷飘下来,都走到这一步了,却连他也束手无策,折腾半天还是死路一条,江儿已经在顶上嘤嘤哭了起来。
  笑笑心头很乱,她一般不会轻易失去信念,但如今置身在这样的绝境中,亲眼面对他人一次次丧命,她已经方寸大乱,公叔荐更是给了她一个致命的打击,她已经无法想象再失去任何人了。
  正想着,脚底一阵地动山摇,两侧的墙体再也支撑不住穹顶的重量断裂开,“当心!”还来不及喊开,倾倒的砖墙和沙砾径直将韶华几人掀翻,电光石火间,笑笑想都没想就将两人反手推开,飞溅开来的碎石已经重锤般落在了她身上。
  “嗯……”她闷哼了声,被那力道撞得七荤八素,只觉得背后遭牛犊子狠踹了一脚般,胸肺间痛炸开来,耳边似乎是韶华急叫了一声什么,可惜已经听不清晰。
  她整个人站立不稳摔倒,登时左边脚踝“咔”地传来剧痛,心想,糟了,定是腿被压中了,也许正是因为痛楚,她陡然清醒,伸手紧撑住了墙壁大叫:“别过来。”
  “你有没有事?”韶华哪里顾得上其他,慌忙伸手来抓,却在此时听到一个清晰可怕的声音,两人之间的石阶裂开一道大缝,下一刻就眼看着笑笑脸色一僵,连人带砖跌了下去——
  “笑笑!”韶华惊得魂飞魄散,当下头脑一片空白扑出去救,可是眨眼的速度连她一片衣角都捞不到。
  他心陡然下沉,这时传来轻微的裂帛破空声,只见面前红影晃过,一段红绸从底下飞窜了起来,韶华急忙死死抓住,直觉下端沉沉地坠了个人,方将一颗心咽回肚子里,“死丫头吓死人了,抓紧了,我拉你上来。”
  话虽如此,匆忙之中以伤手抓住了水玉绸,他被扯得差点脱臼一起滚下去,哪还有力气拉她上来?玉悲楼见势不妙来帮手,才踏一步就被韶华喝止:“站那别动。”原来两人脚下这半截圆阶亦岌岌可危,仅靠最后一点牢固保持倾斜不塌,吓得玉悲楼急忙抽回了脚。
  三人就像挂腊肠一样进退两难,韶华断臂未愈吃了这么重的力道,当下背后冷汗渗渗,看似短短几丈距离,他已无力承住。
  不行,绝对不能松手——感觉整半边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
  下面忽然传来淡淡一句,“算了。”
  他浑身一僵,怀疑自己听错。
  “算了韶华,这样下去,你的手会废的……”
  笑笑喟叹了一声,情急之下打出水玉绸,可她马上意识到了此举的徒劳,她在做什么……往生阶的两端一人死、便换一人生,她不想死,可是这样下去岂不是又要拖累别人了?
  往下望去,无尽黑暗的流沙坑深不见底,忽然笑笑眼睛一亮,发现脚下约摸半丈处,还留着最后一小截碎阶,上面凸起的“相”字十分显眼。她顿时明白那是什么,眼下距离穹顶不过咫尺之遥,穹顶单凭人力又无法打开,如往生阶并不是一条致所有人于死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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