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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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去活来-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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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有万千只灵性的蚁虫,这些无孔不入、无处不在的密密麻麻的蚁虫,毫不费力撕咬破他的裘皮大氅,噬破他所有的外套以及内衣,然后,轻易地洞穿他的肌肤,直通通拼命往他的骨子里面钻!不由自主地,焦世勋接连打出几个冷颤。
  早已经过了吃早饭的时辰,焦世勋却并不急于回家去。
  进入冬季以来,焦世勋一向是在镇街上吃早饭的。通常,他是在“同心合”食店吃卤水羊头和羊肉包。这卤水羊头倒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无非是“同心合”把羊头清洗得干净一些,调味合口一些而已,出奇的是羊肉包。“同心合”羊肉包的做法,是有讲究的:先取一个老葫芦去皮挖空后,预先得将剁好的碎羊肉沫以及葱、姜等调料置于其内,放至背风的阴凉处三日许,谓之“养”。这样“养”过三四日后,方才动手制作肉包。肉包其实不大,仅似大饺子一般精细。这种色泽光鲜,个个玲珑剔透的肉包,咬一口,立刻油溢唇齿,那种喷香的滋味,直是令人满口生津。
  当然了,除了这样的羊肉包,焦世勋偶尔也吃常厚余的“常记”蒸糕。
  常厚余是常家垣村东财主的后人。当年,东财主是何等的财大气粗,他与焦世勋的曾祖焦广公,并称为晋西北财东二巨头,当真是金银无数,仆佣成群。这样偌大的一个家业,说个败,只隔了两代人,就彻底败光了。先是东财主的三个儿子狎妓、赌博、吸食大烟,其后,就连他们的家眷,也大多染上了烟瘾,这个家,如何能不败?到了常厚余这一代,不光是家徒四壁的事,就连祖宅老院,也被他父亲卖掉吸食了大烟。也是常厚余吃得了苦,丢得下公子哥的架子,竟至沦落为走街串巷的卖糕之人,如何不叫人心生慨叹!
  想到败落的东财主家,焦世勋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距离碛口古镇南方十里许的常家垣村,在当年东财主家颓败之初,也即是另一户同宗常姓崛起之时。这另家常姓也是经历了两代,到了常泰安这一代,生意做得越发大了,先后在镇街上陆续开设有“通兴公”骡马、骆驼店,“双义顺”当铺和“永德昌”钱庄三个铺面。只因他居住于常家垣村的村西,故,人们把他称为西财主。这西财主常泰安,原是有意要和焦世勋家联姻的,是因了他的二子恰与焦世勋的闺女同年,遂是托了人前来说合。随后,焦世勋自是差人去常家垣村打探,方知那常家二子常子贵并不务正,整日里与一帮镇街上的小混混们厮混,是一个吃喝嫖赌都齐全了的主儿。于是,焦世勋断然把这门亲事回掉了。只因常泰安和焦世勋一样,都是这一方举足轻重的人物,回掉这一门亲事后,焦世勋想借故和常泰安修好,以解他心里留存下的疙瘩。是在去年的秋末吧,焦世勋得知常泰安准备在碛口镇通往常家垣村的湫水河之上,筑一座桥,借口这桥他日后也会常走的,遂,焦家和常家各出资一半,共同修筑一座桥的事情,很快便就定了下来。 。。

7。 太岁(5)
离开老河边,焦世勋将手拥进裘皮大衣的袖口中,一路郁郁地朝筑桥的工地走去。
  天气虽是这般寒冷,倒丝毫没有影响到客商的行程。
  在去往筑桥工地的途中,不断地有行色匆匆的客商货运队伍超过焦世勋。同往常不一样的是,坐在马车车厢里押货的东家或者掌柜们,全没有了一路说笑,一睹老河一睹沿途风光的雅兴和闲趣。没有别的声音,只是单调的马蹄“哒哒、哒哒哒哒”敲击地面的一种声音。也有隔时一阵浩荡的驼铃声;也有马嘶、骡鸣、驴叫的声音。骑在或骆驼或马或骡或驴背上的脚夫,一个个也都缩着脖子,铁青了脸哆哆嗦嗦将手拥于怀中,完全不似往常的疯和野。这天气,这样的天气哟!
  很快来到湫水河与老河的对接口处。
  往常这个时候,筑桥的几十号雇工们,早已经干得热火朝天,忙得不亦乐乎,但现在,焦世勋看到没有一个人在干活。这么一大群青壮雇工们,他们围聚成一个大圈,神神秘秘围聚在一起,且又是个个都埋着头,看。也有相互咬着耳朵说话的。焦世勋暗忖: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体,让他们这样面呈惊诧之态?
  就这样,焦世勋默不做声凑上前去。有眼尖的雇工发现了焦世勋,似是见了主心骨一般,跺足顿首大呼小叫,说:“焦东家来了,焦东家总算是来了啊,大家让开一些,请焦东家看看这是个什么物儿。焦东家见识广,他肯定是识得的。”
  闻听此言,大家方才转头看到了焦世勋,遂很快让出一条路,把焦世勋让到挖至两米余深的土坑近前。
  石桥已经筑好了一大半。焦世勋下意识地先侧头去看筑好的桥。如今,这八根石块砌就的石柱,就粗壮笔挺地傲立于湫河之间,并且是,其上,已然铺好了真材实料、做工精细桥面。早在前段时日,雇工们就把河道让进了筑好的桥下,把先前汹涌的另半个河道堵添好了,只待把第九根石桥的桥墩砌就,再铺好桥面,整个石桥即可开通。这第九根石柱,也就是最后一根桥墩了。怪的是,雇工们一大早就赶过来挖这桥墩的根基,挖着挖着,就挖出来一个活物儿,如何能够让他们不奇不怪?
  现在,这活物儿已经被胆大的雇工从深坑里捞出来,就放置到挖掘出来的土石之间。
  但见在高高隆起的土石之间,平平躺了一个比磨盘小不了多少的活物,呈椭圆形,状似老榆树树根,色泽却是呈现淡红血质的肉色。怪的是,在它凸凹不平的身体上,无端地生出来七只眼睛,并且,它的这七只眼睛的眼皮,正自都在活泛地、水汪汪地眨巴;或是同时眨巴,或是七只眼睛各自眨巴各自的,互不相扰,竟是如同人的眼皮眨巴一般无二。它的每只眼球,足足有核桃那般的圆那般的大,它就是眨巴着这样大这样圆的眼球,看着他们所有的人。显而易见,有人把它伤着了,焦世勋看到,在它身体的一侧,分明是多出来一些东西,是白白粘粘的液汁,这液汁,还在从它的身体里面往出渗漏。如此这般,这样白白粘粘的液汁,这样看似人的鼻涕一样的粘稠液汁,已是把周遭的土石,浸洇湿一大片。
  一个青壮后生抢到焦世勋面前,结结巴巴道:“焦东家焦东家,这个活物儿可是我挖到的啊。当时,我挖着挖着,忽然就从土坑里面扬起来一层土石,就好象是有人用锹扬了我一头一脸一样。后来,我就看到它了。就是它啊,把土石扬了我一头一脸呢!我又没有惹它,它扬我?当下我就发了火,兜头劈了它一铁锹。焦东家您来了就好,这活物儿既是我挖到的,就应该归我不是?我想把它拿回家去煮了吃,他们都不让。焦东家您给评评这个理,我挖到的东西,我拿回去煮了吃,干他们什么事?” 电子书 分享网站

7。 太岁(6)
一时间,大家七嘴八舌开了腔,无非是在说这活物儿来得奇怪,众人又皆不识得,如何敢拿回家就煮了吃?也有人小声嘀咕什么“家败出怪,地败种菜”之类的话。看起来,这青壮后生是急了,面红耳赤反驳大家,他说:“这活物儿既是肉,有什么不能吃的,你们管那么许多干嘛?”
  焦世勋蹙眉头站在那儿,沉吟半晌,从怀里摸出两块银圆,交到这青壮后生的手里,道:“到镇街上买肉去吧,牛肉羊肉狗肉骆驼肉,你想吃什么肉,就去买什么肉吧。只是,你得把这活物儿埋掉,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还埋到什么地方去。”再把眼睛扫了大家一圈,心事重重说:“今儿个天冷,又挖出来这样一个活物儿,我看大家就歇了吧,明日再挖桥基不迟。”
  说罢,焦世勋竟再没有看这活物儿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照旧是无风。
  这样一个寒冷浸骨的早晨,丝毫没有阻碍往走于南北之间的客商们的行途。镇街的石板路面上,忙于装物卸货、清点数目的掌柜以及小伙计们的声音,还有耐不得寂寞的马鸣骡叫骆驼低沉悠长的吼声此起彼伏,把沉寂了一夜的碛口古镇,嘈杂喧哗出一派勃勃生机。
  焦世勋一路遛遛哒哒来到头道街。
  这头道街分为三段,长约六里许,称之为前街、中街和后街。这条街道。集中了古镇大约三分之二的大小食店,服务的对象,主要是拉骆驼、赶牲灵和赶集上会的人。在中街的西市巷这一段,还有一条窄窄的小巷,名为食巷街,“同心合”就隐匿在这条小巷中。因其饭食做工讲究,饭菜的价格自然就比别的摊点高出许多,因此上,寻常人等是很少光顾的。经常在这里吃饭的,无非是财东或各路的掌柜们。饶是如此,“同心合”的生意不见得冷清,倒是更加地名气,更加地做出了名堂。
  早有“同心合”的小伙计看到焦世勋,忙不迭迎将出来,又是打门帘又是嘘寒问暖,满脸赔笑把焦世勋迎进店门。
  坐在临街的一张桌面,焦世勋一边闷头等着卤水羊头汤,一边还在纳闷刚才见到的活物儿。心下自忖:当真是奇怪,这样冷的天,在两米多深的坚硬的土石之间,能够有什么活物儿可以存活?居然是,不仅有活物儿生存着,且是那般的体貌,那般大的个头,那般奇怪颜色的液汁!尤其是那活物儿的七只眼睛,眨巴来眨巴去,不停歇地眨巴,仿如是孩子一般地无辜和无奈,当时就把他眨巴得毛骨悚然,哪里还敢再多看它一眼?
  焦世勋正自胡思乱想的当儿,猛听得巷子里,传进来一个嘹亮的声音:“糕,滚腾腾的糕——”
  隔着玻璃窗户,焦世勋看到了专卖“常记”蒸糕的常厚余。
  此处的“糕”和别处的“糕”有所不同,是不需要经过油炸工序的,只消把磨好的糜面用温吞之水泼好,上下左右间隔添充以红枣,置于蒸笼里面以急火蒸之,然后在热气腾腾的蒸糕上面抹一层麻油,再覆一层薄薄的塑料膜,其上,再加盖一层棉花做就的小棉被,其温度即可保持一日。要说,在镇街上卖这种蒸糕的人家,少说也不下十户,唯有常厚余的“常”记蒸糕,选料精细,做工精到,嚼在嘴里,竟有一种牛筋一样的劲道,自是独占了“糕”行的鳌头!
  每次见到常厚余,焦世勋都是忍不住想要发笑的。这常厚余,年在四旬出头,体态粗短,且是,他的两条腿,呈严重的罗锅状,从小腿部分一路罗圈到了大腿根。因了二十几载的卖糕,又兼之,他的糕并不是推在小平车或者是独轮车上的,而是把一方案机、几十斤重的糕顶在头顶上,故而,他的脑袋,几乎已经被压得平了。叫卖之声倒是响亮,当真是口齿清晰、声如宏钟。据说,常厚余站到老河的边上,把这叫卖之声嘹亮出去,对岸陕西境内的几个村落,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这种传闻,焦世勋信服。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7。 太岁(7)
令人垂涎的清水卤羊头已然端上桌面,赶巧的是,早先蒸出的羊肉包在焦世勋进得门的那一刻,就被小伙计做外卖送到别处。小伙计满脸的歉疚之意,垂手赔笑请焦世勋再等一袋烟的工夫。此刻,焦世勋的眼睛正盯在巷口的常厚余身上,没有过多计较,挥手把小伙计打发开来。想到多日没有吃“常”记的蒸糕了,遂由不得又想起小九儿。那小九儿端得也是怪的,她旁的吃食都不稀罕,惟独偏偏就好这“常”记的蒸糕。焦世勋于是抬手,把常厚余招进“同心合”。
  一般来讲,吃这样的“糕”,应须配之以饼。饼亦是本地的特色“红印印饼”,个大而薄,极富韧性。同样,这饼也需得是热。常厚余既卖这种糕,自然也备有这样的“红印印饼”。
  常厚余挂着一脸谦卑的笑,进得门后,并没有多余的话,就开始动手了。
  常厚余先自从身体一侧的棉絮包中,探手取出一个“红印印饼”以及刀。眼睛却是不看饼及刀的,笑笑地看着买糕之人,完全是凭了感觉,准确利落地顺手用刀在饼中间齐齐一割,把这割好的饼很快归于棉絮包。接着,他的一只手象长了眼睛似的,熟练地探上去,将棉絮厚被和一层塑料布揭开来,另一只手呢,也似是长了眼睛,用刀背稍微一比划,操刀又是一割。然后,在他收刀的工夫,已是将蒸糕带了下来。再然后呢,常厚余就会马不停蹄在放刀的同时,取出预先割好的“红印印饼”,把割好的“糕”塞进豁然洞开的烧饼之中。
  令人称奇的在于,常厚余在完成这一切的过程当中,顶在他脑袋上的沉重而硕大的案几,竟是稳稳当当、不摇不晃,好象是,这案几已经和他的脑袋生长在一处。更令人称绝的是,他切割糕的那只手,只是在糕面上稍稍一比划,那一刀下去,竟是客人要多少糕就是多少,并没有丝毫的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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