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在大雨中慢条丝缕的往回赶羊。后来听说几只小羊因为年幼体弱,被雨一淋生病死了,那时羊是公社分配到牧民家里包干的公共财产,敖都格日勒家因此被罚了公分。
那天巴特尔回到自己家时,领头的儿马子在马圈里好像表功似的冲他嘶吼了几声。他走过去摸摸儿马子的鼻子捋捋它的鬃毛,算是嘉奖它今天的表现。眼下浑身都湿透了,但是美滋滋的,坐在炉子前喝着酒驱寒还哼了几句情歌。一位到他包里避雨的牧人看到他心情不错,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便问:“哦呦巴特尔,今天回来这么晚,马都比你快,看你湿的这个样子还高兴得很呀,遇见仙女了吗?留你喝奶茶没?” 。。
呼麦 三(10)
“去去去,你这家伙别瞎说,来,一起喝点酒。”巴特尔瞪了不到五秒钟眼,随后还是忍不住独自笑了。
别人到敖都格日勒家提亲跑了好多趟都白去了。巴特尔托人只去了一次,敖都格日勒就答应了。其实大家早就应该想到他们是最般配的一对儿。就在这个草原美丽的春天,两个草原上最优秀的年轻人成亲了。那一年杜鹃花开遍原野,新出生的羊羔子咩咩地唱着自己的儿歌。空气中弥漫着阵阵花香,草原大地升腾起的片片生机裹着嫩草芽的清新气息随风拂面。在这个花一样的季节里,敖都格日勒的歌声比做姑娘时平添了一份甜美和幸福,连巴特尔身上穿的衣服也变得鲜艳了许多。两人的身影迎着清晨的朝阳,曙光映衬在辽阔的草原上,顺着圆日镶嵌在艳红的乃林郭勒河畔。
后来就有了那个知青寄养来的机灵男娃来到他们的生活里,两个人更加得高兴了,提前就享受到了和孩子在一起的快乐。爸爸有时候去放马,只要去的地方当天可以回来,他总是爱带上小家伙一起感受草原的博大与新奇。还经常把孩子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飞奔上一段路程。他的马也高兴得不得了,但是跑得比平时更稳当,尽量控制好平衡,好像背上主人肩头的那个小男娃也是自己的小马驹一样。
就在敖都格日勒为孩子们的和好唱歌的第二天,巴特尔回家的时间比以往提前了许多。他刚到家一会,敖都格日勒就和他说肚子疼。巴特尔立刻感到很有可能妻子要提前生了。
“儿子,你在这守着你阿妈,我去找(25)恩木沁(医生)来。”巴特尔说完自己赶快骑上马去找接生的恩木沁了。男娃没有听懂阿爸说要找谁来,赶快坐在阿妈对面看着她。
也许是敖都格日勒每天坚持干活,孩子提前要出生,搞得巴特尔很突然。这使他着急得不行,向接生的恩木沁所在的苏牧狂奔而去,一路担心误了时间。
敖都格日勒在家里肚子越来越疼,自己挪到睡觉的毡子上躺下。此时她连话都已经说不出来了,身上一直在发抖。
小男娃不懂阿妈为什么发抖,他以为阿妈很冷,便赶快扯上毯子给阿妈盖上。敖都格日勒无力地靠在毡子上,眼睛看着那男娃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尽量不让自己叫出声来,避免让孩子看见自己痛苦的表情。
大约两个小时过去了,巴特尔还不见踪影。小男娃跑到包外看了好几遍。在最后一次出去回来的时候,他发现毡子已经被血浸透,突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小孩哭声。男娃跑到阿妈近前,可敖都格日勒阿妈好像已经睡着了没有任何声音,她那表情像平日一样平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容。男娃发现毯子里有东西在动,他慢慢掀开坛子,看见一个满脸褶皱的小红孩身上还沾着血,男娃这下可吓坏了,他硬着头皮给这个小孩盖上毯子只露出一张小脸,然后像触了电一样撒腿就往外跑,刚冲出包外就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这是巴特尔阿爸和接生的恩木沁赶回来了。巴特尔满脸是汗,顾不上擦一把就直接绕过男娃冲向敖都格日勒躺着的毡子前。接生的恩木沁也紧跟过来,却发现孩子已经生了,是个女婴。她赶忙处理好脐带为婴儿轻轻地擦身子。此时巴特尔在回来时路遇的邻居也赶来从炉子的水壶里准备上热水。巴特尔把妻子的头紧紧的抱在自己的胸前,嘴里呜呜地发出声音,红红的眼睛里热泪狂涌。敖都格日勒在生乌兰的那时就这样难产去世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呼麦 三(11)
乌兰还小的时候,邻居们都来帮忙,把孩子一直拉扯到可以蹒跚走路。巴特尔从此也不再到很远的地方去放马了。最初说的可以抱着两个娃骑马游戏的心愿,竟然以这样的原因而实现。把乌兰缠紧在自己的怀里,前面一只手还要抱着坐在胸前的男娃。本来可以是美满的一家现在只剩下他们三个。
男娃的父母一直没有消息,孩子也把巴特尔看成是亲生的阿爸了。小身板一天天硬起来,比同龄的孩子都发育得好。巴特尔很心疼这两个孩子,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孩子们。对于这个男娃,巴特尔更是照顾得体贴,这娃陪着他的敖都格日勒阿妈度过了最后的时间,似乎他的身上遗留着妻子临行前的影子。每当看见那张妻子睡过的被血迹浸透的毡子,以及曾经给孩子们和自己缝制的衣服,巴特尔就感到好像敖都格日勒还在身边,甚至在深夜,有时候还可以听见她在炉火前为自己唱着情歌。
孩子们总算长大了许多,乌兰也两岁了。那之后的几年,草原一直干旱无雨,整个牧场干黄的草只有脚脖子高。周围的一些小湖泊都干得裂开了口子。这样罕见的缺水在草原上生活多年的人们还是很少见到的。无雨的草原弥漫着死亡的预兆,人与牲畜无精打采。大家都在着急想办法。有一个大湖应该还有水,但是距离这里有几天的路程。大家觉得还是应该打井。往深处挖可以取水来供给人们和牲畜饮用。说干就干,巴特尔和大家在最低洼的地带的开始动手了。大概挖了四天才见到水。人们的欢呼声传遍的整个草场。但是一口井显然是不够的,大家想多挖几口井,于是在巴特尔的带领下半个多月又分散着打了十几口深井。
天依然是晴朗无云,尖利的阳光像亿万把锋利的刀子刺向草场。由于草势衰弱,大量牲畜依然死去。
巴特尔觉得应该在距离人们居住相对密集的地方挖上一口又大又深的水井。这样可以取到水用以力所能及的灌溉出小片的牧场,保住一些草势使剩下的牲畜存活。大家没有任何思考就一致赞同巴特尔这个想法。选好了一个位置,人们开始昼夜施工。
那井挖了半个多月,却一直没有见到水。无奈之下,倔强的巴特尔决定请来年长有经验的牧民重新看地,勘测准确了换地点再挖。当时看好了地点,额尔德木图老人还建议井不要挖得过大。果然挖了七天,这口打井终于见到了潮湿的沙层。
乌兰每天和小哥哥在一起也很高兴。男娃听说阿爸带人挖井快出水了,见人就说,奔走相告。附近的人家得知这个消息又吃惊又激动,还给这两个孩子拿了很多好吃的。小乌兰和这个哥哥在一起永远不用担心挨饿,吃得还比别的孩子好呢。
巴特尔带着几个年轻的小伙子越干越起劲。清晨早早的就来到井边开始干活。井底见到水的那天,巴特尔想把出水的砂土层再往大里扩,以便获得更多的水源。井里可以容纳干活的人是有限的。于是一上午巴特尔都没有攀到井上,一直和两个年轻牧民在井下忙。铲除的土由上面的人用绳子拴着大筐提上去铺在井口四周。一口大井出水了,对于干旱的草场是件救命的大事。下不去的人都站在井沿上探头往下望。井底被巴特尔等三人越扩越大。
正午的阳光格外的刺眼,也平添了几分燥热。低头往下张望的人们的眼睛里放射着渴望的光。就在围观的牧民们期待这口大井能够带来生机的时候,井下传来一位年轻牧民的喊声:“土松了,土松了,快把绳子放下来!”这是他无意间抬头张望时发现的,大井中部的土层正在呈现着一个长长的裂痕。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呼麦 三(12)
井上的人们马上意识到要塌方了,迅速把事先准备的两根绳子的另一端丢进井里。其余的围观者立刻散开,为的是减小井口四周的压力。
巴特尔猛地抬头,发现那个裂痕已经环绕在头顶高处的土层上,他果断地把丢下来的绳子系在一个小伙子腰间,并扯着绳子向上面大声喊着:“往上拉,快!”同时把另一根绳子系在另一个牧民身上。井上的人拼命的一起往上拉绳子,井里的年轻人执意要让巴特尔先上去。巴特尔一边系紧年轻人腰间的绳扣儿,一边镇静地说:“少废话,快上去!快点孩子。”
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几乎是同时被拉上拉出了井口。大家挤在最上方的井边以最快的速度解下捆在年轻人身上的绳子重新往井里放下绳头。
井上面,嘈杂的人声里仿佛听见了敖都格日勒熟悉而久远的歌声。巴特尔一边往自己腰间绑绳子,一边往上望了一眼。上面有人在喊问:“捆好了吗?”“好……”巴特尔的声音淹没在大片坠落的土块中,那几个拉绳子的人摔倒在坑洼里,一个人竟然埋进了半条腿抽不出来。黑暗里,巴特尔真切的听见了敖都格日勒的越来越清晰的歌声。
阳光更加刺眼了,井上面的人们身上沁出的汗水是冰凉的。这里的人们在这个草原干旱的夏季,初次感到了透骨的寒意。那井下的牧马人巴特尔不再能看见这无常的世界上方那据说是能够养育万物的太阳了。
男娃带着乌兰天快黑了才从邻居家回来。自家的蒙古包前围了许多人,一堆火在近处闪着红光。人们看见男娃背着乌兰过来,便都给让开路。那娃看见了巴特尔阿爸静静地躺在一张毡子上,那张毡子阿妈也躺过。男娃哭了,乌兰也哭了,所有人都哭了。额尔德木图老人上前一只手抱着乌兰,另一只手摸着男娃的头。许久后,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了悲伤但却祥和的呼麦歌声。
据说出事的那天下午,为了从土中取出巴特尔的尸体,方圆百里赶来了四个苏牧的牧人们。参加挖掘的有九十人。后来那口井变成了比预先大两倍的有水的大井。二十多年来,人们一直称那口井“巴特尔达莱”。
在那个草原的呼日郭勒金葬了巴特尔的第四天,男娃被接回了北京,乌兰留在了额尔德木图爷爷的身边……
阿鲁斯没有走近蒙古包,而是再次转身来到儿子哈森身边瞭望着哈斯巴根哄着马奔去的方向。父子两人站在那儿足足半个小时,阿鲁斯才拍着哈森的肩膀说出头一句话:“这几天你就去爷爷家帮忙,能劝就劝,劝不住嘛,你就跟去。你舅爷爷在咱们家三十年了,眼下他坚持要到呼日郭勒金那边的草场去住,看来不妙呀,也不知道乌兰这次还走不走了,唉。”
哈森看了看额尔德木图爷爷的蒙古包,转回头望着阿爸:“乌兰说不走了。”
“依我看……”阿鲁斯收回话停顿了片刻接着说:“嗯,但愿如此吧。你过去吧,照顾好爷爷,啥事尽量由着他,啊?”哈森点点头,朝额尔德木图的包走去。
额尔德木图爷爷依然站在高处,望着哈森家远去的马群直到看不见了。
乌兰钻出包走向爷爷,听到远处的群马蹄声,不由也侧头看着哈森家的方向。
爷爷看看乌兰,又转回头责怪道:“咋又把马放出去了呢?哈森咋不来啦?唉,这一走又得二十几天,啥时候才能回来?”爷爷显得有点生气。
乌兰打着岔:“爷爷,走,回去喝茶了。” 她上前去搀扶爷爷。
爷爷试图推开乌兰的手,撅了撅胡子:“别老扶我,我能走。”
乌兰没有放开爷爷,硬是挽着他的胳膊:“我不,就扶着,您不要我啦?”一老一少走下高坡。
额尔德木图爷爷不再说话了。乌兰撒娇的话,倒是使爷爷情绪缓和了一些:
“呵呵,我的孩子,我都这把子年纪了,还能陪你多少年呀?到了呼日郭勒金那边,往后就只剩下你了。你可得想好了和哈森……”
“爷爷,咱们哪儿都不去,这边草多好啊!您说那边隔着几道河弯,到了秋天,连打草机都开不过去。” 乌兰打断了爷爷的话。
爷爷的胡子又一次翘了起来:“还有哈森呢!怕啥?”
乌兰摇晃着爷爷的胳膊:“机器干的活,他一个人咋干得了啊?”
爷爷没有作声,只是慢慢走下坡,他在包前停下了脚步。爷爷仰起头,天已经大亮了。太阳把爷爷的脸照得像一块布满裂纹的铜镜子。他莫名地摇摇头,眼里的血丝好像在瞬间多了起来。随后老人慢慢低下头,语气平和了许多:“爷爷在那边不会住多久啦,回头你们愿意回来的话,就回来吧。本来我就打算一个人搬过去。可你们这些孩子,就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