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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吴服,白色的内裳,外黑内红的衬衣,灰色的带拖尾的外衫。再看看姹紫嫣红的男人们,吉宗一时有些气闷,这得多少钱啊!这个时代,一份颜色一份钱,这五彩斑斓在她眼里,就是堆叠的债务。
“哼,身为男子,一个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她喃喃了一句,可是,此时的御玲廊太静了,落针可闻,更何况是大家关注焦点的她。
吉宗倒也不觉怎样,提起沉重的衣摆,大步向前,一步、两步、三步,踩!她靠着极佳的平衡感止住了倒下去的趋势,站了起来。终于知道为什么怀孕期间不提倡穿高跟鞋了,平衡不好掌握,这要摔了,弄不好就出人命了!
“噗。”吉宗又走了几步,不知道听谁笑出了声,她一个眼神扫过去,又归于平静。
“谁?刚刚谁在笑?”她巡视到声音来源地,直直看过去。只见一个男子已经抖成了筛子,可就是不敢出声,跪在他附近的人,轻轻挪得离他远了些。
吉宗转身,到了他面前,质疑道“怎么,很可笑么?你再笑一个我看看!”
男子未经吉宗允许,也不敢抬头,只是如一片叶子一样抖着,吉宗伸出扇子抬起他的脸,而后重重咽了口唾沫。果然,什么事情,都有美丑之别,美人做了叫颦眉,丑人做了叫效颦。男子白胖,小眼睛,蚕豆眉,汗水把他脸上厚厚的粉冲出了一条一条沟,鲜红的嘴唇和滴血一般。吉宗恨不得把自己手剁了,暗骂自己,让你手贱!她收回扇子,掩饰的咳了咳,转身继续往前走。那名男子在吉宗出了长廊转身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出身未捷身先死,他被将军大人厌弃了!周围的男子纷纷打量他,同情的有,看笑话的也有,更有那暗暗打量的,嗯,肥、妆浓、无胆、小眼睛、艳红色可能都是将军所不喜的,纷纷暗记于心。
吉宗当将军以来的第一次晨拜活动,就这么结束了。
吉宗坐在露台上,外面的院子里跪了五十个男人,为了以示公平,穿着统一的黑色衣服。这就是吉宗当初所要求的,五十个颜色最佳的男子,由大奥挑选。现在已经是初春,树木都冒了绿芽,更有先开花的藤类植物,开了或黄或白的小花,别有一番生趣。如果可能,吉宗更愿意欣赏大自然的美景,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在眼前的“美景”上。
滕波第一次以奥年寄的身份,出现在吉宗身侧,抿着嘴矜持的笑着,一副与有荣焉“这些,都是大奥里最美的男子,请您御览。”
吉宗跪坐在垫子上,忍住打哈欠的冲动,点点头,她梳了个大垂发,发尾用银色有暗纹的锦缎包裹着,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的。
“这些人,样貌在大奥,可算上佳?”她懒洋洋的问,一想到这些男人贿赂过滕波,她就无法直视他们递过来的秋波。
“那是当然!”滕波兴奋道“只有大奥,才有这么多的美貌男子,外面的人,不要说见,连想都未必能想到!”
吉宗点点头,她的频频肯定,让滕波更激动了。
“既然都是如此美丽的男子,那一定稀罕非常,都圈在这大奥,实在是浪费了。今儿,就让他们出去吧,找人嫁了,我也算造福百姓。”
吉宗的话一落,在场的许多男子都变了脸色,惊恐的看向吉宗。开玩笑!今儿拔得头筹的这五十人,不止样貌出众,家世也很傲人!都想着能得了吉宗青睐,上得青云,为家族效力,自己也成为人上人。可是,现在,吉宗的话,彻底的击碎了他们的梦想,也把中奥那些大名大臣们的遐想,击碎在摇篮中。她一句话,轻轻松松就把这些背景雄厚的人,扫地出门了。而且,还给她自己挣了个好名声。其实,吉宗想的是,还能省下不少开支呢!这五十个男人要是走了,大奥可不止少五十人,至少得少百十人,为什么?当然是服侍他们的,也要减去啊!
“行了,尽快搬出去吧,明儿我要是再看到这些人其中一个,他和他的家族都可以彻底消失了。”吉宗站起身,看了看美梦被击碎人的面孔,原来,做恶人是这种感觉,超然于世。她提着厚重的衣摆,刷拉、刷拉、慢慢的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奥年寄大人!”惊恐的质疑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大奥的花园里,乱成了一团。
吉宗在大奥里,没有亲随,她独自走着,本应跟随的人,因为刚刚的变故,都没有跟上来。这本来应该是她的后院,可是,却让她觉得陌生又没有什么牵绊。走在错综的廊上,吉宗脚步一顿,一个偷偷看她,没来得及掩去身影的御半下被她逮了个正着。
“竹君,住在哪儿?”她轻声问,这大奥,和她有牵连的,竟然只有此人。
御半下一听不是治罪于他的偷窥,腿儿也不抖了,头也不点了,利索的爬了起来,弓着身子在前面引着吉宗,穿梭于廊下。吉宗看了看拉门,一回头,御半下早不知道颠儿哪儿去了,不是他胆大,而是因为,若滕波大人知道自己未回报他,就把吉宗领到了竹君这里,必定重罚。吉宗的命令,他自然也不敢迟疑,如此这般,当然是走为上策,这也是下层人士的生存技巧吧。不用思索,不用学习,事实和一条条人命让他们本能的记住。
吉宗推开拉门,屋里的竹正歪在床边,半闭着眼睛,背对着拉门,享受着早春的风带来的芳草香气。他闭上眼,仿佛就又看到了那纷纷落下的樱花,微微睁开,又回到了现实,高墙还是那座高墙,却没有立于上的少女,也没有带着芬芳的樱花。他闭上眼遐想,当这种回忆滋润了他的心田,他再微微睁开,让自己回到现实,为什么不是全睁开?因为他不舍得一下回到现实。
“阿默,那边选的如何了?”敢不敲门就进来的,一定是阿默,阿呆嘛总是规规矩矩的。阿默在救过他几次后,被自己默许了这种放纵,或者说回归本色。竹倒不觉得阿默是挟恩要挟,而是觉得,大半是觉得被自己撞破了,也懒得再掩饰。
五十名美男子,一同送上,他闭上眼睛,想起了他最爱逛的市场,那里的萝卜就是被一根根洗净,码放整齐任君选择。想到这里,他挑起嘴角笑了,转回头去问道“怎么?莫非一个都没选中?还是都被那人戏弄了?”
“都被我遣出大奥了。”吉宗看着怔楞的竹,简洁的答道。
竹看了她半晌,像是想看她和两年前有什么区别,可是,他无从对比。因为,吉宗在他脑子里的印象很浅。闭上眼,他甚至描绘不出她到底长成什么样子。只有她替他挡去肋差时的宽厚;站在墙头洒下花瓣时的芬芳和灿烂笑容;和她两次被自己拒绝时坚韧的背影。竹睁开眼,看着吉宗,忽然笑了,她对他来说,真的很陌生,就像不曾认识过。
“有人为了积善放生,你倒好,放生这大奥的男子。这样,即免了他们相斗之苦,又出去造福了别人,还替你自己扫清了路障,真是一举多得。”对着吉宗,他总是很轻易的说出所想。
吉宗看着竹,她总觉得,眼前的人懂她,不需要语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错觉,可是,他的眼神,总让她觉得自己被理解了。
“竹,那你的理想呢?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吼吼,看着大家的讨论,很感动很兴奋,喜欢看到大家的想法,真的很有启发。
亲亲你们每一个!
☆、第178章 竹番外篇
“去书房默写论语去!”竹的母亲大人看着他一身狼狈;既不责怪也不询问,眼皮一抬又轻轻垂下,淡淡吩咐着。
竹的父亲在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竹利索的行了礼,爬起身往书房去了。竹的父亲担忧的看着他单薄挺直的背影,有些担忧,毕竟十二岁的孩子,正在长身体,一顿责罚倒没什么;可是真的饿着肚子;晚上估计都睡不着。
竹的父亲陪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用完餐,小心的收拾起残羹冷炙;拼在一起尽量码得好看些,遮遮掩掩的去了书房。沿路看着年久失修的屋檐,只有讲究的布局可见曾经辉煌,一如他们这些贵族,徒有其表罢了。
书房内,竹背对着门口跪坐在地上,轻轻抖动着,竹的父亲看了心里一酸,再逞强也不过是个孩子。要怨,就怨他的出身和那副好样貌吧。妻子的安排,竹不遵从,不去武家“做客”,那就只能任他自己跌爬滚打。妻子等着他低头服输,竹却每天一身伤的回家,也不知道他在外面都做些什么,回家该行礼行礼,该认罚认罚,也不多说一句。只是,这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呢?公家的公子,又有哪个不是如此生活?竹又怎么能逃得出大天去?如果说自己未嫁前也曾自诩身份,现在,一切都落入尘土了。
“竹”他轻轻喊了竹一声,竹身子一僵,一阵西索动作。等他回头,见是自己的父亲,而无母亲姐妹时,松了口气,当着父亲的面从怀里摸出一块儿饼,又吞食了起来。他刚刚哪里是在哭,明明是偷着吃饼吃得急,噎着了。
他父亲见此,把饭摆在他身边,赶紧去替他倒了碗茶送下。竹看着已经泡的寡淡的茶汤,眉头都没皱,仰脖喝了下去。
“竹,不可如此粗鲁,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公家公子,再贫穷狼狈,也要有风骨。满平安京里,卖了祖宗的东西,出来打肿脸充胖子的比比皆是。
竹放下茶碗,把手里的饼吃了个干净,又端起父亲送来的剩菜往嘴里扒,码放的再好看,也是剩菜,家里最好的吃食给了母亲,其次给了姐姐妹妹,他和父亲,从来都是吃她们剩下的。即便如此,他也要吃,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那种半夜饿醒了,吞凉水下肚充饥的感觉太难熬了。
竹吃干抹净,把碗一放,抹抹嘴一甩袖子提笔开始默论语。一手提笔一手拢袖,字如其人已经颇有风骨,居于陋室却自有光华。竹用已经呲了毛的毛笔,沾着臭烘烘的墨,字落在最低廉的草纸上,还是很有气势。他的父亲在旁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好像竹刚刚进食的粗鄙只是他的错觉。
见他闷头写字,竹的父亲也知道他不服气,可是,谁叫他是个男孩儿呢。知道问他去做了什么,他也不会说,一身衣衫破了补好又被弄破,活似每日从野狗嘴里抢食似的。竹的父亲从袖里掏出小针线包,借着唯一的那盏油灯,跪在竹身后,撩起他的衣角修补了起来。因为家贫,灯燃得是沙丁鱼熬出来的油,腥臭腥臭的,烟火也重,不一会儿就熏得他眼疼。竹的父亲细细的把他身上的破洞补了一遍,心疼道
“你且歇歇眼,我帮你补补袖子。”
竹放下毛笔,转向父亲,抬着眼直愣愣的看着任他缝补。竹的父亲边补,边叹气道
“身为男子,哪有如此这般看人的?再傲的心气,也得憋着,把头低下,把眼往地上看。”
竹看着父亲整日忙于家务粗糙的双手,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父亲,咱们去大奥看看叔叔去吧。”
竹的父亲手一顿,眼皮都没抬,半晌才低声道
“你和我说说也就罢了,可不敢让你母亲姐姐们听到,缀了她们面子,又寻你的不痛快。”因为低着头,所以他没看到竹嘴角眼里的不屑。
“叔叔自入了大奥,很得将军喜爱,谁敢取笑。”
竹的父亲叹了口气“你还小,不懂,武家自来比公家低贱,你叔叔即便再得宠,在你母亲姐妹们眼里,也不算个什么。”
竹轻轻的把哼吞进了肚里,母亲急着让他去别人家“做客”,又哪个是身份高贵的?说什么低贱,难道还比得过商人?母亲只看钱,哪里顾得这些。对着他和父亲,满口的礼义廉耻,做的事情却都是下作之极。可是,这些,他不愿和父亲分辨,父亲已经很苦了,他不愿意再忤逆他。在母亲姐妹处,父亲和佣人也不差什么了,自己若是再反抗他,他说不得就没活路了。像他看到的那些公家公子们的父亲们,受不得屈辱和辛苦,寻了短的,早早病死的,又何其多。
“父亲,我想大典侍叔叔了,咱们去看看他吧,他不是也写信邀您了么?”他放低声音哀求着。
竹的父亲心里一软,说起弟弟大典侍那几乎是他带大的,自幼待竹就极好,有他一口就肯定舍下半口给竹,只是家里势弱,靠着妻子接济,难免看她脸色。大典侍是个心思活的,不管自己劝阻,跟着江户来的人就走了。竟也被他走出一条路来,再接到弟弟的消息,他已经在大奥很受将军宠爱了。对弟弟,他一直挂怀,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亏你还记得你叔叔,不枉他自小疼你。说起来,你这上墙揭瓦爬树掏鸟的本事,还真是得了他的真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