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手边正好有制服上装的样子,前后加了厚衬,方形垂尾,金钮扣。
他向木工展示了这件上装,木工满意得大叫起来:
“你穿上会像一个军人!”
一位穿着衬衫的店员,脖子上挂着一根皮尺,走到学生莫冉德尔跟前。
他替他量胯围、腰身和背长。
这道工序唤起了小船家的回忆,他不由得热泪盈眶!可怜的路瓦老爹的怪癖,精明的路瓦大妈的怒火,所有他抛在后面的一切。
现在全都结束了。
维克多在大试衣镜里看见的这个身穿制服、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和南维尔美人号上的小船员再也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裁缝用脚尖轻蔑地把那件粗糙的粗布短工作服,就像一包破布似的,踢到了工作台底下去。
维克多感到别人强迫他放弃的,是他的整个过去。
岂止是放弃?
甚至不准他回忆!
“必须和您以前受的教育所养成的缺点彻底决裂!”校长先生严肃地说,他甚至不想掩饰他的不信任。
为了迅速地实现彻底的改变,只准学生莫冉德尔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日离开学校。
啊!第一个晚上,在阴森、冰冷的宿舍里,当其他的学生在他们的铁床上酣睡,而学监偷偷就着一盏通宵点着的小灯,贪婪地读一本小说时,他哭得多么厉害啊!
该死的课间休息时,同学们推搡他,咒骂他,他是多么痛苦啊!
莫冉德尔的奢望(2)
在自修课上,他低着头,鼻尖几乎触到了书桌,学监正盛怒得浑身哆嗦,这时候他又是多么忧伤啊!学监使劲拍打着讲桌,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
“安静一点,先生们。”
这尖锐刺耳的声音搅动了所有那些沉积在心灵最深处的痛苦回忆,烦扰着他的生活。
它使他记起了童年时的那些阴暗日子,在圣堂区那间肮脏破败的小屋子里,殴打,争吵,他已经忘掉的那一切。
他在绝望中拚命抓住科拉丽、南维尔美人号的回忆,这仿佛是在他阴暗生活中的一线阳光。
毫无疑问,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学监十分惊讶地发现学生莫冉德尔的书本上每一页都画上了船。
在每一张书页上,他像着了魔似的画来画去的,总是那同一条小船。
有时候,它在一条狭窄的运河里艰难前行,好像爬梯子那样慢慢地爬在书页的外侧白边。
有时候,它正好搁浅在定理上,水溅到图形和用小号铅字排印的论证上。
有时候,它在地球平面圆形图的海洋里扬帆航行。在这儿它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展开它的船帆,让它的旗子尽情飘扬。
校长先生渐渐厌烦了一次次有关这件事的详细报告,最后他告诉了莫冉德尔先生。
木工吃惊不已。
“一个很听话的男孩!”
“他固执得像头驴。”
“他很聪明!”
“他蠢得什么都学不会。”
没有人愿意去深入了解,学生莫冉德尔是在树林里、趴在科拉丽的肩膀上学会了读书识字的,这跟在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学监的戒尺之下学几何学是完全不同的。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学生莫冉德尔被从上中班学生的自修课降到了上小班学生的自修课。
问题在于科尔比尼的乡村教师教的课和南维尔的中学教师教的课之间,有着极大的不同。
戴兔皮无沿软帽的园丁和戴白鼬皮直筒无沿高帽的园丁之间差距太大了。
莫冉德尔老爹开始感到失望了。
他似乎感觉到戴着两角帽的林学院学生迈开大步走远了。
他训斥,他恳求,他讨好。
“你愿意补课吗?
“你愿意请老师吗?
“我可以给你请最好的老师。
“最贵的老师!”
就在这时候,学生莫冉德尔变成了一个差生,期终成绩报告单残酷无情地证明了他的“低劣”。
他自己也感觉到自己的确很笨。
他一天比一天更深地陷在消沉和悲伤之中。
但愿科拉丽和其他的人能够看见别人把他们的维克多弄成什么样了!
他们会赶来为他打开监狱的一扇扇大门!
他们会很乐意与他分享他们的最后一片面包,与他分享他们的最后一块木板!
而他们呢,他们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
买卖越来越坏。
船越来越破旧。
维克多是从科拉丽寄来的信上知道这一切的。他不时接到科拉丽的一封信,信上往往标有校长先生用红铅笔写的两个狂怒的潦草大字:“已阅”。校长先生很不喜欢这种“暧昧的通信”。
“啊!你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科拉丽的信上说,她的信总是那样亲切,但是也越来越悲伤,“啊!如果你跟我们在一起就好了。”
说实话,这听上去不是好像在说,如果维克多回来,一切都会好转,一切都会得救吗?
是的!维克多将会挽救一切。
他将会买一条新船。
他将会抚慰科拉丽。
他将会重振买卖。
他将证明他们过去宠爱的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他们过去收留的不是一个无用之辈。
但是,要实现这一切,必须长大成人。
必须挣钱。
必须成为有学问的人。
于是,维克多重新打开书,翻到应当翻到的一页。
现在,飞镖尽管飞吧,学监尽管使劲敲讲桌,尽管像鹦鹉似的重复同一句话吧!
维克多不再抬头。
他也不再画船。
他也不去注意砸到他脸上扁扁的小纸球。
他用心读书……他用心读书……
“学生莫冉德尔的一封信。”
科拉丽的问候信真是如同天赐,它正好在他用功自修的时候到来,鼓励他,给他带来了自由和温情的芬芳。
维克多把头埋在课桌里,亲吻信封上的姓名和地址。字写得很费劲,歪歪扭扭,颤颤巍巍,他想到船在连续不断地颠簸,不停地摇晃科拉丽伏在上面写信的那张桌子。
唉!让科拉丽的手抖动的不是颠簸的船,而是激动的情绪。
“完了,我亲爱的维克多,南维尔美人号不能再航行了。它完全不行了,它在死去的同时,也毁了我们。我们在船尾挂上了一块黑布告牌:出售拆船旧木料。
“有些人来看过,从阿奇帕若的挠钩到小妹妹睡的摇篮,他们都估了价,编了号码。看来全都得卖掉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将会落到什么地步呢?妈妈很可能伤心地死去,爸爸看起来那么痛苦……”
维克多没有读完信。
那些字句在他眼前跳动着,他脸上好像中了一枪,脑子里嗡嗡作响。
莫冉德尔的奢望(3)
啊!他现在已许久不去自修室了。
作业、忧愁和发烧把他折磨得疲惫不堪,他一直在说胡话。
他以为自己是在塞纳河上,在这条美丽、清凉的大河上顺流而下。
他想把发烫的脑门浸在河水里。
接着,他模模糊糊地听见钟声。
毫无疑问,这是一条拖轮在大雾中经过,接着好像是水喷涌的响声,他叫了起来:
“涨水了!涨水了!”
一想到桥洞里凝重的黑暗,他不由得浑身颤抖。突然,在所有这些模模糊糊的幻象中间,学监的那张脸出现在了灯罩底下,头发蓬乱,神色紧张,离他的脸越来越近:
“你病了吗,莫冉德尔?”
学生莫冉德尔是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可怜的父亲焦急不安,他把医生送到学校门口,用哽咽的嗓音问:
“他不会死吧,是吗?”
医生含糊地点点头。
显然他没有把握。
他的灰白头发也没有把握。
它们低声说“不会”,就好像它们怕自己受到连累似的。
绿制服啦,两角帽啦,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是如何防止学生莫冉德尔死掉。
医生明确地说,如果要想让他痊愈,最好能让他恢复自由……
要想让他痊愈……
想到要失去刚刚找回来的孩子,富裕的父亲所有的那些奢望都一一破灭了。
一切都完了,他准备放弃他的梦想。
他准备亲手把林学院学生埋葬掉。
如果需要的话,他将亲手把他钉在棺材里。
他不会为他服丧。
但是,孩子至少得同意活下去。至少得跟他说话,至少得起来,至少得搂住他的脖子,至少得对他说:
“别难过了,我的父亲。我的病已全好了。”
木匠俯下身子,趴在维克多的床上。
完了。老树从树梢一直裂到了树根。莫冉德尔的心变软了。
“我放你走,我的孩子。回去跟他们在一起吧,你还去驾船。如果偶尔能顺便见到你,对我来说,那就是最大的幸福。”
现在课间休息,吃饭和自修的钟声不再响了。
假期到了,很大的学校冷冷清清。
除了大院子里的喷泉声和操场上麻雀的叫声以外,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
三三两两的马车车轮声听上去又远又轻,因为街道上都铺上了稻草。
就是在这种寂静和孤单中,学生莫冉德尔清醒过来了。
他看到自己睡在一张洁白的床上,感到非常惊讶。密织薄纱的床帏围着床,他处在一片半透明的、清静的、和外界隔离的气氛中。
他很想爬起来,稍微撩开一点床帏看看他是在哪儿,但是他虽然通体舒适,可是却没有力气,他只能等着。
他听到周围有人在低声说话。
好像有蹑手蹑脚走路的声音,好像还有一种熟悉的敲打声,听上去就像是一根木棍在地板上戳过来戳过去。
维克多曾经很熟悉这种声音。
我在什么地方?
在哪儿?在南维尔美人号的上甲板上!
是那个声音!肯定是那个声音!
病人用尽全身力量,用微弱的——不过他自以为很粗的嗓音,喊道:
“喂!阿奇帕若!喂!”
床帏被拉开了。在刺眼的阳光中他看见了他在昏迷的时候喊到的所有心爱的人。
所有的,是的,所有的!
他们全在这儿,科拉丽、莫冉德尔、路瓦老爹、路瓦大妈、弥弥尔、小妹妹,还有被烫伤的阿奇帕若,他还是瘦得像他的那根挠钩,他咧着嘴无声地笑着,笑得十分开心。
每个人都伸出胳膊,每个人都俯下脑袋,有亲吻,有微笑,有握手,有提问。
“我在哪儿?你们怎么在这儿?”
但是医生的嘱咐是严格的。灰白头发做这种指示时可不是开玩笑。不能把胳膊伸出被窝,不能多说话,不能激动。
为了不让孩子多说话,莫冉德尔讲个不停。
“你想想,十天前,你生病的那天,我正好来看校长,想跟他谈谈你的情况。他告诉我你有了很大的进步,学习非常勤奋……
“你想想我有多高兴!我要求看看你。刚刚打发人去叫你,你的学监就神色惊慌地来到校长办公室。
“你发高烧了。
“我奔到医务室。你已经不认得我了,两只眼睛红得像烛火,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啊!我可怜的孩子,你当时病得多重啊!
“我片刻不离地守护你。
“你胡言乱语……你一直在喊南维尔美人号,喊科拉丽,喊新船。天知道你还喊些什么!
“于是我记起了那封信,科拉丽写来的那封信。信是别人在你的双手里发现的,后来交给了我。我呢?把它忘了,你能理解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信来看,我悔恨得使劲敲我的脑袋,对自己说:‘莫冉德尔。你的悲伤不应该使你忘掉朋友们的痛苦。’
“我写信绐大家,要他们来找我们。
“没有回音。
“我趁着你的病情好转的一天,我去找他们,把他们领到我的家里。他们现在就住在我的家里,将一直住到我们把事情妥善安排好。
莫冉德尔的奢望(4)
“对不对,路瓦?”
每个人都热泪盈眶,是的!这时候,只好对灰白头发的医生说抱歉了,维克多的胳膊伸出了被窝。莫冉德尔还从不曾得到过这样的拥吻,一个真正的、亲热的、孩子的拥吻。
接下来,因为不可能把维克多接回家,所以大家对生活作了安排。
科拉丽留在病人身边,好让他的汤药好喝一些,并跟他聊天。
路瓦大妈去管理家务,弗朗索沃则去监管莫冉德尔在大街上盖的一所房屋的工程。
至于莫冉德尔,他要动身到克拉姆西去。
他要去看一些熟人,他们拥有一家运送木排的大公司。
他们将会非常乐意雇用一个像路瓦这样有经验的船家。
不!不!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表示拒绝。这是一桩已经谈妥了的买卖,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当然.维克多也不会提出异议。
现在他已经被人从床上搀起来,用大轮椅把他推到窗前。
他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和科拉丽单独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