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朝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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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朝旧事-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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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缓过一口气,李一官虚弱地说了一句:“水!”

  随即,一个破碗递在了他的眼前。尽管看不到,但李一官能感到那人的动作。他积攒一些力气,小心端了过来,深吸一口气,昂首将之灌入口中,只当这是世间佳酿,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又道:“还有么?”

  “有,这里!”

  李一官的举动显然使那两人振奋,他话音刚落便又有一团粘腻递在了眼前。在吃下刚才那团之后,李一官渐渐有了一些力气来,对这酸腐之物也不再那样抵触了。他探手接过,将之塞进口里再次囫囵吞了,又要了一口水。再次用过食水后,李一官总算感到生命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他艰难地笑道,“子大,你倒是命大?振祖在么?”说着,他勉强抬腿在左边那人的身上踹了一脚。

  子大便是张弘,振祖便是林福。

  李一官的麾下有三个得力的部下,除了李忠之外,分别是林福林振祖和张弘张子大。林福身手敏捷,得个诨号叫“深山猴”,善使一杆长枪更精通操炮之术。张弘则是力大如牛,臂力无穷,被人唤作“铁骨张弘”。

  这一趟出海,他们从平户出航,将倭国的白银和少量货物运到福建,办了大宗的丝、瓷等物转往吕宋交易,然后再由吕宋回航。他们一行两船,在吕宋抛掉了货物并换回佛郎机人的白银之后,从吕宋放洋一路北上原本顺风顺水,却不料突然遭难被红毛袭击。

  李一官记得十分清楚,红毛船是在黎明时分发动袭击的。此时正值两班水手交班,又是人最为困顿警惕最低的时候。而且因是月初,天上月光不明,红毛船正好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靠近。否则,李一官再如何也不至于被人打一个措手不及,不但几乎拼尽了船上所有的人最终还被红毛俘获。

  这次遭遇,在每个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听李一官呼唤,张弘极为颓丧地干笑了一声,林福则淡淡地回应了。知道身边几个大将安然无恙,李一官顿时放下心来,不论遇到怎样的危险,只要这几人在一切皆有希望。

  “眼下是什么日子?”

  李忠答说:“咱们遭袭是六月三十①,如今却不知是何年月了。”

  李一官闻罢也不再问。身下的船体随波起伏,李一官安静靠着,不再想任何事情。很快,疲惫再次袭来,他渐渐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从头顶传来的脚步声将李一官唤醒。

  他稍稍转动发酸的脖颈,目光则不由自主地向那脚步声追了过去。右前方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接着,一团昏黄恍惚的灯火探了进来。尽管灯光昏暗,但李一官在黑暗中呆得久了,对光线极为敏感,借着微弱地灯火,他迅速向周遭看了一圈,原来自己是被关在一只铁笼子里。锈迹斑斑的铁笼内,横七竖八躺足足躺了十余人,而对面不远处则另有一只笼子,同样锁了一些人。

  此时,那处昏暗的灯火已从舱顶降了下来。李一官看得明白,只见几个红毛顺着一只梯子下到甲板,然后向自己走来。那端着灯火的一个男子,头顶上分明挽着一个汉人的发髻,便听那人口操汉话说了一句,“出来!”

  牢门哗啦啦打了开来,几个红毛操着刀枪戒备,那汉人则拉开牢门。

  李忠和张弘已经站起身来,他们一左一右将李一官搀扶起来,向牢门走去。李忠打头步出了牢门,张弘与林福将李一官护在当间,跟在李忠身后也出了去。他们顺着灯光的指引,在红毛的监视下走到木梯。

  李一官被夹在张弘与林福中间,爬出舱口便有一方刺目的阳光,从上一层甲板穿过,照在眼前不远处。眩目的阳光使得李一官头脑发昏,一时竟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他正要抬手遮挡,却只觉背后被人猛推了一把,直接撞在了前方林福的背上。林福也是意外没有站稳,一个趔趄险些栽倒,李忠和张弘则齐齐向李一官身侧的一个红毛看去。他们自然是愤怒却也无可奈何,此时此刻,纵然胸中燃着一把烈火也只能咽下了这口气去。

  张弘轻轻将手搭在李一官的肩上,微微推着他走进了那一方阳光。李一官不知自己在黑暗中呆得多久,暮然暴露在眩目的阳光下,顿时觉得胸中血气翻腾,头昏脑胀。他的两只眼睛不由自主地紧紧闭上,只是搭着林福的肩膀走了几步,待他稍稍缓过神来,已经站在了露天甲板之上。

  李一官抬头仰望,看到日头正挂在天顶,正是中午时分。稀稀散散的几朵浮云在头顶漂浮,隐约有一只鸥鸟在云隙间穿梭。原来这人间与地狱竟是如此贴近!站在甲板上,海风拂面吹过,李一官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感慨生命可贵。

  可惜生的喜悦只如沧海中的一叶孤舟,转眼之间便没入滔天巨浪之中。李一官四目所及只有海天苍茫一片,天上虽有鸥鸟间或出现,却绝然不见陆地的踪影。这条红毛传前后三支桅杆,巨大的风帆正吃足了风,带着船只破浪而行。红帽船体两侧各有大小火炮数门,十余个红毛端着火枪握着刀斧严密监视着他们。有两个红毛走上前来,将李一官等人双手捆了,十余人首尾相接绕着一根桅杆围做一圈,然后驱赶着他们挪动脚步围着那桅杆走动起来。

  几个红毛从他们方才出来的舱口拖出来几具尸体,每具尸体皆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看不到面容,但是从装束和发式来看却都是汉人的打扮,而有些尸体的大腿和臂膀的位置则缺了一些血肉。李一官不敢深想那些血肉现在何处,只眼睁睁看着红毛将尸体胡乱捆在一处,悬上一枚炮子后从船舷丢了下去。

  在红毛的监视下,李一官行尸走肉一般蹒跚挪步,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注意这红毛的举动。他心里明白,不论如何这般下去自己迟早也是难逃一死,只是现实的残酷就在于尽管他知道眼前的危机,却没有丝毫办法摆脱。

  李一官的心中不断盘算着,却又见红毛拉上来一队人,也是汉人打扮。红毛也将他们绑一串,绕在领一根桅杆下。接着几个水手便打起数桶海水,不由分说浇在李一官等人身上。李一官等人均被捆绑着不及躲闪,一一被淋了个通透,李一官一不留神被呛了海水,不住地咳嗽着擦拭面颊狼狈不堪。

  却在此时,三两个红毛不知怎的向后来的队人靠了过去,其中一人抬起手臂指指点点比划了起来。李一官听不清他们的言语,但见方才的那个汉贼不知何时窜了出来,听了那红毛鬼的几句话,便靠近那队人仔细看了一圈。

  他忽然指着一人嘀咕起来,便见红毛汲起两桶海水,再次浇在那人的身上。那人已经受了一通海水,本有些慌张,又经这两桶海水淋过,更加慌恐难耐。那汉贼一面指使两个红毛压住那人,然后伸手在那人脸上抹了两把,竟擦出一张女人的面孔来。

  看到这里,李一官猜也猜到了事情的缘由,心头一跳,暗叫不好。果然,两个红毛鬼子三下五除二将她从队伍里解了出来,另两个红毛则又将她以海水冲洗一遍。那汉贼回过身来向着一个红毛谄媚地笑了笑,那红毛淫笑一声,托起那女子便向船尾走去。

  此时那女子终于从方才的麻木中醒悟过来,开始拼命挣扎,但她岂是那红毛的对手?她哭喊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没在了船尾的一扇舱门。甲板上的人们都呆呆地望着那扇舱门,外面的红毛淫笑着,而在被俘的汉人眼中,李一官看见了无数复杂的情感。那女人是他们的同胞,但是他们自身难保,又如何能够挽救她的命运?无力之感笼罩着李一官,他的内心已不能用愤怒来形容,但是他也不过是阶下之囚,又能如何呢?

  很快,在皮鞭的驱策下,两只队伍重新旋转起来。李一官漫无目的地跟着队伍走着,却只迈了两步,那扇舱门却又打了开来。人们的目光再次汇聚在那里,却见一具尸首被那红毛拖出门来。

  女人脸面朝下,身体瘫软在甲板上,背部有一处殷红的血迹。那红毛一手捂着脸庞,歇斯底里地叫嚣着将女人丢尽了大海。待他转过脸来,恶狠狠地盯着李一官等人,眉目中凶光乍现。兀那贼汉惟恐天下不乱,竟在一旁煽风点火。

  那红毛愈加激动起来,抄起身旁的一柄短斧便向距离最近的一名俘虏劈了过去。手起斧落,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就此滚落到了李一官的面前。

  ……

  ──────────────

  ①明天启二年六月三十甲午,既基督一六二二年八月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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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的河山☉第五回
李一官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仍是一片黑暗。昏倒之前,他分明记得红毛围着他们,用木桶、木棒,刀背、枪托,疯狂地向他们身上招呼。若非有张弘和林福奋力护着,李一官只怕未必能挨过来。即便如此,因有绳索羁绊,李一官的额头仍被一只枪托狠狠地招呼了一记,旋即就昏了过去。

  “那些人呢?” 

  李忠简短地回道:“死了!”

  “都死了?”

  “嗯!”

  虽然李一官有所准备,但是听了李忠回答仍然让他感到窒息。这次放风时的变故更叫李一官下定决心,要从这红毛船上逃脱。他想同李忠等人商议逃脱大计,想了一想却没有开口。这里虽然漆黑一片,但此处并非只有他们四人。方才李一官在甲板上仔细看了,除了他们四个人其他的弟兄都已不在,逃跑大计关乎生死,李一官可不敢随便将这些话说予外人听了。

  他既瞧出来这些人并非自己人,这逃脱大计如何能轻易示人?李一官灵机一动,便拉过了李忠的手来,在他的掌心简短地写道:“要走!”

  李忠揣度了片刻便明白了李一官的意思,回手在他手上写了一个“是”。

  李一官又拉过林福,分别在李忠和林福的手上写道:“能否夺船?”

  他二人仔细想了想,李忠写了一个“难”字,林福也跟着写了一个“难”。李一官又岂不知事情难办?红毛养精蓄锐,他们却疲惫不堪手无寸铁,被关在铁牢之中不说,人手也是不足。扪心自问,天时、地利、人和他一样不沾,又如何成功?只是求生心切,李一官难免心存侥幸,此刻得了李、林二人的两个“难”字,一点侥幸之心便即消灭了去。

  但他毕竟不愿坐以待毙,李一官坐了片刻便心中又生一计。他挪到船舱边,伸手探了探。

  要夺红毛的船自是千难万险,但在这茫茫大海之上没有船是绝对逃不掉的。李一官想起来,方才在甲板上看到红毛备有两条小艇,若能偷上一只也是一条生路,不过,唯一的麻烦却是要从这里出去。

  李一官突发奇想或者可以凿穿舱壁逃跑,奈何他摸了摸舱壁便死了绝个心思。那舱壁虽然有些潮湿质地却十分坚硬,李一官轻轻敲了一敲便知其厚,他手无寸铁又如何凿穿?再者,李一官此刻才想来,此处距离露台尚有两层,或者已经在水面之下了,那又该如何?

  境况艰难至此,李一官纵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在心中叹息一声,自嘲有些病急乱投医了,有些事情,毕竟是急不来的。

  李一官也是豁达之人,即想不到逃脱之法便干脆也不再去想。待略略平静一些,李一官便一边劝慰自己天无绝人之路,一边默默地向妈祖娘娘祈祷一番,又向李忠要了一团吃食囫囵吞了,便合眼睡了过去。

  ……

  这黑暗之中,没有日夜。

  自前一次放风之后,李一官再也没能走出牢笼一步。如此,他与外界毫无联络,便是这般苟延残喘。整日里他除了昏睡、吃喝,偶尔起来运动筋骨,便是捉摸怎样能够逃出去,只是总也没有一个像样的法子。

  唯一让李一官得以安慰的,是尽管处境恶劣,但从红毛的举止来看似乎也没有杀人的意思。只是李一官的斗志却因为不堪折磨,正在渐渐流失,整个人都在一步步走向消沉。尽管他求生心切并不完全死心,奈何局势难耐由不得他沮丧,尤其是他每每合上双眼,李一官总会梦见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这也使他感到十分痛苦。

  也不知是何年月,李一官还在睡得昏昏沉沉,却发现船体渐渐摇摆地剧烈起来。那开始还是微微震动,到后来船体左摇右荡,却让李一官等人七荤八素昏头转向。

  风暴!

  在海上跑船,其实最大的敌人就是这个风暴。飓风袭来,天空乌云蔽日电闪雷鸣,海上则是波涛汹涌巨浪如山,一个不慎便是船毁人亡。李一官常年在海上打拼,立刻意识到他们这是遇上风暴了。

  若说是从前,李一官遇上风暴定是紧张万分,但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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