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娅考虑了一阵,才慢吞吞地点头,然后她扣动扳机,将一直固定器扎进上方的树干里,朝着巨人的方向荡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悬在半空中。
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弧度,可把其他士兵人足足吓出一身冷汗。然后,下面巨人的手松开了树干,伸手欲来抓她。库娅不慌不忙地挥刀,削掉了它的四根手指,巨人竟然还不放弃,又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手刚一离开树干,巨人立刻失去平衡,双脚还蹬在树干上,却是脸朝地狠狠栽下了去。
“噗哈哈哈——”
周围的士兵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的参谋小姐为什么老爱玩惊险动作,挑战他们的心脏极限?!
——还有韩吉分队长,能把惊悚当喜剧看是需要多么强大的心理素质?!真是人比人吓死人!
四周围绕着一张张精彩纷呈的脸,库娅浑然不觉,自言自语道:“仔细一感觉,似乎连倒地声也没那么大了。”
这句话在旁人听来没头没尾,韩吉却立马会了意,点头附和道:“一脚踹飞一个头!小库娅这么聪明,不如来跟我一起做实验……”
“轰——!”
韩吉话音未落就这么突兀地被拎了起来,只是一眨眼功夫就被仍在了十米外的大树上。
二人方才站的树枝已经断裂,裂口处留下了巨大的牙印。而那头凶猛的巨人竟然直接从刚才的位置向他们扑来,“锵”地一声金属碰撞,韩吉立刻拔刀起跳,削掉了巨人的后颈。
随着最后一丝余晖沉下地平线,巨人们的行动速度开始骤降,终于可以喘口气,士兵们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
再次落在树枝上,韩吉夸张地拍着胸口大叫“好险”,一转头,刚才“瞬移”的动力源已经飞出老远,只留一个模糊的背影。镜片一反光,韩吉眼底翻涌着兴奋的狂潮——
“哦呀哦呀,果然很奇怪呢。”
“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有空做这种危险的研究,实验疯子。”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声音的主人十分不悦。
“想要令人惊叹的结果,就得拿命去赌,这是崇高的科研精神。”韩吉信誓旦旦地宣扬着那一套歪理,忽而笑得促狭,眼神贼亮贼亮地说,“利威尔你大可放心,我怎么着也不会让你家姑娘被吃的。”
利威尔不以为然,“我不担心,要吃也一定是你先被吃,其间的耗时足够她自保了。”
他说罢,立刻转身,继续指挥下一步的行动。
“哎,你这见色忘友的家伙,可真叫人伤心!”
调查兵团在树林里休息了一夜,虽然很想连夜赶回墙壁,但在黑暗中长距离搜索阵型没有任何施展空间。
阵列重新整合分配,利威尔在次列第三,而库娅在三列第五。这个位置相对安全,却不大符合库娅的预期,倒不是巴不得冲在前线,像她这样少的经验在前线跑,对整个兵团都不利。只是,相比三列,库娅还是偏好次列一些,如此她便能逼着自己提高警觉,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眼皮跟铅一样重。
但,她一点小差也不敢开。保护手下的难民是她的责任,哪怕她亦是第一次参加调查,哪怕,队伍里只剩她一个真正的军人。
库娅一直相信运移时易,就像昨天她们一路还算顺利,而今天在即将回墙时遭遇了突然袭击。
绕行到巨人后方,固定器扎入两侧的楼房,起跳,而后收回金属利爪,又瞄准巨人的后颈发射,气流高速喷出,库娅“嗖”一声腾上高空,狠狠削下了巨人的后颈肉。
已经不知是第几头了。
房屋虽然有利于装置发挥,却遮挡了不少视线,很多时候他们转过一个巷子,会突然蹿出一头巨人杀得人措手不及。明明,墙壁已经能遥遥望见,队伍的推进却变得举步维艰。
如此数量的人类自然是吸引巨人的最佳饵料,为防止大批巨人的围攻,埃尔文下令分散行动,从不同的路线回到城门。
库娅采用了同莱比锡区之战同样的方法,只不过这次,仅她才有能力在房顶飞行,为下面的人指引方向。
“前面就是城门了,最快速度冲过去!”
然而,她话音未落,一头巨人竟然爬上了对面房屋的屋顶,一脸兴奋地看着下面的人马,似乎想直接扑过去。
库娅向它冲过去。
该死,它非压死他们不可!
但,她刚刚飞到旁边的巷子上空,却突然动弹不得!
库娅低头,腿上覆盖着几根指头……
准确地说,她正被一头三米级巨人抓在手里。
紧箍住她身体的力量巨大无比,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眼瞥见那头巨人已经来到房缘,准备跳下,而底下马上的队伍惊愕地看着她。
那是她未尽的责任……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她怎么可能死……
要是她死了,底下的人能有几个幸免于难?!她说的那句“有我在”岂不就成了最大的谎言?!
所以,她必须去保护他们。
她拼命将刀子扎进巨人的手指,所谓十指连心,她打赌巨人也是如此。果然,近在咫尺的大嘴发出痛苦的嚎叫。酸水涌进口腔,库娅努力憋着气不去闻那嘴里腐烂的臭气,她握着刀柄死命地转动起来,攥着她的手开始颤抖,库娅又另一把刀砍掉了巨人的一根手指。
箍住她的力量终于小了下去,巨人的手指出现松动!她瞅准时机操作装置,以最大功率喷出气体,呲溜滑出了巨人的手心。
但是,等到她把这头巨人解决,赶回队伍时,看到的却是刚才房顶上的巨人吞咽的喉咙。
她甚至清楚地听到“咕咚”一声。
就那么一声。
空中有什么打着旋飘落,她身手接住,是一张小小的黑白相片。
相片中的人,正是阿诺德一家三口。
……
“我能活到回程,就已经是奇迹了。”
……
罗拉昨天对她说的,还犹言在耳……
那一刻,库娅所有的倦意在一瞬间全部涌出,她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堪。
巨人在她面前轰然倒下,库娅抬头,巨人的尸体上站着不算高大的人,黑发黑眼,十分凌厉的颜色。
凌厉的人影急匆匆卷过来,黑着脸把她扔上马背,吼道,你要再给我发呆就把你仍在这儿喂巨人。
库娅眼皮颤了颤,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把马跟自己的拴在一块儿,看着他们快速冲过缓缓升起的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五章
“唔……本次‘玛利亚之墙夺还战’历时四天三夜……”
“……本队共斩杀巨人十八头……”
“……其中领队独立斩杀十二头,辅助两头……
“你在叽叽咕咕地念些什么?”餐桌旁,利威尔“哗”地扯开椅子坐下,皱眉问道。
他对面,韩吉正拿着一沓稿纸,仔细研究着,连面前的食物都没顾上吃。听见利威尔的问题,韩吉扬了扬手中的稿纸,“小库娅的作战报告。”说罢,又埋头接着研究。
餐桌上一时静默——有个女人已经三天没出现了,韩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过了半晌,兴味盎然的声音再次响起:“人才,真是人才!瞧这战斗总结写的,入木三分!一点儿也不像想不开关自己禁闭的人写出来的!”随即,韩吉又拍拍身旁的安德莉亚,“多学着点,将来才不会误事。”
“夺还战”中,安德莉亚被安排在中央列负责补给,基本没见到什么惨烈的景象,可谓一路顺风。这次调查基本不算她第一次直面巨人。
“人家有个冰窟窿,能在工作时冷藏不良情绪,本队长可没那特异功能。”
“说起来,上一次还调整得还挺好,但小库娅这次未免耗时过长了吧?”韩吉眨眼盯着安德莉亚。
“许是冰窟窿的门坏了。” 安德莉亚白开水一般的声音落下,自己都被冷得不行,她赶紧灌下一大口热汤。她三天都没主动找过库娅,反正去了也没用,她才不要让他们发现她和库娅的思想差距,不过……“说不定这会儿正痛定思痛,越思越痛,哭天抢地,借酒浇愁,醉生梦死……”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词语,然后挑衅地瞄了眼利威尔。
难道安德莉亚是想要利威尔去安慰小库娅?韩吉赶忙又将脑袋转向利威尔。为什么是赶忙,因为战斗回来他们呼呼大睡一天后,依旧忙得焦头烂额。一面注意着整个兵团的情绪,一面要整理和撰写繁复冗长的报告,还要给情绪问题特别的人做工作,等到所有人都调节正常后还要准备召开会议……最最重要的是,这次战斗有一项重大发现,于是科学大忙人佐耶每天只有几分钟时间刺探利威尔,第一天得到的回应是“别管那个麻烦的女人”,第二天是“让她自己想”,韩吉翘首期待着利威尔坐不住的那一刻。
然而这一次,对面人只是有条不紊地消灭了面前的食物,便起身离开,一个字也没留下。
“嗯……没关系,有时候无声胜有声嘛。”
入夜,安德莉亚耳朵贴在自己房门上已经一个钟头了,可走廊上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利威尔这个混蛋,你以为本队长乐意把机会让给你吗?!”
就在安德莉亚终于忍不住想冲出房间去骂人时,敲门声传进她的耳朵里。
“笃笃笃。”
没有应答。
“笃笃笃。”
依旧没有人应声。
“麻烦的女人快开门,别磨磨蹭蹭的。”
隔了好久,里面终于传来一丝声音,微弱到利威尔只能勉强听清。
“进来吧,门没锁。”
门内一片漆黑,利威尔在门边停顿片刻,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发现整个房间唯一的光亮处有个人影。
她背靠着墙壁,在窗边厚厚的地毯上席地而坐,屈起双腿,两手轻轻环着。
利威尔走到她身边坐下,也屈起一只腿,将手肘放在膝盖上。
“明天要开例会,记得准时来。”
“……嗯。”
“审议院那边已经宣判你无罪,起诉的你的那个人也被皮克西斯司令查出渎职,连降了三级。”
“……嗯。”
“你的队伍生存率是全兵团前三,个人战绩也很突出,他们正在考虑要不要让你当分队长。”
“……”
沉默。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的时间仿佛凝冻起来。
有清清淡淡的银光淌进窗子来,她的半张脸在明亮中,平静无常,半张脸在黑暗里,轮廓莫辨。他想,或许她的心也有这样的阴阳两面,白的那面示以他人,坚不可摧,黑的那面满目疮痍,她只在夜晚独自舔舐。
“你在困惑什么?”
她的眼睑颤了颤,望他一眼,手却执起窗边的酒杯,“要喝吗?”
利威尔看也没看,只紧锁她的眼睛,目光深邃,“你到底在困惑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她“啊”了一声,似乎也没听见他的话,兀自摇头道:“我忘了这是喝过的,你等等,我再给你倒一杯。”
库娅刚站起身,利威尔立刻伸手扯住她。
长时间蜷腿坐地的结果是血液循环不畅,导致肢体绵软无知觉,俗称脚麻。于是利威尔只消轻轻一扯,库娅便自动扑进了他的怀里。
怕她受伤,所以圈住了她,一切动作极其自然流畅,酒香混合着洗发膏的清香一并钻入他的鼻尖,他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
感受到他的力量,怀中的人不禁轻颤起来,利威尔拧着眉头,却难得耐心等待。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慢悠悠的,库娅乖乖地趴在利威尔胸口,耳边回响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就那么安静地听着。
渐渐地,渐渐地,库娅的心也跟着稳稳地一起跳,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迷茫与悲伤。
良久,利威尔低低问道:“女人,你不会睡着了吧。”
然后,怀里的人轻轻挣脱他的臂弯,坐起身答道:“就差一点。”
利威尔勾起唇角,“都有心思说笑,看来是好多了。”
“利威尔先生疗效显著。”
“你胆子不小,竟敢只把我当成一味药。”利威尔说着又伸手,却碰到一张硬硬的纸片,“这是什么?”
库娅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笑容幸福和美。背面还工整的写着他们的名字。
米歇尔·阿诺德,爱妻罗拉·阿诺德,以及最亲爱的天使,阿明·阿诺德。
纤细的指尖摩挲着那些名字,库娅盯着照片,轻轻说道:“她总说,我还是个姑娘,本应该由他们来保护我,她看我的眼神跟院长阿姨好像好像……明明自己喘不上气了还要问我累不累……世界对她那么残忍,我对她那么严苛,她却那么善良,我,我……”
她的眼角干干的,利威尔却有种她在哭的错觉。他伸手,安抚性地轻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