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角干干的，利威尔却有种她在哭的错觉。他伸手，安抚性地轻拍她的头顶。
“你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对你好。”
库娅顿了好久，接着说：“她总以为自己是注定要撒手在墙外头的，是我扭转了她的想法，我原以为……自己能保护好的，我至少能保护好他们俩的，我还跟他们说‘没事的有我在呢’……可到头来，到头来……他们才是正确的，而我只是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一个骗子……”
“我说要保护他们，却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掉……就在我的面前……”
她说完，双手已经紧紧握成拳头，嘴唇也紧紧抿成直线。
是谁说，把心里话说出来就好了？
为什么，她将心底话说出口后，绞痛就从她心口开始在身体里蔓延，挡都挡不住。
忽然，库娅被一股大力拉起来。木木的，她任由利威尔拉着她，把她带到书桌前。
利威尔松开她的手，点上灯，在桌上的文件袋里翻找了一阵，最后拿出几张纸摆到她面前。
“这是你两次和巨人作战的资料，调查兵团人手一份的。拿到第一份资料时，全团反应十分强烈，甚至有人管你叫奇迹士兵。你知道吗，你在这里投下了一颗炸弹？”
库娅还是木然地摇了摇头，除了几个高层，她就再不知道别人的看法了。
“而这次，你突入森林的方法更是叫人惊叹，如果没有你的这些行动，这两次作战都会多出无数死伤。”利威尔抚着她的脸轻轻用力，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库娅，你很聪明，又有绝佳的认知力，不要被自己的脆弱给骗过去。战斗中的死亡，本就是无法避免的事，更何况，你面对的平均三十人才能打倒一头的巨人。奇迹士兵，你可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就生存率而言，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反反复复，好像这样就能拭去她眼底的悲伤。
“逝去的无法挽回，你要做的是更加珍惜还在身边的人……”
听到这里，库娅的眼里终于有了波澜，倒映在她眸子里的灯光，终于不那么昏黄。
而后，他突然叹了口气，目光逐渐变得柔和，“同时，你还应该知道，你对于身边的人有多么重要，嗯？胆大的女人，每次你那些猎奇的行为，弄得我有多么的心惊肉跳，你知道吗，嗯？知不知道？”
库娅怔住，任由他捧着自己的脸。良久，她忽然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他的怀里，脸贴着他的肩膀，闷闷地说：
“我心惊肉跳的时候，可不比你少。”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不一定更～
☆、第五十六章（修）
一周后。
埃尔文带着库娅一同去见了扎卡里总统辖，向他申请最供应大量的照明弹，以及更多的调查经费。这种大事自然不是扎卡里一人能做主的，而翻阅完他们的报告后，很快便表态会尽力支持。
库娅一早听过扎卡里的大名，直到今天才算正式识荆。而这位三军统帅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一直是锐利的，临别时分，他留下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变革，不是一个人的事。”
马车穿梭过王都的大街小巷，在快要接近城门时，一直望着窗外沉默的库娅突然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卡洛尔？”
她那一声极轻，却没逃过埃尔文的耳朵，库娅思索几秒后，才说道：“目测，今天的提案很难通过。”
“目测？”
“嗯，目测。”
库娅似乎不打算解释，也任由埃尔文的目光焦灼在她脸上。观察了一阵，埃尔文作出结论：“你似乎，情绪不是太高。”
照平时，她一定会耐心道出其中的逻辑，而此刻的库娅只是静静盯着窗外街景，若有似
“你必须告诉我，得出这个结论的理由，如此才方便我做出下一步安排。”埃尔文不大赞同地望着她，“还有，虽然你平时将工作与情绪分得开，但每一次壁外调查之前，必须剔除掉任何负面情绪，如果带着多余的情绪作战，哪怕面上再正常，关键时刻，都有可能成为致命伤。”
下一步？看来他打算动用身后的贵族势力，库娅不好多问，不过，她更感兴趣“致命伤”的问题。
她终于转回了头，淡淡说道，“团长先生，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
自从利威尔说过那些话后，库娅便一直在思考，有关“心惊肉跳”的问题。
她会心惊肉跳，他也一样。就像最最普通的恋人，丝毫无关实力。
可是，万一有一方真的遇险，而另一方无法救援，要如何是好？
一天的时间，库娅都在琢磨这个问题，琢磨到最后毫无斩获，除了发现她如此刻苦地琢磨，本身不大正常之外——照以往，遇上想不通的问题，她会由它去，等待它自然开朗的那一天。而这次不同了，这是他和她之间的问题，而说不定其他人也会遇到同样的情况。
满脑子都是同样的东西，到最后库娅自己都烦了，索性去向埃尔文申请了一次模拟对战。她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去寻找答案。
……
“我看了对战报告，结果出乎你所料？”埃尔文对她情绪不高的理由反倒并不意外。
“恰恰相反，非常符合预期。”
……
在那次对战中，库娅的情景设定非常“心狠手辣”，而后事态的发展并不受她的控制，最终，自己被逼到了绝路。她和部下几乎在做困兽之斗，直至全军覆没，而利威尔肩负着其他的任务，自始至终没有来救她。
他没来，是最正确的选择。
他不应该为了她而毁掉自己的责任，甚至失掉生命。
彼时的库娅对此坚信不疑，并且一度以为利威尔亦是如此相信。一直到数年以后，他们真正地遇到绝境。
……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拒绝了你的邀请吗？当时，如果你执意邀请，我会说，让一个不执著于她的生命的人去指挥战斗，我保证结果是全灭。但，现在的我宛如新生，新的灵魂有一半都是他给的。”
“那么，你在苦恼什么？”
库娅面色还是静静的，内心却在犹豫不决。她的确有苦恼的东西，但……但当下她心烦意乱的是另一件事。
从模拟对战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天，如果不算她离开的两天，就是整整三天，她跟利威尔见面的次数却寥寥无几。
三天里，库娅忙着准备呈交给总统辖的申请材料，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必要的吃饭与开会时的交流外，利威尔再没主动找过她。他们说过的话比她吃掉的面包片还少，开会时库娅会偷瞄他的眼睛，她总觉得那里面多了些什么东西。
或许，那次模拟让他觉得，感情这种东西只会碍手碍脚？
这也不是不可能，她能理解，尽管，感情于她是难以分割的一部分。
最终，库娅并没有说出她当下的烦心事，“我苦恼的是，如果将来他陷入险境，我该割舍掉哪一半灵魂。”
后来，库娅还是告诉了埃尔文，从目测到结论的过程。
方才马车路过的地方，有不少是必须的巡逻点，然而，她只看到两三个下士在闲聊……在她离开之后，宪兵团几乎又回到了从前的颓废样，长官喝酒打牌，下属做牛做马。喂养了如此众多的好吃懒做者，现在对手要分走一块甜头，他们哪里会肯松口。
她在宪兵团呆了整整五年，却还抵不过离开的一个月。扎卡里说的对极了，她一个人只能掀起些波浪，却无法做到天翻地覆。
库娅回到兵团本部时，立刻收到一份特殊的大礼。
特殊到，只消一眼便知送礼人尊姓大名。
远远盯着狂奔而来的庞然大物，库娅冷冷伫立在原地。
大约两分钟前。
“报告！团长的马车进大门了！”
“这么快？！”科学疯子手里还抓着长矛，刚刚从“蒂姆”心脏里拔出，闻言惊讶转身，身后立刻传来“嘣”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同样的声音。
马布里特赶到时，韩吉正在不停地大声喊话，试图诱导“受惊”的巨人平静下来，马布里特惊慌大喊：“太危险了，分队长快让开！”
那巨人突然挣脱了束缚，站起身，撒腿就开跑！
“坏了！那是大门的方向，快拦住它！”几名韩吉的助手闻讯赶到，纷纷启动装置追上去。
然而巨人发疯一样地狂奔着，四周又多为平地，没有装置发挥余地，几人和它的距离越拉越开。
“该死！它为什么完全不管我们！”
“谁晓得呢，要知道那可是奇行种！心思叵测！”
狂奔中的众人一致侧头看了韩吉一秒。
“总觉得它疯了！混蛋，之前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啊！”有人怒斥道。
众人又齐侧头去看韩吉。而后者丝毫没有被讨论的知觉，依旧大喊着：“蒂姆——蒂姆——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蒂姆——不要不理我啊——不要不要我——！”
于是，这便形成了库娅刚下马车后瞧见的景象。
瞥见巨人身后远远地穷追不舍的人，库娅神色一凛，对埃尔文说：“你快去避一避！”
说罢，她迅速从车内的刀片匣拔出两把备用的刀，也来不及戴什么装置，助跑两步，竟然直接飞身上了墙头！
足尖在墙头轻轻一点，攥着刀的手顿时展开，又跃上了旁边的瞭望塔顶。紧接着，库娅旋身而下，地面上的人只能看见一个高速旋转的物体朝巨人的头飞去，在抵达的一瞬间突然展开！
像是风筝突然断了线，随着库娅的身影掠过它的后颈，巨人骤然倒地，开始蒸发。
看着不远处轻巧落地的人，埃尔文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尽管韩吉这份礼物是他亲自批准的，但过程实在是惊心动魄，差一点，他就要让藏在附近的应急人员出手了。然而，库娅的表现实在远远超乎想象。
就像……真的会飞一样。
落地后的库娅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劲——埃尔文异常的镇定，韩吉隐隐发光的双眼，以及周围草丛中若隐若现的人影。
……被耍了。
眼神锃亮，不断喷发出X射线的人一个熊扑，库娅往旁边迅速一跳，来人立刻脸朝地叩拜大佛去了。
库娅举起还在冒着蒸汽的刀片，冷冷说道：“韩吉桑，我刚砍完一只奇行种，觉得还不够，手痒。”
“小库娅别生气嘛！”韩吉一骨碌爬起来，退开几步，却依旧没有关掉那啾啾喷射射线的眼睛，“你是怎么做到的，简直神了！又好用又好玩，给我讲讲原理吧！”
“不知道，天生就会。”
“那你给我研究一下好不好？”
“我拒绝。”
韩吉缠了她好半天，最终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冷打断：女人，你不是有事找我吗，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见到来人，库娅脸色终于缓和下来。韩吉见状，只得依依不舍地离开。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回宿舍楼，在库娅的房门前停下。钥匙已经插入锁孔，可是利威尔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利威尔先生有事？”
“找你借点书。”
然而进屋之后，利威尔只是先环视一周，而后目光落在她身上，“怎么有积灰？几天没打扫了？”
“……就两天。”
“还有你，这两天去的是王都还是泥潭？”
库娅低头，才发现她的靴子上沾了不少尘土，大概是刚才砍巨人时弄脏的。
赶在他再次开口前，库娅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卫生间里间，“呯”一声关上浴室的门。
水声哗啦啦响起，库娅刚放完冷水，就听见外面似乎有冲洗拖把的声音。
库娅闭上眼睛，有温暖的水流顺着脸部曲线滑下，她想，利威尔现在一定正系着头巾，推开她所有的窗户，挂着不耐烦的表情，一丝不苟地和每个角落奋战。
——居然真的帮她打扫房间……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浴室里备有崭新的军装，库娅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很好很保守，于是便放心开门出去。
半阖的窗帘外，天空已将近暮色。利威尔点了灯，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看书。门把手转动发出清脆的声音，利威尔抬起头，皱眉望着她。
“今天晚上你休息？”
“……嗯。”
“真是难得……那么，我有事情问你。”利威尔合上书，倏地起身来到她面前，“‘勿以感情用事而因小事失大局，性命攸关之时，当以少数易多数’……这句话，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这是她在模拟对战总结报告中的句子。可是，有什么好解释的呢，他们既已认同她在审议院的说辞，那么这话不是同样的道理吗？
“没什么可解释的，利威尔先生。”
利威尔的眼神忽的变了，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