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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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巴- 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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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身上的肉救獐子,她一定会的,菩萨,可怜可怜这些人吧!”从未在雪地里号啕大哭过的达瓦再次动情地哭诉着。
  老阿妈为了救活幼獐面带笑容走向死亡的一幕,带给达瓦空前的震撼,使他想到父亲多年来耗尽钱财复仇的无意义,他压抑多年的积怨终于爆发出来,呜咽着大声说:“阿爸!收手吧!!!虽然老天带给生灵的灾难是无法回避的,但人与人之间的屠杀是可以化解的,冤家可以各走各的路,阿爸!带着全家离开那个魔鬼……”
  达瓦顿悟了生命可贵,那悲天、悲地、悲己的哭诉像是感动了天神,雪,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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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缘初(1)
当郑云龙心存余悸地护送曹统领一路从绛红色的重围中安全“脱险”之后,他闭目仰望天空、如释重负地长叹了一口气,心里默念:“真主保佑。”琼泽堪布在与曹山话别后特意走到郑云龙身边,说道:“扎西德勒!”郑云龙却不知如何回敬堪布,正束手无策,堪布微笑着用额头轻轻碰了郑云龙的额头。他感到堪布的额头在他的额头上来回摩挲,反复说“雅么松,雅么松”祝他一路走好,堪布一连串的动作和话语,对于郑云龙而言,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显得手足无措。堪布光着膀子的右手要么平伸着,要么贴在胸口,在场的喇嘛无不为眼前的一切倍感纳闷,因为堪布的一招一式都像是在对待一位德高望重的高僧。
  堪布对郑云龙的这一礼遇,让曹山心里再次感到“酸溜溜”的,心想:“今天老喇嘛让郑云龙这小子出尽了风头,哼哼,等着瞧吧,治治你这个‘川耗子’易如反掌。”
  走出大门,郑云龙偷眼看了看曹山,曹山也一脸颖问地看着他,这位出生在松花江畔的满族汉子,随后大笑起来,笑时那怀儿婆般的大肚像筛大豆的筛子抖动不停,笑完后跨上战马用握住缰绳的手指着郑云龙说:“你小子有出息,喇嘛都预言你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人,据我所知,喇嘛中的高僧大德的预言很灵验的,你小子就等提拔升官吧?!”
  来不及向曹统领解释这老喇嘛的“一派胡言”,曹山的马踏着干燥的尘土一溜烟消失在郑云龙的视线里。“也许曹大人不会计较这些,是我多心了。”望着曹山远去的背影,郑云龙大有“童子变新郎——喜笑颜开”式的爽心,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放喉高唱《单刀赴会》,唱腔在定曲河峡谷扩散开去,喇嘛和村民以为郑云龙又在作法,疯狂地开跑,当他摇晃着身体唱完最后一句时,无限的困倦使他一个栽葱,倒在地上酣然大睡。
  四十年后,当郑云龙再次在康定卫剧院听川剧《单刀赴会》时,他的喉咙就发痛发干,过去战争的快慰和隐痛再次由唱腔带出,一个当年为自己壮胆的“玩笑”使他的命运发生了转折,毫无疑问,是藏人对川戏的误读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如果不是过去常常陪钱老爷子去听川剧的话,自己说不定又是另外一番人生了。按常理回回是不能听戏的,但他坚定地认为,环境会改变信仰中的不适应环境的成份,确切地说,是环境会改变一个人的气质。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郑云龙睁眼看见帐篷的出口挤满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藏人的脸,站岗的士兵并没有干涉他们。“这些藏人来干什么?”他问刚洗脸进来的马善奎。
  “干什么?”马善奎神秘地笑了笑,“怪事,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藏人把你当成菩萨了。”
  “你开什么玩笑,我都成菩萨了,我们回回只信真主安拉,再乱说,真主会生气的。”郑云龙不以为然地继续躺着,视线刚好和门边大小不一的光脚丫平行。
  “不跟你开玩笑,他们的确是来看你的。”
  “看我?这就怪了?”郑云龙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抬头看见营帐周围站满了藏人,这阵势令他又惊又喜,他琢磨:“我的祖辈距离这里上千里,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他们会来看我?”琢磨中,觉得有些好玩,“哎,百闻不如一见,出去看看热闹。”他穿好衣服走出营帐。

21  缘初(2)
“他出来了。”帐篷出口一位*着上半身的少年惊愕地吼道,顿时,传递消息的嘈杂声音迅速传开。
  郑云龙的出现像耍猴的成为了圆心,人群迅速地合围上来。“干什么?你们要想干什么?”他被突如其来的围攻变得焦虑不安,想冲出重围夺路而逃已不可能,他用诧异的目光来回打量这帮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人群,他想,“是死是活听他们摆布了。”
  在令郑云龙毛骨悚然的困惑之际,人群中走出来一位笑眯眯地中年男人对他说:“你好,我们吓着你了。”他的汉话带着浓郁的藏腔,说话时耳朵上的一个奶黄色的牙骨耳环十分抢眼,“还好。”吓出一身冷汗的郑云龙听懂了他的话。
  “有点,”郑云龙的语调略带颤抖,随后他又否认说,“不,没有。”是中年男人的友好姿态,让他逐渐平静下来。他发现围观者中所有人都微微佝偻着背,谦卑的模样像见总督,就连那些腰板挺直的孩子也被大人用手按下头埋着,成年人的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或转经筒,从藏人的眼神里他感到了惊慌是多余的,定定神,他恢复了自信,问:“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长得跟你们大家一样,有鼻子有眼睛有耳朵,用两条腿走路,不像骡子四条腿走路。”他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同他们玩笑。
  藏人听完他说的话,面无反应,戴牙骨耳环的男人将他的话用藏话翻译给他们的同伴听,顿时围观的圈子爆出热烈的笑声。“不,你同我们不一样,琼泽堪布告诉我们,你的眉心处有一个菩萨。”中年人郑重其事地抬掌指了指郑云龙的眉宇间。
  “什么,你说我这里有菩萨?”郑云龙摸了摸眉心处说:“怎么我没有看见?”
  “你真会开玩笑,像我们藏人故事中的阿鼓登巴。”中年男人这么一说,围观的人群又笑声迭起。
  “什么阿鼓登巴?”郑云龙不解地问,他被这群目光友善的藏民搞得一头雾水。
  “阿鼓登巴就是我们藏人中说话最最笑人的人。”
  梦幻般的交谈在语言互不相通的峡谷中依靠比划艰难地进行着。“哦,哦。”郑云龙友好地点点头,他不断怀疑地伸手摸自己的额头,问一位旁边摇着转经筒的老太婆:“阿婆,你看见我额头上的菩萨了吗?”
  这一问让老太婆急忙躬身放下自己盘在头上的发辫,嘴里不停地念着“唵、嘛、呢、叭、咪、吽。”老人面部细密而均匀的皱纹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又问一位年轻的姑娘,那姑娘吐了吐舌头远远地跑到大人身后藏起来。他无奈地摇摇头,感到语言的不通所带来交流上的困难,但他能从藏人的友善而呆滞的目光中寻找到一种非常真诚的纯善,纯得像头顶上没有云彩的蓝天。“我的额头明明没有菩萨,跟你们一样,大家还是散了回去吧,去做自己的事情。”郑云龙说完示意中年男子给大家翻译一下。
  “哦呀。”中年男子允诺后,向他的同伴“伊利哇拉”地说了一通后,人们仍不肯散去。郑云龙对藏人的此番用意还是不解,他又问站在他身旁不愿离去的中年男子:“是琼泽堪布这样说的吗?他怎么会看见我的眉心上有菩萨呢?”
  中年男子回答说:“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跟活佛、堪布是不一样的,他们能听见神的声音,他们看得见的东西,我们是看不见的,但我们相信堪布说的绝对是真的。”中年男子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提问,而是侧面地说出了人与神的本质的区别。

21  缘初(3)
遗憾的是,这些藏人哪里知道郑云龙是*教徒,是真主的信奉者,这里的藏人不知道除佛以外天底下还有别的宗教。仅仅是因为为了要老婆、要生存、要活命的原因,命运使郑云龙无奈地走进了不属于真主安拉的天空。但这片天空下,自从当兵之日,让郑云龙感受到了过去没有过的舒坦和开心,他在这片佛的天空下,已被一股身不由己的巨大力量推动着,从此,这股力量带给他的是福?是祸?是宁静?是不安?他无法而知。
  面对一张张友善的面孔,当他看见营帐的毛绳上拴着的无数条哈达和堆放在门口的奶饼、酥油、核桃、苹果后,郑云龙冰凉的心被这种无言的热情融化了,鼻子一酸,滚烫的泪水哗地一下流满脸颊,心在提醒自己,“这是我活到现在收到的最多的一次礼物,这些礼物不是亲戚和朋友送的,而是与我素昧平生的藏人送的。”此时,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见峡谷中一只盘旋其间的山鹰闯入他的视野,他集中视力注视鹰的飞翔,逐渐地,鹰同视觉中的藏民、峡谷、天空混为一体,变得模糊,但郑云龙能感到这只鹰没有飞出他的视线,他模糊地听见自己感谢藏民的声音在峡谷的山峦间此起彼伏。
  赵尔丰抑制不住兴奋一口气读完曹山的奏报,“丰华,曹山干得不错,未损一兵一将就收复了泽荣。”说罢将奏报递与总文案陆丰华。赵尔丰捻着胡须来回地踱着方步,那双闪烁着腾腾杀气的眼睛透出他身体内流淌了近六十年的老血,竟是如此地汹涌澎湃。
  陆丰华接过奏报快速浏览,心想,“没有想到,曹山同章浪寺号称千人的武装刀枪相见却毫发未损,哎,曹山这人,身经百战,仗越打越小了,心地却越来越善,我得告诫他,在边地要树立长治久安的威信,开初之时万万不能手软,无毒不丈夫啊。”但陆丰华认为,在康巴有三种力量在不同时期进入到这片连接西藏和内地的过渡地带。一种力量是早在一千三百年前,松赞干布用武力统一了藏区并致力推广佛教。如今的康巴,佛主宰了这片天空,推行放任自流的“羁縻”政策的明朝本身就犯有决策上的失误。这是从前历辈统治者的治边能力和认识上的局限留给后人的隐恨,确切地说,这个隐痛落在了赵尔丰的头上,他不得不用武力去征服一个有信仰的群体,这比登天还难;另一种力量是鸦片战争后,包括国外的宗教势力纷纷带着“慈善”、“拯救”的许诺,染指这片“羁縻”之地,他们意图是显而易见的;第三种力量就是代表清王朝的赵尔丰的力量,借用武力推行自己的主张,这个狭缝,没有一番文韬武略和死而后已的勇气,是不敢轻易钻进去的,但从巴当的烽烟中,陆丰华领略了赵大师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为了大清的利益,为中国大西南的稳固,他的这把老骨头或许就散架在这片土地上。这位赵尔丰手下的总文案,这位有卓识远见但远离王权中心——北京的一介巴蜀布衣,尽管有着一颗炽热为朝廷尽职尽忠的激越跳动的心,但朝廷是听不见,看不到的。中国历代王者,除非是创始人或缔造者,他们能看清咫尺的女人和远处的智者,而继任者是很难看到所谓边地智者的。如今,机会终于在赵氏的提携中找到用武之地的陆丰华,虽说成功的底线是以死相搏,但毕竟这是一条展示自己光宗耀祖的星光之路,虽然冷静地眼观当下的现实,不同的语言,不同的生活习性,不同的地域,这些都如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但陆丰华还是原意追随这位俗称“屠夫”的人精彩一回。 。 想看书来

21  缘初(4)
陆丰华清楚地记得,在陪同赵大人去充宁寺时,两旁的古柏在被烧毁的寺庙红墙残垣的衬托下,略显悲怅没落的雅稚风范,“脚踏这片充满灵气的土地,我才逐渐明白,凤大人为什么到了这里就不想跨过金沙江的原因了”。赵大人轻松悠然的迈着龙步对他说。
  “大慨是这里的气候留住了凤大人吧!”陆丰华附和。
  “哼,这位懿亲王的郡马,看见这里气候温和,水草丰茂,宜于开垦,于是计划移民垦植,心理上却是养尊处悠习以为常了,适宜的气候让他忘记了戍边的重任,开垦土地必定触动土司、贵族、寺庙的切身利益,他万万没有料到会在风平浪静时被人掀翻了船。”
  “大人言之有理,在这样一个一切都有待于我们去认识、了解的地方,我们万万不能掉以轻心。”陆丰华顺着赵尔丰的意思回应着。
  赵尔丰走到两株古柏中间停下,抬头望着枝繁叶茂的古柏,凝视良久后对陆丰华说:“对于当地不读诗书,不习礼仪,性情剽悍,好勇喜斗,必先加之以威,使其慑服,继而革除土司设官分治,这一切既然已从凤全事件上开了口子,那就必须挥动它所向披靡,否则大军今日东归,明日变乱又生,尤其是各地土司僧官,未动毫发,祸根未除,隐患实深,必须伺机彻底改革土司制度,收其领地,分设州县,设置官吏治理,始能长治久安。”
  此时,陆丰华眼中的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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