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玛尼雅心酸地笑了笑。
“为了保住他的族长权位,他就忍心把自己的亲妹妹投进雪山溶洞……”
说完,她走到屋角的那个烟熏色立柜前,然后背对着扎西纳姆管家,解开身上这件宽肩上衣的衣领,扯掉衣领口那两个纽环,刹那间这件宽肩上衣便如一袭银色的瀑流从她润如冰雪的身上滑落下来,接着她又褪下穿在身上的那条褶皱裙,赤身*地站在了老管家面前。
“阿玛尼雅,你──”扎西纳姆管家一脸尴尬地站在那儿。
“扎西,小时候我不也经常在你面前换衣服么,那时候你总说我长得美,很像我那从未见过面的妈妈……”阿玛尼雅一边说着,一边从立柜里取出了那件圣水洁袍,然后穿在了身上,束上獭皮腰带。这件圣水洁袍是用圣洁的白色绵绸织成的,左衣襟偏大,右衣襟偏小,在衣领和袖口处装饰着美丽的豹皮和金丝缎,阿玛尼雅穿在身上就像梅里雪山传说中的那位仙女。
“好了,现在我们该去圣水潭那边了。”
阿玛尼雅说着,便走出这间屋子,顺着那阴湿的石砌楼梯走到了碉楼的底层。
扎西纳姆管家跟在她身后,脸上写满了愁容,这时候他觉得心痛,他心疼阿玛尼雅,这么纯洁善良的一个姑娘却偏偏生在这样的一个家庭里,两岁大的时候阿妈便进雪山失踪了,长到二十岁大的时候老阿爸也去世了,而她自己也面临着要被当作殉葬品的命运。
引 文 圣洁的雪山,我为你掬一捧泪(5)
这时候,日头已经升在梅里雪山上空了。
阿玛尼雅在扎西纳姆管家的陪同下,走到了雪崩村后头的那片崖岸边。
这片崖岸上有一帘瀑流,干净莹白的雪水从高高的雪山顶上流下来,在这片崖岸上汇成了一帘如银练一般的瀑流,在那瀑流下方有一片澄净的水潭,这水潭在阳光的照射下银光闪闪,被雪崩村的人称为圣水潭。水潭周围长着茂密的云杉和灌木矮黄栌,冬天降雪的时候水潭周围的树木都会披上一层雪衣,唯独这片水潭永远都不会封冻,那澄澈莹白的雪水在最冷的时候也会源源不断地汇入这个水潭里,就是这神奇的景观,让雪崩村的人把这片水潭奉为神圣的地方。
阿玛尼雅这时候走到了这片圣水潭前。
她看见村子里的几个胡子银白的长老都已经披着半块豹皮袄,戴着山雀绒羽织成的圣礼帽站在水潭前的一块空地上了。他们每人右手都持着一柄青铜古钺,左手捧着一只玉猪龙,面对着圣水潭崖岸上的那个梅里雪山守护神阿明什罗的兽面头像,念叨着古怪的咒语。而这时候雪崩村的族长冈巴则是戴着一顶紫貂裘帽,披着一件旱獭皮缀以鹰羽的长袍,手持青藤木礼杖,静静地站在圣水潭前的一个高台上。
稍会儿,冈巴见众人都来了,便舞动了一下手中的青藤木礼杖,大声说道:“神圣的雪山之神佑护着这片谷地上的苍生,主宰风雨雷电的阿明什罗在神山上注视着我们,千百年来雪雹之灾都不曾毁灭了这块土地,是雪山之神赐福给我们,让我们这些神山下的平凡子民一代代繁衍生息,现在德高望重的德仁次升老人要魂归雪山之神庇护下的极乐仙境,让我们为他祈福……”
冈巴说完了这些话,又用摩什罗文念了一遍雪山神祇的符咒。
一会儿,他就宣布说今日的沐浴圣礼开始。
接下来,两个手捧玉猪龙的长老搀扶着阿玛尼雅一步步地走到圣水潭里去。
这时候梅里雪山上的日光刚好从圣水潭后的崖岸上倾泻下来,照射在阿玛尼雅身上,阿玛尼雅一个人缓缓地朝水潭的深处走去。
就在她双脚踏进水潭的时候,她抬眼瞧见,在远处的那片山崖下正站着一位老奶奶,这位老奶奶双鬓拖下雪白的发丝,眉宇和眼角间都有很深的纹络,她这会儿手里拄着一根青藤拐杖,站在山崖下朝着圣水潭这边看着。
阿玛尼雅知道这位老奶奶是谁,她的名字叫梅朵索米娅。
想不到她这会儿也走到圣水潭边来看自己了,阿玛尼雅朝着她瞄了一眼,然后便低下了头,心想在这片雪山下活到白发苍苍的梅朵索米娅,她也会为自己即将香消玉损的生命惋叹吧──如果她真的在自己的青春时代热烈地爱过。
阿玛尼雅想了这些后,便走到了圣水潭的中央。
这刹那间她什么也不去顾虑了,站在水中,用双手掬起一捧雪水。
望着手掌中的这捧雪水,她感觉这似乎就是梅里雪山的泪液。
于是她想,或许梅里雪山也是有感情的吧。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了水潭的深处,在这个地方,那冰凉的雪水已经淹没她的胸口了,于是她就脱下了身上的那件圣水洁袍,然后赤身*地浸泡到水潭里去,让冰凉的圣水一丝一丝地渗透到她的雪乳香肌的深处,让肌体内的灵魂一点点透明融化──
这会儿她忽而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
她全身*地浸泡在冰凉的水潭里,浸泡在这梅里雪山上融化的雪水汇聚而成的圣水潭里,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大地母亲的身体内,回到了生命本初的一种状态,所以此刻她感觉这似乎是一种圣洁的回归,是一种安宁。
就是这时候,她心里已经不再有离开这片雪山的想法了,她想自己本来就是属于这片雪山属于澜沧江河畔的这块长满青稞的土地的,既然已经回来了,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想着要离开这里呢,好了,就让自己死在这里吧……
第一回 阿玛尼雅,你是我生命中的一声惊叹(1)
傍晚时候的阳光洒在梅里雪山顶上;从雪山半山腰绵延开的一大片莽莽苍苍的原始丛林越过起伏的山峦奔向了天际。这时候阿玛尼雅正呆在她那位于碉楼顶层的屋子里;站在那扇木格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她知道在那片天空下;有一片空阔的平原河川;在这片河川上一列火车正沿着钢轨驶向远方。
这时候我正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这列火车上。
窗外的暮色洒在那屋脊连绵起伏的城镇上空,密密匝匝的青砖瓦房还有稀疏有致的白杨云杉都从火车窗外一闪而过。
这会儿火车硬卧车厢内正隆隆地释放着暖气,车厢走廊里回荡着班得瑞的音乐,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列车乘务员推着小车在兜售水果啤酒海鲜罐头,而我则是呆呆地坐在车厢走廊边的软椅上,手里握着一杯插着塑料吸管的热咖啡在慢慢地喝着。现在已经是一月末了,我正在从武汉大学放寒假回厦门的途中。
我望着窗外的暮色,在想着现在正呆在那片雪山谷地深处的阿玛尼雅,她比我提前一个月离开学校,这一个月来她似乎从我生命中彻底消失了似的,变得杳无音信,我一遍又一遍地在睡梦中见到她,见到她出生成长的那片雪山和雪山下的那座村庄,见她像一位圣洁的仙女赤身*地沐浴在一片澄净的水潭里……
火车在钢轨上轰隆隆地驰行着,车厢内有些沉闷。
我又吸了一口热咖啡,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发现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火车驶离武汉已经五个多小时了。
我这会儿没事可干,便一只手托着下巴静静地坐在那儿发呆。
这时候顾冰正趴在铺位上,随手将压在自己胳膊肘下的一叠杂志挪出来翻了翻,然后抬头看见我在发呆,便把一本杂志在我面前晃了晃。
“嘿,你想看读者文摘么,我这会儿有好几本。”
“呃,我没心情看,谢谢。”
我对他笑了一下,把他递过来的那本杂志轻轻地推了回去。
顾冰见我这样,便挪了挪身子凑到我脸旁,纳罕道:“嘿,阿羚啊,我发现你这一个月来都有些奇怪呀,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啦?”
“没有呀,我很好。”我故作镇定地吸了一口咖啡。
“不不,你骗不了我,我跟你这么多年一块长大的,你小子脑瓜里在想些什么我能够不知道吗?你这一个月来一定有心事,你这家伙平时的正常状态是什么样我难道还不清楚么,”顾冰从他的铺位上爬下来,凑到我身旁,问道,“喂,你是不是在想她的事呀?也难怪她居然提前一个月离校怕是遇上什么事了吧──”
“呃,顾冰呀──”我嘴里咬着热咖啡的塑料吸管,侧过脸来望了望火车窗外那笼罩在暮霭中的跨江大桥高耸的钢架和远处江边灰蒙蒙的青砖瓦房,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就回过头来直视顾冰的眼睛,问他道,“你相不相信在这个时代,中国的某些偏远的雪山村落里还保留着像殉葬这样的古老习俗呀?”
一听我这话,顾冰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浑身打了个激灵。
“阿羚,你在说什么呀,我被你吓出了一身汗呢!”
“呃,我不是在吓你,我在认真地跟你讲阿玛尼雅的事──”
“阿玛尼雅她怎么啦?”
顾冰一脸惊惑地瞅着我的脸。
“嗯,当初就是你介绍我认识阿玛尼雅的,所以你应该知道吧,阿玛尼雅她是来自云南香格里拉地区梅里雪山下的一个小村落的姑娘,他们那儿与世隔绝,有美丽的雪山、茂密的原始森林,还有珍贵的野生药材,同时还有圣洁的信仰和落后蒙昧的习俗,”我说到这儿,瞧了瞧顾冰脸上惊惑的神情,又看了看车厢内其他旅客的动静,然后便轻声说道,“在我和阿玛尼雅相处的这两年里,她把她那个村落的所有故事都告诉给我了,她说他们村落有个古老的习俗,那就是村子的老族长死去后要被安葬在梅里雪山下的一个溶洞里,同时老族长膝下最小的女儿也要在圣水潭里浸浴七天后,再赤身*地被送进这个雪山溶洞内──”
顾冰听了这话,匆忙道:“难道你要告诉我阿玛尼雅她──”
“对,阿玛尼雅的老阿爸就是他们那个村子的族长,她是他最小的女儿,”我说到这儿倒吸一口冷气,蹙了蹙眉,“一个月前阿玛尼雅在学校里突然收到她那家族的老管家给她寄来的快递信件,上头说她的老阿爸病危了,恐怕不久人世了,所以希望她能够回来见她老阿爸最后一面,在收到这信件后不久,阿玛尼雅她就收拾了行李连夜坐火车回到了她那位于梅里雪山下的家乡。”
“你是说阿玛尼雅她提前一个月离校就是因为她老阿爸病危了?”
“是的,她告诉我她老阿爸很疼她,养她这么大她应该马上回去见他。”
“可是,你不是说阿玛尼雅她回去的话就有可能──”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一回 阿玛尼雅,你是我生命中的一声惊叹(2)
“呃,我也在她走的时候问过她这事,但是阿玛尼雅说现在时代变了,他们村子多少也比从前开化了一些,村里上学的孩子也多了,所以她回去的话应该不会有事的,而且他老阿爸那么疼爱她,定然不会舍得在自己死后让村里人把她送进雪山溶洞的,我听了她这些话后也觉得有道理,再说了毕竟是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阿爸病危了,不回去见老人家最后一面的话怎么也说不过去,所以阿玛尼雅说要回去我就没有阻止她了,否则的话我怎么样也不会让她走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现在担忧什么呢?”
“这个……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老是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在阿玛尼雅回到她那位于雪山下的老家后,我每天晚上总是做梦梦见她,而且每次做梦都是同样的场景,我梦见她像一位圣洁的雪山仙女赤身*地浸泡在一个深深的水潭里,然后每次我都跳进水潭里想把她救出来,可是她总是推开我,说她已经不想回到我的身边了,她想回到雪山深处去,想回到她妈妈的母体里去──”
“这不过是你平时想她想得太多,以至于夜里做恶梦罢了,如果你这么担心她,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或发短信问问呢,兴许她根本就没事呢?”
“我给她打过电话呀,每天我都会拨她的手机,给她发短信,但是──”
“她始终没有回复是吗?”顾冰抬眼望着我的脸。
“嗯,自从一个月前她离开学校后我就再也没有联系到她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她家所在的雪山谷地比较偏僻,手机信号不好,可是后来我就发现其实我给她打电话她好像都知道,只不过每次她都不接听罢了。”
“这确实有些奇怪哟,如果没有发生什么事的话她应该不至于不接你的电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些天我才心神不宁。”
顾冰听了我这话后便不说话了,把胳膊肘支在车窗的窗框上,脸颊贴着车窗玻璃,倾斜着身子望着列车窗外那一闪而过的街镇和白杨树,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