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人间见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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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人间见白头- 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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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时节,从草原上卷来的夜风拂在面上,有些微凉。百里霂未曾转身,单从脚步声中就听出了来人的身份:“我记得今天不是你值夜。”

曲舜低头有些窘意的笑了:“建墨才来了犒赏,杜州牧又大摆筵席,武校尉喝得多了,我代他一夜。”他挠了挠头,又道,“前些天御史带来的圣旨,似乎言下之意是想请将军回朝,对麽?”

“呵,这些官话你也开始懂了,”百里霂点点头,“皇上在朝中的势力逐渐稳固,让我回去大约是要撑个场面,把泸晏王给削了吧。”

“削……了,”曲舜听他口气随意的说出这麽重大的话来,一时有些吃惊,但还是很快的接道,“将军趁此机会回建墨也好,老夫人大概也很是惦念,还有……”

他顿了顿,有些突兀的住了口。

百里霂听他半晌没了声音,正要转过身去,却听得身後脚步声近了些。

曲舜低声道:“将军不去同弟兄们庆贺庆贺麽?今日……是将军的生辰吧?”

百里霂一怔,眯起眼睛想了想,忽然笑道:“不错,我自己倒忘了,”他转过头,看著身後琥珀色眼睛的青年,“曲舜,你已跟了我整七年了麽?”

“是。”曲舜轻声答道。

百里霂慢慢向他走来,曲舜有些拿不准他要做什麽,只觉得心脏跳得厉害,忽然手心一暖,已被牢牢地抓住了。

“七年了……”百里霂低叹著,倾过身来,在他唇角上轻轻一吻,毫不情色,却是十分缱绻。

曲舜半张著唇,怔怔的看著他。

“你还要说除了隶属我部下,再没有其他麽?”

曲舜一怔之下,瞪圆了眼睛看著他。

百里霂看著他这样的神情,倒似心情大好,笑出声来。

远处的鼓声遥遥响了起来,曲舜退後一步,低头道:“末将巡营去了。”

“去吧。”

“晚间风大,将军不要站太久了。”曲舜嘱咐完,回身走下了长阶。

百里霂听著青石阶上的脚步愈来愈远,重新看向城下,一侧灯火通明,另一侧暮色茫茫。

上部完

呃,各位不要被吓到了,上部完的意思只是交代一声这个故事过去了一半而已,不是要停更。後面会紧接著更下去的,敬请期待~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昌朔五年,九月初八,建墨。

秋日的午後少了蝉鸣,显得格外静谧,瑶鹤台在浓翠的枝叶间露出一点飞檐来。这是太後的寝宫,掩藏在深宫之内,安静得几乎听不见人声。太後喜欢桂花,所以四周种了一片的丹桂,馨香袭人,可惜再鲜活的花香也抵不住此刻弥漫的一股森然之气。

“皇……皇上。”端著药盏的宫女刚穿过长廊便看见那个穿著龙袍的修长身影,惊慌之下几乎跌倒,忙托著漆盘跪了下去。

阳光微微打在那双漂亮的眼睛上,年轻的皇帝淡淡的道:“平身吧,太後的病好些了麽?”

“回皇上,太後……”宫女略有些迟疑,“还是不能起身,太医早间也来请了脉,说是换个方子兴许有起色,这是刚熬的药。”

皇帝轻轻点头,垂下眼睑看了眼那深色的汤药:“那你去吧,不要等药凉了。”

“是。”宫女站起身,又想起什麽似的,“国舅爷方才也来探望太後,正在内宫与娘娘说话呢。”

“哦?”皇帝低声道,“岳大人麽……”

他刚说出这句,雕花木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从里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穿著淡紫的掐金绣袍,白皙的面容上隐隐有些悲戚。两人视线接触的时候,只听一声低呼,那人已经整襟跪了下去:“微臣不知圣驾在此,还请恕罪。”

“爱卿平身。”皇帝摆手,等他走到近前,才问道,“前些日子就想请国公同夫人进宫闲叙,太後玉体欠安,想必与至亲相见会稍感慰藉。”

岳宁低下头:“家父旧疾复发,也在家中卧病,所以微臣才贸然进宫探望太後。”

“朕这几日政务繁忙,都未曾抽出空闲来瑶鹤台,起先听太医说只是苦夏之症,等入秋之後便会好些,怎麽如今倒像是更加厉害了,”皇帝微愠的摇了摇头,“这帮庸医。”

“陛下也不要著恼了,生老病死本就不由人的。”岳宁向他苦笑道,“太後自小要强,在深宫中这些年也是憋出不少心病来,现今更是孤苦无依,今日我本是来劝解她的,却被她的话说得苦闷了几分。”

皇帝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岳大人不必担心,朕幼年丧母之时多亏太後照料才得以平安,且不说应尽孝道,光是这份恩情便足以铭记,自是不会怠慢太後。”

岳宁见他明示了,更不必多说,微微躬身似乎准备退去。

皇帝却又开口道:“灵州的战报好些天没送来了,这三四年间北疆战火不断,忽然没了消息倒让朕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似的。”

岳宁微一恍神,怔了怔才接口道:“耗战了这麽久,北凉那边已是强弩之末,想必出不了大变故。前些时候不是说大军已逼近了格尔木河了麽,兴许这段时日正在修整,所以并无战报。”

皇帝听他一本正经的说了这麽多,倒是笑了笑,轻声道:“记得当初朕缴了泸晏王的家私全部填充军饷时,有大臣说朕是要穷兵黩武。如今短短几年过去,北疆战绩斐然,眼看大将军就要将这一大片土地拿下之时,这些臣子们又一个个赞颂起朕的政绩来。”

少年说到这里,原本波澜不惊的眼里忽然闪出丝森冷而嘲弄的笑意,那是不同於四年前登基时的忐忑谨慎,俨然已笼上了俯瞰天下的王者之气。

岳宁远远的看著他,想起了另一个沈黑瞳孔的男人,而此时那个男人正远在千里之外的北疆。

“再敢聚赌就通通给我调到大柳营去做苦工!”苏漓神气活现的教训著几个偷偷赌骰子的士卒,喝骂完,一把抢过他们旁边篝火上炙烤的一条马肉,连著串肉的树枝一起拎进了旁边的灰色帐篷。

“曲将军,这帮赌鬼烤的肉还真香,趁他们几个没回来,咱们俩先分了吧?”苏漓连声说著,在帐内晃了一圈竟没找到割肉的匕首,这才抬头看向说话的对象,却见曲舜站在帐内的角落里正有些尴尬地往怀里塞什麽东西。

苏漓吹了吹被烫著的手指,有些奇怪的问:“你在藏什麽?”

曲舜脸都红了,忙道:“只是一封家书,刚从灵州送来的。”

苏漓不太在意的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烤肉递了出去:“你来分。”

曲舜抽出腰间短刀,利索的削下一大半递还给苏漓,自己则坐了下来支著下巴微微发起呆来。

苏漓撕下一条焦黄的马肉塞进嘴里,一面吸溜著舌头一面露出满足的笑意,连吃了几口才觉出奇怪,回头望著曲舜:“你怎麽了?”

曲舜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我没事,”他望了望外面,“西逃的残兵抓了多少?”

“三千有余,”苏漓摇摇头,“剩下的也不成气候,明日还是早些启程,率军与大将军那边会合才是。听说乌兰大汗压了最後万余人的兵马在格尔木河西岸,看样子是要决一死战。”

“是啊,再拖下去天也要凉了,我军这次深入所带都是单衣,经不住严寒,”曲舜低头道,“将军的意思,大约也是要速战速决。”

苏漓看著他,忽然道:“你收到的家书里写了什麽?”

曲舜一怔,结结巴巴道:“只,只是寻常的问候之语。”

“我看你从方才就心神不定的,似乎有心事,”他斜觑了曲舜的衣襟里露出的信封一角,“那大约不是普通的家书吧?”

曲舜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伸手把信又往里塞了塞:“真的……没什麽。”

苏漓还是牢牢地盯著他,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什麽答案来,他这几年间升了参将,全然的混在了军中,和曲舜倒是愈加熟络起来。也不太在意他们实际上差著几个军阶的事,毫不掩饰的摇头叹道:“你还是喜欢把事情闷在自己心里。”

“也没有……”曲舜低低道。

“若非如此,有些事大约一早就能说清了。”苏漓说完,又像是有些後悔,搓了搓自己的耳朵。

曲舜却只是苦笑。

“我记得你家乡在蓟州对麽,很久不曾回去了吧?”

“嗯,这些年战事不断,好几次都差点丢了性命,原本以为可能再也回不去了,”曲舜来回摸著短刀的铜柄,低头道,“将军很早就想要攻下这北凉原,一转眼竟就要实现了,我想,等年末,或许就能得闲回家去。”

“你家里还有什麽人?”

曲舜笑了笑:“我家在乡下,爹娘身体一直都康健,除了上面两个哥哥,还有六七个弟弟妹妹,现今估摸著侄子侄女也不知有几个了。”他说著,也渐渐有了聊天的兴致,转头问苏漓,“好像这些年苏参将也都不曾告过假?”

“我……”苏漓一滞,轻声道,“我家里人丁不旺,父亲前年病逝的时候,正是我军由乌苏里雪山背後突袭王帐那一战,回灵州得到消息时已过了两月有余。从那之後,家中再无至亲,还回去做什麽。”

曲舜愣在那里,心里著实有些後悔说了那麽多,但看著苏漓低垂的睫毛,也不知道该怎麽出声安慰。若说在他心里一直把白凡当做长兄,那苏漓毫无疑问就是他的幼弟,军中年纪最小的一名参将,若不是因为过於文弱不能上阵杀敌,恐怕将来的军衔还要高过他。迟疑了一会,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漓的胳膊。

苏漓却已很快的敛了失落的神色,擦了擦手站了起来:“罢了,不说这些了,晚间有军令要传麽?”

曲舜张口正要答话,只听外面传来尖锐的呼哨声,紧接著是连声的呼喝:“有敌军来袭,有敌军来袭。”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二章四周守卫的士卒也呼啦一声涌到了帐外,只见曲舜面色凝重,低声喝问:“来的有多少人?”

亲兵喘著粗气答道:“全是骑兵,看阵势大约不下五千,是从辎重营後包抄而来的。”

“辎重营?”曲舜一惊,“那我们的……”

“启禀曲将军,”又一名士卒狼狈的跑了进来,“我们的粮草和军械被敌军烧了,火放的很大,根本来不及扑。”

苏漓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捡起一边的佩剑:“我去看看。”他的随侍捧著甲胄紧紧的跟在他身後去了。

“敌人来势汹汹,我军毫无防备,若是正面迎战恐怕不敌,”曲舜沈声道,“传令下去,所有人马向西撤出,驻营内的其他东西都不必管了。”

“是!”

等他走到帐外看时,只见原本平静的草原上已卷起了大片的黄沙,营帐间的篝火大多都被混乱的人群踩熄了,此起彼伏的都是喊声,竟不知敌人身在何处。

他看著纷乱的营内,也没有出声呵斥,毕竟谁都没料到几乎被逼到绝境的北凉人竟然会偷袭到这里来。

这年开春以来,北凉王族依靠的几个大贵族的势力被逐个铲除,那些昔日蛮横的北凉贵族们不得不带著自己的帐篷和牛马离开南边肥沃的草场,迁徙到格尔木河的北岸。驻扎在王帐附近以求保留最後的力量,而此次秋後一役,百里霂率了大军全境压上格尔木河南岸。

如果说这批突袭的军队是从北凉王帐发出,那麽他们必然是冲破了河上防线,难道说将军那边……败了?想到这里曲舜只觉得背上凉了一片,他抬头向身後看去,却看见亲兵已牵著炭火马向他而来:“将军,上马吧,我们的人都开始撤了。”

曲舜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後,只听背後一阵马蹄的疾驰声,赶上来的是苏漓,脸上似乎沾到了些许草灰,愤恨道:“全被烧了,现在刮的是北风,我们再不撤,这些营帐统统也会被烧光。”

“你先走,我带二营殿後。”

曲舜拔出剑,刚说了这句,苏漓已侧过身,对著炭火马的臀就是一鞭,他这手是从百里霂那学会的,十分精准,炭火马长嘶一声向前跃出了尺余,他也赶忙策马跟了上去。

“别说什麽殿後了,”他气喘吁吁的说,“就算你带几千人去,也讨不到好处,我们先撤回前方叼狼谷。”

曲舜一时没勒住马,转头急道:“为什麽这麽说,他们究竟多少人?”

苏漓低头沈吟:“眼下还不清楚,先锋有几千,後面还在源源不断地跟上,”他又顿了顿,“绝不是先前击溃的残兵,像是王帐的人。”

“王帐……”曲舜觉得手心里汗湿得厉害,低声道,“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冲破了格尔木河畔的大军,算算时间,他们应该还未交战才是,难道说……”

“他们若是跟大将军那边苦战了一场,怎会生龙活虎的前来袭击我们,”苏漓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忧心,“再说,大将军的布阵也是那麽好破的?曲将军果然是关心则乱。”

曲舜一时没吭声,细细琢磨了一番他的话,渐渐才放下心来,抬眼看四周时,已是暮色沈沈,远方一处窄口峡谷,正是叼狼谷。

“曲将军,”传信兵匆匆赶了上来,“敌军追的好快,恐怕不到一柱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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