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口述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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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口述自传-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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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上跳的没有,但是更多的农民没到这个程度。农民都讲,不用说坐飞机,连看都没看过,高级宾馆连门也进不了。我不能否定某些作品写的那些存在,但我说的这种现象也是存在的,它也不是个别的现象。我辩证法学得不好,但我总知道,服从大多数,这个思想我是比较深的,烙印也比较深,要看大多数,所以写这样一本东西,得到了肯定。
  1988年,六百页的长篇小说《苍生》悄然地摆到了新华书店的书架上,随后又在广播电台小说连播节目里播出。媒体说这是《艳阳天》的作者沉寂十年后的崛起。第二年国庆,又获了建国四十年文学作品征文头奖。
  《苍生》的出版的确把我从无人理睬的境地一下子又推到热闹的文坛,也给我引来了新客人。评剧表演艺术家赵丽蓉和我同是宝坻老乡。她找到我,说,你的《苍生》把我的戏瘾勾上来了,我一定要演你笔下的田大妈,我要为河北老乡塑造好这个形象。你一定要把《苍生》搬上电视呀!
  赵丽蓉的话使我为之一振。《苍生》只印了一万多册,能有几个农民看到?如今虽不能说在农村家家有电视机,但一村怎么也有几台,人人都有机会看上电视了。把《苍生》改编成电视剧,农民们在炕头上就能看到!我当时感激地握着赵丽蓉的手,谢谢她给我出了这个好主意。
  谁知就在我回忆这段时,这位受人欢迎的好演员辞世而去了。想到我们的友谊,想到她的音容笑貌,我真的非常难过。我的好多朋友都走了,这对步入晚年的我无疑是巨大的打击。对死,我想过,作为唯物主义者应当正视自然规律,勇敢地面对它。我一直相信自己是个勇敢的人,能正确对待一切挫折。但谁能没有死的恐惧呢?想到它让我和好友们永远无法再见面,泪水抑制不住要流出来。
  听到我要把《苍生》改编成剧本的消息,有四五家电视台找上门来。我觉得自己是河北人,写的又是这里的事,所以最后和河北省电影电视剧制作中心签了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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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后:活着与死去一纸之隔(3)
就这样,1989年3月,一支四五十人的摄制组来到了段甲岭及周边几个乡镇。除了赵丽蓉,还有老演员梁音,年轻的我就一个也不认识了。他们是来拍《苍生》的,消息一传出,三河从领导到普通百姓都非常关心。只要剧组一提要求,大家立即想办法满足。我呢,也撂下笔,跟着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我们都住在段甲岭镇政府院内,一块吃机关食堂的饭,一块谈剧本,谈人物创作。赵丽蓉精益求精的演技,开朗乐观的情绪,处处为别人着想的言行,一直深深印在我脑子里。直到在电视台播出后,两年时间,我什么也没写,但这部电视剧里融入了我的心血,我感到欣慰。《苍生》虽然拍了电视剧,看的人很多,但肯定没有我以前的作品影响大。这一点我心里明白,也并不感到失落。时代变了,我已过了虚荣的年纪,只要乡亲们喜欢,我就满足了。
  2
  这时我已住到了“泥土巢”。这是三河县委县政府给我在县招待所盖的小院,在这个“巢”里我要接着写带着泥土香味的作品。不仅自己要写,还要让有兴趣、有才华的年轻人和我一起写。三河没出过作家,但我知道,这里有苗子,缺的是引导和机会。回想我自己初学写作时,也是闷头乱撞找不到门路。《北京文艺》、作家出版社、巴人、萧也牧的指导和帮助使我认识了文学的规律和自己努力的方向。这些我也要提供给三河热爱文学的年轻人!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们。
  以“播撒文学田苗,呼唤农村文学,扶植农村文学青年”为宗旨,我创办了《苍生文学》,到1998年底有三十四期了,它给了普通创作者一块园地。这正是目前商品大潮中,许多文学刊物办不到的。
  我是个专职的文学工作者,放下自己的写作,立志在农村这块土地上搞文学绿化工程,才办起《苍生文学》这本刊物。假如没有作者们热心积极地给我主办的刊物供应稿子,不实实在在地支持我主办的刊物,刊物就会自生自灭,使当初我在三河县文联成立大会上所宣告的誓言和诺言变成空话。如这样,岂不等于把我扔在前不见村落、后不见人烟的荒漠里了!
  当然,我还有造反的自由,可以知难而退地“逃跑”,可以停办这个刊物。可是,我左思右想下不了这个决心。
  我老了,再老下去就得死,这是谁也抗拒不了的自然法则。然而,文学事业不能老,更不能死。我太爱这个事业,爱得发昏,爱得成癖,爱了足足一生。这样的深爱,将会跟我的生命并存亡。
  我知道,有一天我死了,文学事业还会活着,这是一定的。我所担忧的是,在我们人口众多的农村里,在我们三河县,文学事业有可能出现那种不死也不活的局面,这也许是杞人之忧。不幸的是,我老这样地胡思乱想。
  要使文学事业在农村生根开花、不老不死、青春永驻,就须有新的、年轻一代的文学爱好者一个接一个、一批接一批、一代接一代地降生、长起。这才是我们这代人所思虑的至关重要的大问题!
  一个叫陈绍谦的农村青年,患先天性心脏病,给我写信诉说苦闷和绝望。看了信,我第二天便赶到他家,希望能帮助他鼓起勇气,积极地生活。我鼓励他拿起笔,把自己的哀怨倾诉出来。果然,这个勤奋而灵秀的青年写出了不少好作品,有的还获了奖。他在《苍生文学》上发表了八篇小小说,在《北京文学》上发表了二十五篇之后,我觉得该为他出个集子。和我一样,他是一个农家子弟,家里没钱,没门路,要想出书谈何容易。这种时候,只有拉下我这张老脸,替他拉赞助,找评论家了。有一个广西某饮料厂,让我做广告,说一句“喝了××饮料,我还可以重新写部《艳阳天》”,可以给我一百万人民币。我拒绝了。有的人可能不理解我的决定,现今是商品社会了,这有什么呢?但在我的观念中,这种做法不符合我做人的原则。新加坡一个财团要出二百万元买下我作品的所有版权,我不干。我是中国人,作品当然属于中国,将来有人要改编我的作品还要到国外买版权,这叫什么事呢!但为了陈绍谦,我别无选择,只能去找企业,而且一点不觉得不好意思。令人痛惜的是,陈绍谦,我年轻的朋友,没有见到集子出版便去世了。有人问我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一定要给他出书,人都死了,为什么不为活人去忙。正因为如此,我必须帮他完成心愿。不仅告慰死者,也为了鼓励后来人。果然《陈绍谦小说集》出版后,文学青年纷纷写信给我,希望能像他那样写作不息,将生命在创作中升华。
  

文革后:活着与死去一纸之隔(4)
有一年回昌乐,我忽然想到一个叫李祥才的业余作者。当时,他和我推着一个破自行车,沿江河崖采访。后来我回北京,他还背着一撂稿子来找我。记得他眼睛大大的,挺活泼。听我问起这个人,陪同我下乡的县、公社领导一副犯难的样子。犹豫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告诉我,“文革”时李家庄的支书自杀,后来追查“祸首”,李祥才曾作为“造反派”参与过批斗,因此被抓起来判了几年刑。出狱后没有娶上老婆,成了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成了当地人人知道卖老鼠药、看阴阳风水为生的李祥才。这是我无论如何想不到的,当年那样一个上进的小伙子如今已沉沦至此!尽管这样,我还是非常想见他。一再要求,他们答应安排我们见面。果然,第二天,李祥才赶到县城来见我。此时的李祥才,也近五十岁了。日月的风霜和无情的遭遇使他变得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光秃秃的头顶,脸上刻满了皱纹,但两眼放出希望的光。
  四只手握得紧紧的,四只眼睛相互注视着,四颗泪珠在四个眸子里打转。我们两位相隔二十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此时此刻的心情是难以形容的。我对李祥才说,祥才,要振作起来,人生谁没坎坷,谁没不幸?你不能沉沦啊!
  李祥才“嗯、嗯”地答应着,眼圈红红的。此后的一二年里,李祥才曾多次表示要重新提笔创作。但毕竟年岁大了,手也生了,没有任何作品问世。原本,他可能成为一个很有前途的作家,但命运不济,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度过了不如意的一生。
  有人问我,真相信三河能出大作家吗?我知道从目前文学青年们的写作水平看,离成为大作家还有很大距离。我也知道,文学不仅要有勤奋,还要有才华。我的这些学生们也许没有足以让他们成为大作家的天分,但我相信坚持下去,将来总会有人才冒出来。如果不给他们机会,再有才华的人也可能被埋没。何况,我的目的并不完全是为了培养作家,也为了让农民的生活增加一些情趣。我知道精神寂寞的滋味,我要帮助他们从中摆脱出来。当然,我也有失去信心的时候,有时忽然觉得自己是白费工夫,但转念一想,我还能为别人做些什么呢?我从小是弱者,受了那么多人的恩惠才有今天,在我能尽力的事情上当然要尽全力。
  这样想着,这样做着,我忘记了一点,年龄不饶人。年轻时身强力壮,没怎么得过病,我以为自己会永远健康下去。但自然规律不可违抗,就在我按照设计的路走下去的时候,病魔找上门来了。1993年6月25日上午,准确地说是12点之前,我还像往日一样烦躁地、也是无可奈何地忙碌着不想做又不能不做的事情,准备第二天跟高占祥聚会,参加天津一位画家的画展开幕式。半杯啤酒、半碗面条下肚之后,脑梗塞(老百姓叫中风)这个恶魔突然向我扑了过来。以后在一连串的抢救中经历了失语、嘴歪、右半身失去知觉……27日转到一家部队医院。整个过程中,头脑始终是清醒的,心绪是平静的。我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知道可怕的后果。但我没有恐惧和悲哀,心灵上倒有一种解脱感,轻松感,我本该给社会、给家庭、给自己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余下的不能做了,也不需要做了。
  几天来,我想了很多,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好多事情。第一次知道健康与残废、活着与死去之间距离是那样的近,只是一纸之隔。
  3
  1995年,有几家出版社鼓动我把《金光大道》再版、出齐,这倒叫我很动心。共产党是靠农民起家的,建国后用了极大力量对农业实行改造,特别是“合作化”,绝对是史无前例、惊天动地的。时至今日,回顾以往,咒骂也罢,怀恋也罢,反正那是历史,是任何人也无法改变,更无法抹掉的历史。参加制造这段历史的人不少,用笔记录其全过程(特别以艺术形象记录)的人则很少。
  严格地说,只有我一人用小说形式记录下中国农业社会主义改造的全过程,这就是四部《金光大道》。我敢断言,世界上再不会有第二个我了。以后一定会有人写这段历史,但他们非是亲身经历,写法、角度、观点都不会是那个历史时期的“局内人”,他们的作品跟《金光大道》反差一定极大,甚至完全相反。从这个意义上讲,出这部书的意义决不在于个人,而属于整个文学事业。因此我想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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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后:活着与死去一纸之隔(5)
谁知,《金光大道》再版引发了一些人的批评。据我所知批评我的人年轻的居多,我猜不出原因。再之后,由于接受了《环球时报》记者的采访,引发了更多的攻击。在发表出来的采访记中,有一段话说:
  我是不是一个作家,一个什么样的作家,怎样从一个祖辈为农民的平民百姓,竟然干起文学这一行。这种现象,在中国历史上是没有出现过的,除了前苏联有过高尔基之外,其他国家还不曾听说过。我从一个只读过三年小学的农民,靠党给予的机会,经过八年业余文化学习,掌握了大学专门课程,最终由中国作协的秘书长、党组书记郭小川当介绍人,成了组织上承认的、名正言顺的作家。
  我想这是个奇迹,亘古未曾出现过的奇迹。这个奇迹的创造者是中国农民。由于无产阶级领导革命胜利的法宝之一是“农村包围城市”,因此,生活在农村的我就参加了浩浩荡荡的革命大军,我成了实施包围城市战斗的一员。农民政治上解放我解放,农民经济上翻身我翻身,农民文化上提高我提高。我站在前列,在向文化进军的农民中间我是一个代表人物。
  我不是蟊贼,不是爬虫,而是一个普通的文艺战士,一个有所贡献、受了伤的文艺战士。迄今为止,我还从未为以前的作品后悔过。相反,我为它们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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