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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园丁 第六章(7)
他这只手向前延伸的直线方向,哀悼者顺势向两旁站开让路。两人推着推车连忙离开。贾斯丁看着他们离开视线范围。在热腾腾的天气中,两人似乎直接走进空白的天际中。贾斯丁转过身来,动作僵硬得有如玩具,最后面对媒体记者发言。
“我希望你们也全部离开,拜托。”他说。四周尽管嘈杂,这里依旧一团寂静。“你们都非常好心。谢谢你们。再见。”
让其他人很惊讶的是,记者们悄悄收起照相机和笔记簿,喃喃说了“再见,贾斯丁”之类的话,然后退出墓园。贾斯丁重回特莎棺木前,独自一人站着。此时一群非洲妇女集体走向前,自动排成马蹄形队伍,围在墓穴尾部。每人都穿着相同的制服:镶荷叶边的蓝花女装,以同样材质做成的头巾。如果是分开来看,或许会觉得她们面容茫然,不过站在一起时却显得团结。她们开始唱歌,起初歌声轻柔。没有人指挥她们,现场也没有乐器伴奏,多数演唱者不住啜泣,却没有让眼泪影响到歌声。她们和声歌唱,英语和斯瓦希里语交杂,在副歌部分鼓足丹田之力:夸禾利 '1'非洲斯瓦希里语,意为再见。'1',特莎母亲……小妈妈,再见……伍德罗想听懂每个字。夸禾利,特莎……吾友特莎,再见……你来到我们面前,特莎母亲,小妈妈,你把心献给我们……夸禾利,特莎,再见。
“她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从嘴角挤出话语问格洛丽亚。
“从山下来的。”格洛丽亚喃喃说,朝基贝拉贫民窟的方向点头。
歌声在棺木入土时变得更加响亮。贾斯丁看着棺木往下放,然后在触底时皱起眉头,铲下第一堆土时他再度皱眉,看着泥巴散落在棺材盖上,第二铲土则跌落在鸢尾花上,弄脏了花瓣。这时一阵狂风呼啸而过,令人胆战,时间短暂如开门时生锈的铰链发出的吱嘎声,却足以让伍德罗看着吉妲·皮尔逊以慢动作瘫软跪下,然后侧身坐在优美的臀部上,将脸孔埋在双手中;然后和刚才一样不大可能的是,她在韦罗妮卡·科尔里奇的搀扶下起身,重新摆出致哀者的姿势。
贾斯丁有没有对酋可大声说什么?或者是酋可自动做出来的动作?酋可和阴影一般轻巧,来到贾斯丁身边,以毫不羞耻的真情手势握住他的手。格洛丽亚这时泪水再度涌出,看见他们两人的手在挪动,找到彼此觉得合适的交握方式后才停止。两人就这样手牵手,一个是丧妻的丈夫,一个是丧姐的弟弟,看着特莎的棺木消失在泥土下。
当天晚上,贾斯丁离开内罗毕。让格洛丽亚永远心痛的是,伍德罗竟没有事先告诉她。晚餐桌上摆了三套餐具,格洛丽亚也开了一瓶红葡萄酒,烤了只鸭子让大伙开心一点。她听见大厅传来脚步声,一相情愿地假设贾斯丁决定在晚餐前先喝一杯,就我们俩,让桑迪去楼上念毕葛斯 '1',所写的一系列关于飞行员毕葛斯的童书。'1'的故事给儿子听。突然间,他的格拉斯东皮箱出现了,随之而来的是古老保守的灰色行李箱,由穆斯达法帮他提出来,摆放在大厅,上面加了标签,而贾斯丁则站在行李旁边,手里拿着雨衣,肩上挂着短程旅行袋,想把酒窖的钥匙交还给她。
“可是,贾斯丁,你不能走啊!”
“你们都对我太好了,格洛丽亚,我永远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txt小说上传分享
永恒的园丁 第六章(8)
“对不起了,亲爱的。”伍德罗一步两阶下楼,以快活的语气唱着,“有点像是搞间谍活动,抱歉。我不想让用人讲闲话。这是惟一的办法。”
这个时候门铃响起,是司机利文斯顿开着向朋友借来的红色标致车,以免外交人员的车牌在机场过于显眼。穆斯达法无精打采地坐在前座,拉着一张脸盯着前方看,模样活像是自己的一幅肖像。
“我们非陪你一起去不可,贾斯丁!我们一定要去送行!我坚持要!我要给你一幅我画的水彩!到了那边之后,你会怎么样?”格洛丽亚哭得很凄惨,“我们不能就这样让你摸黑离开——亲爱的!——”
亲爱的这三个字,理论上是对着伍德罗讲的,不过同样也可能是说给贾斯丁听,因为她说出口的时候,泪水无法控制,是漫长多泪的一天中最后一次流泪。她哭成了泪人儿,令人心酸。一把将贾斯丁拉过来,猛捶他的背,脸颊在他身上翻转,对他低声说:“噢,别走,噢,求求你,噢,贾斯丁。”之后又以劝诫语气讲了一些难以听懂的话,然后才毅然将他推开,用手肘将丈夫推到灯光之外,上楼回到卧室,用力关上门。
“情绪有点失控。”伍德罗解释,脸上露出浅笑。
“我们都一样。”贾斯丁说。伍德罗伸手出来,贾斯丁握下。“再次谢谢你,桑迪。”
“保持联络。”
“好。”
“你确定不要帮你在那边办个欢迎会吗?他们都想拼命表现一下。”
“我很确定。谢谢你。特莎的律师正在准备接我。”
紧接着,贾斯丁走下台阶,走向红车,一边是穆斯达法帮忙提着格拉斯东皮箱,另一边则是利文斯顿提着灰色行李箱。
“给你们的信,我全交给了伍德罗先生。”车子行进中,贾斯丁对穆斯达法说,“这一封要私下交给吉妲·皮尔逊。你知道我指的私下是什么意思。”
“我们知道你永远都是好人,先生。”穆斯达法以预言的口气说,一面将信放进棉质夹克的口袋。但是他的口气却没有原谅贾斯丁离开非洲的举动。
机场尽管最近经过大幅整修,还是一片混乱。舟车困顿、被热得发昏的观光客队伍排得很长,他们对着向导大声训斥,手忙脚乱地将巨大的背包绑好,送入X光扫描机。票务人员对着每张机票都显出不解的神情,抱着电话讲个没完。扩音器播放着令人无法理解的信息,引*动,而搬运工人和警察则冷眼旁观。然而伍德罗已经一切安排妥当。贾斯丁前脚才踏出车子,一名英国航空的男性职员就带着他进入一间小办公室,避免众人注目。
“我希望带朋友一起来,拜托。”贾斯丁说。
“没问题。”
利文斯顿和穆斯达法跟在他后面,有人将姓名为艾非德·布朗先生的登机牌交给他。他被动地看着灰色行李箱贴上类似的标签。
“这一个,我要带上飞机。”他以官方命令的口吻宣布。
英国航空的职员是位新西兰籍的金发男孩,假装以手对格拉斯东皮箱估重,并发出夸张的呻吟声表示很吃力。“家传的宝贝啊,先生?”
“主人家的。”贾斯丁顺势说笑,不过脸上的表情足以暗示玩笑到此为止。
“如果你提得动,先生,我们也飞得动。”金发职员说,将皮箱交回给贾斯丁,“祝您旅途愉快,布朗先生。我们会带你从抵达的那边通关,如果您可以的话。”
“你真好心。”
贾斯丁转身作最后的道别,抓住利文斯顿的大拳头以双手来握住。不过对于穆斯达法来说,此时此刻令他难以承受,他和平常一样安静地溜开了。贾斯丁手里紧紧提着格拉斯东皮箱,跟着带路人进入抵达大厅,不知不觉盯着一个种族不详的大胸女人,而她正从墙上向下对他微笑。她有二十英尺高,最宽的部分足有五英尺,是整个大厅里惟一的商业广告。她身穿护士制服,每个肩膀上各有三只金色蜜蜂。白色长袍的胸前口袋上另有三只,印得很醒目,而她正把一盘药品做成的美食端给一群似乎是多种族的快乐家庭,有小孩也有父母亲。盘子上的东西,每一个人都用得到:一瓶瓶金棕色的药水,看起来比较像是给老爸喝的威士忌;有巧克力糖衣的药丸,正适合小朋友嚼食;给妈妈的产品则是美容圣品,产品上面装饰着手朝向太阳的*女神。海报上下各印有一行抢眼的紫褐色字,散播欢乐的信息给全人类:
三蜂
为非洲健康奔忙!
他看到海报停下脚步。
正如特莎看到海报停下脚步一样。
贾斯丁僵直地抬头看着海报,倾听她在自己右边以欢乐的口吻抗议。他们两人几分钟前才刚从伦敦首度抵达内罗毕,长途旅行累得昏昏沉沉,双手提满了在临走前才准备好的东西。两人都从来没踏上过非洲大陆一步。肯尼亚,以及全非洲,都等待着他们。然而,就是这幅海报引起特莎强烈的兴趣。
“贾斯丁,你看!你没有在看嘛。”
“什么东西?我当然在看。”
“他们劫走了我们的蜜蜂啦!有人还自以为是拿破仑!简直无耻到极点了,太过分了。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才行!”
的确是。太过分了。令人捧腹大笑。拿破仑的三只蜜蜂象征他的光荣,首次流亡时在意大利厄尔巴岛意志消沉,而这三只蜜蜂正是特莎最爱的厄尔巴岛的宝贵标志。结果这三只蜜蜂被遣送到肯尼亚,沦落为商场奴隶。贾斯丁如今面对相同海报沉思,不禁感叹造化弄人。
永恒的园丁 第七章(1)
贾斯丁·奎尔直挺挺地坐在飞机前部升级的头等舱座位,格拉斯东皮箱放在头上的置物柜中,他凝神反思,望向漆黑的太空。他自由了。不是经过赦免,不是经过妥协,不是受到安慰,不是经过解决。他并没有摆脱她已经死亡的噩梦,醒过来时才发现原来噩梦是真的。他也没有摆脱幸存者的罪恶感,没有摆脱对阿诺德的惊恐。尽管如此,他最后还是重获自由,可以自如地以自己的方式哀悼。摆脱了那间可怕的“牢房”。摆脱了他已学会去憎恶的狱卒,在他的房间周围四处走动,以犯人来看待他,害他因思绪纷杂、监禁环境恶劣而差点被逼疯。摆脱了对自己声音的禁令,不必坐在床边一遍又一遍问着为什么?在他情绪低落,又疲倦又空虚时,几乎成功说服自己,没什么了不起,反正这场婚姻本来就是闹剧,现在总算结束,应该感激才对,如今他也摆脱了产生这种可耻念头的时刻。他以前在某个地方看到过,如果说悲伤是一种无济于事的生物,那么他也摆脱了只会想着自己的悲情这种无济于事的生物。
他也摆脱了警方的审讯,当时他认不出来的贾斯丁大步走到舞台中央,以一连串斟酌得体、无懈可击的句子,将自己的重担放在发呆的警察脚边,因为他在大惑不解的情况下只能尽量选择性地吐露出事实。而警察劈头就指控他为杀人凶手。
“我们这里一直假设着一种情况,贾斯丁。”莱斯莉以道歉的语气解释,“我们必须先跟你直说,让你知道,只不过我们也晓得这样讲很伤感情。我们假设的是三角习题,你是吃醋的丈夫,你安排了杀手,趁你妻子和情夫离开你足够远的时候,因为这样做一向有利于制造不在场证明,你叫人杀了他们两个,以满足自己复仇的欲望。你叫杀手把阿诺德·布卢姆的尸体拖出吉普车解决掉,这样我们就会以为凶手是阿诺德·布卢姆而不是你。图尔卡纳湖到处都是鳄鱼,所以要解决掉布卢姆的尸体不是问题。更何况,再怎么说,还有一笔可观的遗产马上就要到你手中,动机再加一项。”
他们看着贾斯丁,而贾斯丁也心知肚明,他们在找寻罪恶感或无辜或愤怒或绝望的迹象,能找到什么样的迹象都好,找着找着却空手而归,因为贾斯丁和伍德罗不一样,贾斯丁一开始就以不变应万变。他梳洗整齐地坐在伍德罗那把仿制木雕椅上,心事重重,态度漠然,指尖放在桌子上,仿佛刚演奏完乐器,正在聆听音乐消散而去。莱斯莉指控他是杀人凶手,而她却只看到他微微皱眉,以这个表情进入他自己的内心世界。
“伍德罗很好心地将你们审讯的进展转述给我听,说的不多,但是我很能了解。”贾斯丁回答。他的态度比较像是学者哀怨的模样,而不像是悲伤的丈夫。“我了解你们主要的推测是冲动伤人,而不是有预谋的事件。”
“伍德罗说的话狗屁不通。”罗布说。他压低嗓门,以示对女主人的尊重。
桌上还没摆出录音机。五颜六色的笔记簿还原封不动地放在莱斯莉的实用包包里。这个场合没有必要赶时间,也不求正式。格洛丽亚端出一盘茶水,冗长陈述完家里养的牛死去的经过后,才依依不舍告别。
“我们在命案现场五英里外发现第二辆车子的痕迹,”莱斯莉解释,“停放在山沟里,位置是在特莎遇害地点的西南方。我们也发现了一摊油渍,还有火烧过的痕迹。”贾斯丁眨眼,仿佛日光有点太亮,然后很有礼貌地偏头表示他还在听。“另外还有刚埋起来的啤酒瓶和香烟头。”她全部摊在贾斯丁面前说,“特莎的吉普车经过时,神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