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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园丁 第七章(2)
“比较像是我们所谓的职业杀手。”罗布解释,“由不知名人士付款,由专业人士来计划执行。不管是谁提供他们这些消息,对特莎的行程必定了如指掌。”
“那么,强暴呢?”贾斯丁以假装漠不关心的口气询问,双眼锁定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布置现场或是临时决定。”罗布以明快的口吻反驳,“坏人不是被冲昏了头,就是事先考虑过。”
“讲到这里,我们要回头讨论动机了,贾斯丁。”莱斯莉说。
“你的动机,”罗布说,“除非你有更好的主意。”
他们的两张面孔如同摄影机般对准贾斯丁,一边一台,不过对他们四眼紧盯的动作,贾斯丁与应付不怀好意的指涉一样仍旧不为所动。或许在闭关期间,他对上述两种情形都没能察觉。莱斯莉一手向下伸进实用包包,本想拿出录音机,不过改变了主意。她一手保持不动,身体其他部分则转向贾斯丁,转向这个说辞拟得无懈可击的男人,这个单人列席的委员会。
“可是,我又不认识什么杀手。”他出言反对,一面指出他们论点中的破绽,一面以呆滞的眼神盯着前面看。“我什么人也没雇,什么人也没教唆,抱歉。我妻子的凶杀案,跟我一点关联也没有,和你们暗示的那种关联绝对没有。这件凶杀案,我不希望发生,也没有策划过。”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嗓音扭曲得令人尴尬,“我遗憾得无法言语了。”
这番话讲得让人无法接腔,因此两名警察半晌不知如何是好,转而研究格洛丽亚描绘新加坡的水彩画。一排水彩画挂在砖头壁炉上方,每幅标价“一百九十九英镑,免增值税!”每幅都画着相同晴朗无云的天空、棕榈树、鸟群,她的签名大到站在马路对面都看得到,再加上日期以方便行家收藏。
罗布讲起话来直言不讳,和他这个年纪具备的自信心不无关联,他抬起瘦长的头,口无遮拦地说:“你老婆和布卢姆睡在一起,我猜你也无所谓喽?很多做老公的人对这种事情都会有点被背叛的感觉。”说完猛然闭上嘴巴,等待贾斯丁做出罗布预料中戴绿帽的丈夫在这种情况下会做出的举动:啜泣、脸红、对自己不周到的地方感到愤怒,或是对他们朋友的背弃感到生气。如果罗布心怀这样的期望,那贾斯丁让他失望了。
“那根本不是重点。”他回答。他的口气很重,连他自己都吓一跳。他挺直身体坐着,四下张望仿佛是想看看有谁插嘴,想责备插嘴的人。“对报纸来说也许是重点。对你来说也许是重点。对我来说呢,以前从来都不是重点,现在也不是重点。”
“照你这么说,重点是什么?”罗布质问。
“我让她失望。”
“怎么个失望法?你是说,没办法满足吗?”——男性的窃笑——“在卧室里让她失望吗?”
贾斯丁摇摇头。“因为我不管事。”他的嗓音转为喃喃声,“因为我让她单独行动。因为我在脑海中离开了她。因为我和她立下了一个有违道德的合约。这个合约,我当初不应该同意,她也一样。”
“什么样的合约?”莱斯莉以牛奶般甜美的口气问,和先前罗布故意粗暴的语气形成对比。
“她跟着良心走,我则尽自己工作上的本分。这样的差别很不道德,当初不该划分出这样的差别。感觉就像叫她上教堂,却吩咐她为我们两人祈祷。就像在我们家中间用粉笔画线分成两派,跟对方说床上再见。” txt小说上传分享
永恒的园丁 第七章(3)
罗布对这番供述的坦白程度不为所动,也对这种说法暗示的自我指责无动于衷,正想继续质疑贾斯丁。他故作哀戚的面孔停留在刚才那种无法置信的窃笑,嘴巴张得圆圆的,像是一把大枪的枪口。然而莱斯莉今天比罗布的反应还快。她的女性本能全然清醒,聆听着罗布躁进的男性耳朵听不见的声音。罗布转头面向她,寻求她允许某个动作,或是再度用阿诺德·布卢姆来逼问他,或是问其他更露骨的问题来拉近他与凶杀案的关系。不过莱斯莉摇头,将手从包包里抽出,轻拍着空气,表示“慢慢来,慢慢来”。
“这么说来,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她问贾斯丁,口气好像在长途旅行中问随便遇上的人。
莱斯莉这一步棋下得漂亮:让他知道有女性愿意倾听,也提供了陌生人的谅解;以这种手法喊停,将他从眼前的战场引导至过去那片没有威胁的草原。而贾斯丁也对她这番用心有所响应。他放松肩膀,眼睛半闭,以疏远、极为私密的回忆语调娓娓道来。这样的故事,他已经以这种方式对自己说了一百次,也受尽一百次的折腾。
“依你看,国家什么时候才不算是一个国家,奎尔先生?”特莎以甜蜜的口气询问,时间是四年前一个慵懒的正午,地点是剑桥一处古老的阁楼教室,灰尘飞舞的光柱正从天窗射入。这是她有生以来对贾斯丁讲的第一句话,结果原本无精打采的观众听后哄堂大笑。现场共有五十名律师,他们和特莎一样报名参加为期两周的法律与行政社会暑期研讨会。贾斯丁重复着她的问题。他身穿灰色的海沃德三件式法兰绒西装,双手抓着讲桌。他怎么会站在这个讲坛上?这就要讲到他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了,他一面解释,思绪一面飘离他们两人,飘进伍德罗餐厅的假都铎式空间。“让奎尔去好了!”有个助理在常任副部长的私人办公室里大喊着,时间是昨晚深夜,离开课只剩下不到十一个小时。“给我找奎尔来!”他想到的是职业单身汉的奎尔,可以随时奉命的奎尔,是年华将逝的仕女的点心,是濒临绝种的动物,感谢上帝,他才刚从天杀的波斯尼亚调回,正准备调往非洲,但还没出发。奎尔是备用男性,如果你想办晚宴却无计可施,他就值得去认识。他文质彬彬,可能是同性恋——然而他不是,因为几位颇具姿色的妻子有理由知道,只是她们不愿意透露而已。
“贾斯丁,是你吗?”哈格提说,“你是我大学时高两届的学长。是这样的,副部长明天本来要去剑桥对未来的律师演讲,可惜他没办法去了。他一个小时后要去华府——”
好好先生贾斯丁已经会过意来:“这个嘛,讲稿早已写好,我猜,如果只是照稿子念的话——”
哈格提打断他的话:“明天早上九点整,我派他的车子和司机到你家接你。讲稿是垃圾,是他自己写的。去剑桥的路上再看就可以了。贾斯丁,你真可靠。”
所以他站在讲坛上,是个可靠的伊顿校友,念完了有生以来最无聊的讲稿——好话说尽、夸大不实又冗长累赘,和作者一样,这时大概人在华府轻松享受自己的优越礼遇。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必须回答学员的问题,不过当特莎发问时,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不回答。她身处教室的中心位置,是最适合她的地方。贾斯丁找到声音的来源,傻傻地以为是她同事认为她太漂亮,刻意在她身边留了一圈空位。她身穿律师的白上衣,领子一直包到下巴,活像纯洁无瑕的唱诗班女孩的打扮。她脸色苍白,细瘦纤弱,给人弱不禁风的印象。让人很想用毛毯把她包起来保护她。天窗照进来的光柱把她的黑发照得很亮,让他一时无法看清光柱里的面孔,最多只看到宽阔、苍白的额头,还有一对严肃的大眼睛,以及圆石状的下巴。不过下巴是后来才看清楚的。看到这一幕时,她是个天使。他所不知的是,他随后即将发现,她其实是手持棍棒的天使。
永恒的园丁 第七章(4)
“这个嘛——我想,你的问题的答案是——”贾斯丁开始说——“如果你有不同的看法请尽管纠正我——”他弥平了代沟与性别差异,也释放出平等主义的空气——“国家不能再算是一个国家的时候,是当国家停止履行根本的责任之时。基本上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根本的责任,怎么说?”弱不禁风的天使回应。
“这个嘛——”贾斯丁再次开口,这时已经不确定要讲什么,因此改为释放出无关求偶的信号,就算无法求得全权豁免,至少可求自保——“这个嘛——”他的手势表现出困惑,以伊顿人的食指轻点着渐白的鬓角,然后放下手——“我只能大概这么说,近来,很笼统地说,文明国家的条件不外乎——选举权,呃——对生命与财产的保障——嗯,司法公正、全民保健与教育,至少要达到某一程度——还有维持健全的基础建设,如马路、交通、下水道,等等,还有,另外还有什么?——啊,对了,税收公平。如果一个国家连上述最低限度的几项都无法履行——那么我们不得不说这个国家和国民之间的合约开始显得相当不可靠——如果上述几项条件全部都无法履行,以我们最近的说法,就是这个国家是个失败的国家。一个非国之国。”笑话。“一个覆巢之国。”又是笑话,可惜仍然没有人笑。“我有没有解答你的问题?”
贾斯丁本来预想这个天使会对他具有深度的回答先思考一阵子,结果她再度出击,让他几乎连话都没讲完,因此令他慌张起来。
“所以说,你能不能想像出这样一个状况:你个人在这种状况中感觉到有义务颠覆国家?”
“以我个人来说吗?在这个国家?老天,我当然无法想像了。”贾斯丁回答,感到了某种震惊,“好歹我也才刚回国嘛。”学员传出轻蔑的笑声。他们绝对是站在特莎那一边。
“什么情况下都不行吗?”
“我想像不出会有这样的情况。”
“换成其他国家的话呢?”
“这个嘛,我又不是其他国家的公民,对不对?”——笑声开始的那一方,立场开始向他这边移动——“相信我,要代表一个国家发言,真的已经够累了——”笑声更大了,让他的心情更加笃定——“我是说,多于一个的话,简直是——”
他想找个形容词,但特莎却在他找到前挥出下一拳,结果是拳脚齐声落下,砰砰打在他的身体和脸上。
“为什么非要身为一个国家的公民才能对那个国家品头论足?你不是跟其他国家协商过吗?你跟他们谈条件打交道。你透过贸易伙伴关系认可他们的地位。你是想跟我们说,你的国家的道德标准是一套,其他国家的标准又是另一套吗?你真正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贾斯丁起先感到尴尬,然后转为愤怒。他想起时有点太迟了,不过当时的他甫从战乱的波斯尼亚返国,仍然身心俱疲,理论上应该休养才对。他看到一则调职非洲的通知——他猜想和往常一样,是个不忍卒睹的任务。他回到祖国英国才不是要帮什么缺席的副部长挨枪子,更不用说还帮他念这么烂的演讲稿。他真没想到,永远快乐单身的贾斯丁居然会遭到美艳小魔女嘲弄,她把贾斯丁当做是典型优柔寡断的奇才。大伙笑得更开心了,不过他们的笑骑坐在刀锋上,随时有可能往任何一边倒下。很好:如果她想哗众取宠的话,我也可以。他以现场无人能及的夸张表情扬起线条深沉的眉毛,保持扬起的姿态。他向前站出一步,举起双手,手心向外做出自保的动作。
永恒的园丁 第七章(5)
“这位女士。”他开始说——笑声转为支持他,“我认为,女士——我非常担心的是,你啊,企图引诱我来讨论我个人的道德。”
一讲完,学员掌声如雷——除了特莎之外人人拍手叫好。原本照耀在她身上的阳光已经消失无踪,他可以看见特莎美丽的脸庞,看出受了伤的表情,看到难以捉摸的神采。突然之间,他对她非常了解——在当时比他对自己的了解还透彻。他了解到美丽也可以是一种负担,知道总是会引起骚动的苦恼,而他也明白他已获得一场他不想要的胜利。他知道自己缺乏自信的地方,也看出她心中缺乏自信之处在蠢蠢欲动。她感觉到,由于自己天生丽质,别人有义务听她讲话。她一开始是想唬一唬对方,却走错方向,如今不知道如何回到起点。他记得刚才念完的那篇陈腔滥调,也记得刚才那种耍嘴皮的答案,心想:她说得完全有道理,我的确是头猪,甚至比猪还不如。我是外交部的老滑头,让全场的人与一个漂亮女性作对,而她只不过是做她觉得很自然的事而已。将她打倒之后,他因此冲出去扶她站起来:
“尽管如此,如果我们稍微认真一下。”他以整体来说比较僵硬的口气宣布,对着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