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凤来站了一会,神色平静了,像往常一样渗出苍白来。
“薛老师,这个姓马的其实不懂戏的,我看他大概神经有点不正常。你就……”
春生说着,见薛凤来的眼光朝他瞥来,才发现自己像是在安慰老师。这位薛老师脸上的苍白色,常会使小伙子生出一份幻想,内心偏又有一层惧怕。
薛凤来回转身来,又朝剧场里走。涂志栋和春生对望望,也分两边跟着她。薛凤来一直朝前面走。这时景一言和马昭昭已经坐在了池座间的座位上。景一言像往常说戏一般说着,马昭昭略歪着头,带着兴趣的神情听着。
坐着的两个人看到薛凤来回来,都没表示奇怪。景一言做个手势,薛凤来就在他们后一排座位上坐了。两个男人也坐下了。薛凤来坐下便说:“马师傅,我想听你详细说说。”
马昭昭偏过身子,一条腿环在座位上,脸歪转过来,靠近着看看薛凤来。现在坐着的马昭昭和刚才站着的马昭昭判若两人,他脸上的笑也带有着一种谦恭。
“说真的,薛老师的演戏才能非凡,一招一式,一念一唱,功夫不浅,不愧是旦角大师的关门弟子。在现今的京剧界,已是难得的了。”
马昭昭说话时,头靠薛凤来近近的,就像在她耳边轻说。这番话,薛凤来在早前听来,已是习惯。但听过刚才站在舞台说过那些话的马昭昭说来,似乎带有了一种讥刺,或者是带有了一点安慰性质。
春生发现薛凤来的脸色又显得红起来,不由对马昭昭说:“你这人前倨后恭的,一会儿一套话。到底哪套是真的?”
“两套都是真的。我这个人不是演员,演不来戏的。别的都行,就是说假话不行。”
马昭昭说着笑笑。他的笑和他的声调都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景一言说:“我请了老马作这个戏的顾问。”
马昭昭说:“顾问顾问,顾而不问。”
薛凤来盯着马昭昭大半个黑红微胖的脸。马昭昭涎着脸似的笑着。四面的窗子透着光柱,他们坐的池座中间,显得暗蒙蒙的。
长袖飘飘。薛凤来抖抖手,裹住手的衣袖飘拂着,柔如水波,如水波般滚动着,翻卷着。薛凤来早先常听名师说到:甩袖是一门功夫。薛凤来并没感到这门功夫的艰难,她几乎是初入门时便掌握了,一下子就掌握了。曾有评论家形容她的甩袖形态有一种天女散花之美。她也曾想到这也许缘于她的戏剧方面的天赋。重排《敫桂英》这段时间,她突然对甩袖有了一种意识,再审的意识。她突然感到甩袖与形体的对立,特别是剧中人与剧中鬼甩袖的对立。做人时的形体,表现的是人的情态,做鬼时的形体,表现是鬼的飘然。她先是醒悟到她表现的是甩袖而不是情态,一旦她想到要使形体与情态一体,甩袖的动作便生出了一种割裂感。她意识到了甩袖,甩袖也就显得不自然起来,和自然形体形成了对立。过去演戏她都没有意识,只是顺应着自己对剧情的理解去表现,而一旦意识了,那意识便似乎如笑着的恶魔,总是浮现她的内心中。她觉得自己无法表现出恋人面前的情态来,并且进一步感到做鬼时的甩袖就更难表现那份无奈的飘然了。她只有把袖一遍遍地抖甩开去,让袖在空中飘拂着。继而,这种甩袖中感受到的割裂感,又出现在她的唱腔中,出现在她的台步上,出现在原先她都自然完整的舞台的基本表现上。她处处感受到了那种对立。
幻色(7)
她有点弄不清,自己是对几十年的演戏厌腻了,或者是前些年的批斗损坏了形体,或者是演样板戏把戏路演砸了,还是自己的年龄显大了。
她又甩了一下袖,站停下来,看着两条袖子在前方抖动着垂到地上去,她越发感觉到一种不自然的生硬的垂落。她望着那拖在地上依然似在蠕动的袖口,默默地。同时她感受到有人从台口走来。
是马昭昭。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宽裤使他的腿显得短,上身还是那件少了一个领口扣子的衣服。他歪着点头,头发蓬蓬的,衣领看上去有点脏。他最近常来剧团,对排演提一些随随便便的意见。更多的时间是和女演员泡在一起,引她们发笑。他的脸上总是露着那种近似涎脸无赖的笑。他总随随便便的样子,插在裤袋里的手总像是在里面掏着什么。
薛凤来看到他,低下头把袖笼起来,双手手指在袖中轻轻抖着,两只袖子有节奏地从地上滑上来。有一只袖子破坏了节奏,又垂了下去。薛凤来有点恼火地几乎是用力地把它拽了上来。
马昭昭带笑地看着她的这个动作。
薛凤来确实有点恼火,她近来对自己总有点恼火。那种割裂感烦恼着她。她的恼火反映在家中,涂志栋却显得很安静。有一次,涂志栋忍不住说:“你干什么一下子对自己那么不满意?你的戏排得不错了,完全可以上台了。”
“你不是一直说我演得不对头吗?怎么又说我演得不错了?”
薛凤来话中带着恼火。以前别人都说她的戏演得好,涂志栋总挑剔她,现在她对自己不满意时,他偏又说好了。
“马昭昭那个家伙是个怪人。那家伙的话是最不能信的。你听过吗,他说他的京胡原来常进中南海拉给毛主席听的。又说他现在在创作大元帅的剧本,全国重点本子。团里的年轻女演员都觉得他在吹牛,只有……”
涂志栋没说下去,看着薛凤来。
薛凤来敏感到涂志栋想说,只有她信马昭昭。薛凤来很奇怪,涂志栋结婚后变化很大,以前他不会说半句留半句的。似乎他身上也显出一种割裂感。
马昭昭走近了站着,嘴里喷了一下。他显得胖,舞台的灯光映着他,黑红的脸上涂了一层亮的光色。
马昭昭说:“甩袖这门功夫,外行看的是样子,内行看的是门道。戏里面的功夫有的是演给台下人看的,有的是演给戏中人看的,有的是演给自己看的。好演员最大的希望是有真正懂得自己戏的。而台下人有时只要你把声音拖长一点,就能给你采声。”
薛凤来从名师那儿听到:功夫不骗人。功夫是绝对的。马昭昭却把功夫也割裂开来。她想到,正是这个马昭昭使她生出了割裂的感觉。这使她看到他便有些内心的不平衡。以往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薛凤来转过身去,把戏装解开脱下来。演戏的人换行头都是现脱现换的,根本想不到要避人。薛凤来却不愿马昭昭看到她脱衣的动作。她提着戏装的衣领,轻轻地抖了一下,一个很漂亮的甩袖动作,衣袍在她手下飘拂起来,行云流水般地拂动着。
马昭昭拍了两下手掌。他是用右手指拍在左手掌上的,声音也像他涎着脸的笑意。
“真是到了家的功夫。”马昭昭叹着。
“这是无意的。”薛凤来说,“我有意时反倒做不好。”
“无意达到的,正是你将能达到的。你悟透了,有意也就达到了无意。”
薛凤来看着他,他的话中总带有一点深奥的玄意,她很难相信剧团里流传的关于他自吹自嘘的平俗的流言。
“你很怪。”薛凤来说。不知她是指他的话,还是他的人。
马昭昭笑起来。他的笑中含着一种被人欣赏的快意。往往这种快意也会让对方快活。
“我这个人说怪也怪,说不怪也不怪。怪的人看我怪,不怪的人看我不怪。”
“那么我也怪吗?”
“你也怪。”马昭昭毫不修饰地说。这一句话他说得实实在在。薛凤来默默地看着他。他的笑着的脸浮着似的,在感觉中映着幻象般的黑红的肤色。她想:大概是会有人说我怪的。我在别人的眼里确实古怪吧。这个想法原来也存在于她的心中,现在从她的内心分裂出去,使她间隔地意识到它。同样她像间隔地意识到自己的形体,她在另一双眼里会是怎样的形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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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色(8)
“到吃饭时间了。你一个人在招待所里吃饭吧。今天请你到家中去吃顿饭,好不好?”
“当然,有饭吃当然好。世上有三件事我最着迷。看好戏,吃好饭,就是其中的两件。”
薛凤来不怎么喜欢他的油嘴滑舌,但听他说的带有玄意的话多了,再听他俗到极处的话,也感到有一点另一种的色彩。
涂志栋正坐在家里脚翘在椅子上看报纸,见了马昭昭,便不由笑着说:“马师傅怎么窜到我们上来了?”
“尊夫人招我的,说要报答我顾问之力。”马昭昭信口说着。
两个男人说着笑。薛凤来听着觉得不怎么舒服,她并不喜欢平时涂志栋见人总是赔着小心,但看到他说笑马昭昭时咧着大嘴的样子,也觉得心中有点异样。她便进厨房去弄菜,房间里两个男人的笑语声还传过来,偶尔能听到一两句男人间粗俗的话。
薛凤来端菜的时候,一只盘子被袖子带到了地上,发出了一声很清脆的响声。涂志栋过来看了看。薛凤来把碎盘子往垃圾盆里拣,听着走回头的涂志栋的声音:“我猜就打碎了盘子,她每次做饭,总要碎些什么东西。”
“女人的锅碗瓢盆交响曲,再加点碎东西的伴奏,更好听。”
“你没有女人,听女人砸碎人家东西的声音当然好听。”
“让你女人到我家去,我搬一盆碗盘给她砸。”
“我怀疑你家里有没有一盆的碗盘。”
两个男人在笑,厨房里突然传出薛凤来的一段京剧唱腔,他们停下来听着。突然声音又戛然而止了。薛凤来进房间对涂志栋说:“你去买点熟菜吧。”
涂志栋起身时问马昭昭:“你喝不喝酒?”
“当然。你喝多少,我都陪着你。”
涂志栋出了门,马昭昭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薛凤来。
薛凤来在炒菜,炒两下,停下锅铲说:“我真弄不懂你,你有时干什么要吹?就为了哄那些年轻女演员?”
马昭昭说:“我吹了么?”
薛凤来静静地看着他。马昭昭伸出一只手,抬空着像托着了什么,转而他又做了个戏耍般的动作把手缩回来。
“你的意思是我不分场合地说话?”
薛凤来说:“你给毛主席演奏过么?”
马昭昭说:“是的啊,乐队进中南海演奏,我是首胡。”
“你在写大元帅的剧本?”
“是的啊,集体创作,这段时间由我弄。
要不我哪来这么多空?”
薛凤来哼了一声。
马昭昭涎脸一般的笑着:“你不相信?”
“就因为我相信。”
“那么就因为我在说真话。男人喜欢说真话,女人喜欢听假话。你们团的那些女演员就以为我说的全是假话,逗着她们发笑的。我也乐于投其所好。我说你这个人怪,就是说你不喜欢和人交流。我这个怪人呢,又是太喜欢打破与别人之间的隔膜,打破得越彻底越好。不管那人的城墙筑得有多厚。”
“那么,你是居心想着要打破我的城墙?”
马昭昭笑起来,他笑出声时,嗓子里象抽搐般地咯咯着。
“当然当然。我没见着你时,就研究过你。我知道你是好话、捧话、奉承话听多了,于是我反其道而行之,点一下你的重穴道,不是吗,效果很好。”
薛凤来没作声,在锅里猛炒了几下。
“怎么样?我的真话不中听吧?我还要告诉你一句真话。我在京城是因为男女关系问题,吃了官司,递解回乡,才到县里去的。你想到么?……哎,菜不能炒了,都冒焦烟了。”
薛凤来“啪”地关了煤气开关,转过脸盯着马昭昭。马昭昭依然那般地笑着:“就因为你是个怪人,我也是投其所好,才告诉你这些。一个搞腐化的坏分子,刑满释放分子。我想,别人会在乎,你不会在乎的。……喔,忘了你也是个女人了。对这一桩罪过,女人的态度都一样。”
幻色(9)
薛凤来说:“我自然也在乎。”她转过身去把肉丝倒在锅里,开了煤气开关,才想起来点火,一股淡淡的煤气溢在小厨房里。
门响了一下,涂志栋回来了。马昭昭没动身子,说着:“开煤气和点火应该是同时的。要能一手划圆圈,一手划直线,这一点我是能手。”
涂志栋说:“你又在吹。”
两个男人又笑起来。
两个男人对坐在小客厅的方桌前,涂志栋摆下酒杯,说:“不用等她,我们喝。”
他们就喝起来,从厅隔厨房的玻璃能看到烧菜的薛凤来,热气裹着她。
薛凤来出出进进地端着菜。
涂志栋端着酒杯问:“菜的味道怎么样?”
马昭昭说:“我从北吃到南,八大菜谱的菜都尝过了。尊夫人烧的菜味呢,是别具一格。”
涂志栋说:“她是从不看菜谱,自己想着烧的。烧得好的时候,那味道确实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