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红床的故事》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桃红床的故事- 第4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涂志栋说:“她是从不看菜谱,自己想着烧的。烧得好的时候,那味道确实高级厨师也烧不出来。烧得不好时,就比普通家庭妇女烧的还难吃。”
  马昭昭说:“每一道菜端上来,先猜一个谜,实在是独特。”
  涂志栋说:“我不喜欢猜谜。是每样菜端上来,都担着心。”
  马昭昭说:“不管是好是坏,我倒是只要独特。大好大坏都对味儿。”
  涂志栋喝了一点酒,话明显多起来:“这一点,看出你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的。不是我说你,你的才智用错了地方,一下子把自己弄糟了。要是你一直用对了头,也许就是一个大艺术家了。”
  马昭昭说:“我现在不也是真正的艺术家么?我们鉴赏对象不同。”
  涂志栋说:“你鉴赏什么?”
  马昭昭把头伸到涂志栋面前,在他的耳边低低地说了声:“女人。”
  两个男人笑起来。涂志栋说:“你这副落拓的样子,还能有什么吸引力?把自己弄干净,这对女人来说,是起码的。”
  马昭昭说:“这一点,你连艺术家的边都沾不到。你不懂,很难和你谈得拢。”
  涂志栋说:“我有一个就够了,也不需要你说的鉴赏力。”
  马昭昭说:“就这一个你也不懂得鉴赏。”
  薛凤来正端菜走过来,马昭昭又重复说了这么一句,带着他习惯的笑。涂志栋脸色变了一变,朝薛凤来举着杯子说:“凤来,你也来一杯。”
  薛凤来解下腰间的围兜,坐了下来。端菜解围兜的薛凤来,自不同于往时舞台上的她,也不同于一般的家庭妇女。举动上总含着一点戏剧上的味儿。
  薛凤来对马昭昭说:“能不能说说你在京城里的事?我也在那呆过。”
  涂志栋说:“凤来在那儿念过书。谁会想到她是数学科班。在家里却是从来不会计算的,要算的话,准错……你说,老马,还是你说。”
  马昭昭抬起一只手来,象劈刀一样,幅度很小地劈了一下:“要说我在京城啊……”他看看薛凤来,眼睛眯了一点,说开了,“……我那时,正是青春年华。要讲京剧艺术,那时没人在我眼里。乐队上场红包,我的份是最高的。现今不兴这个了。当初的大角儿老板都是亲自来请我。我说我是野鹤仙踪啊,想去则去,不想去,板门大的帖子也请不动我。图什么?图个自由。那时候并不以进中南海为荣。哪样的场子没上过?哪样的人物没见过?那次薛师傅的师傅进中南海演出,硬邀着我去。我想他是心里慌着,要我这把京胡,帮他安心。我的京胡在关键的戏眼上,能帮着往上吊嗓子。我还没见过这位鼎鼎大名的老板也有发虚的时候。我上场从来没虚的。那时只有一件事让我发虚:就是见了漂亮的姑娘。想着要有一个女人和我过一辈子,也不知这个女人是谁?反正是个漂亮姑娘吧,怎么不叫我发虚。那时我有了女朋友,我叫她小燕子。只有她,我会和她谈点结婚之类的梦话。要说小燕子漂亮,那没说的。就像燕子一样,轻盈如水。就那一份轻盈,成了她的独特处。那时候,我见的女人就不少了。演艺界的,凡能上台,都有三分姿色。唯独小燕子有那份独特。有一阵我想着真和她结了婚了事。只是一谈到结婚,她那种平常女人的味道就出来了。争风吃醋,时时表现在外,不由叫我倒抽一口冷气。她的醋劲那么大,我是实在没有想到的。那时我另有一个姑娘。那姑娘是个国家干部。我与她相交,并没管她是什么身份。但她那副庄重样子,走起路来真可谓一步一个脚印,目不斜视,耳不邪闻,让我想着她的干部身份。我就是冲着她的那个份儿去的。单想看看那庄重的后面是什么……看到了,也就一个份儿……”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幻色(10)
涂志栋说:“当然一个份儿。女人嘛都一个份儿。”
  马昭昭笑着点点头。薛凤来注意到他笑着瞟过来的眼光。
  马昭昭说得高兴,酒喝多了,眼中越发的红。眼边渗出一线白白的眼屎来,他用手背去擦擦,又抹抹嘴,嘴里啧啧着:“原说是一个轻盈,一个庄重。用李玉和的话说,是两股道上跑的车。没想到最后两个人不怎么串联起来,告了我一下。法庭判了我一个玩弄女性的流氓罪。要轮到现在,思想解放,也许就算了。那时我说我没罪,我说我是谈恋爱,可没人会听我的……”
  涂志栋说:“这种两厢情愿的事,你又是在谈恋爱,你不承认,又当如何?”
  马昭昭说:“你还算是从那年代看过来的。那时候,社会一片干净,我自然是脏了,社会一片清纯,我自然显混了……坐牢是该的。中国的牢房你是没坐过,自有对付你让你低头的办法。关在拘留所里,面对四壁,没有厕所,得用饭盒当便盆,倒完了,洗了,再盛饭吃……不过到了那里,也就什么都想穿了。饭和大便本来就是一回事,女人和女人也都是一回事。说什么都承认下来,就盼早点判下来。关在里面想来想去,想是那个干部姑娘坏的事。因为我根本没想到和她结婚。后来才知道是小燕子的事。是她串了干部姑娘,当然还串了别的姑娘。别的人的证词只说的是事实,最狠的也是小燕子。也没想到小燕子后面站着的人……恋爱一年,我只见她在面前轻轻盈盈地飞来飞去,竟不知她哥是个不小的头儿……那时只管她是个姑娘,哪管问她什么。也正是这个看上去没有分量的女人,内心里这么狠,非要把我判了不可……进了牢房,判了两年,出来戴了个坏分子帽子,帽子脱了,文革中又挂上了。只要遇上个当官的,哪怕是个芝麻绿豆官,也心里发虚。”
  马昭昭拿筷子的手,朝前点了一下,他的表情中带着一点平时和女演员说话时的表情,脸上依然是习惯的让人难以相信的笑,乘着酒劲,像是在说一桩很稀奇很荒唐的故事,嘴里不住地啧着。
  涂志栋也露着听故事的神情,或笑或叹。薛凤来只是一声不响地吃着饭。
  马昭昭对她说:“薛师傅,你对我有什么评价?”
  涂志栋说:“你别问女人。她们都会腻歪透了,你这个人的毛病就是在嘴上。我夫人我了解。平时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类蝇营狗苟的事……你说说,你进了牢房,那些姑娘就没有一个来看你的吗?”
  “总算你是戏班子里出来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你没见着,也听着了吧。再说新社会坐牢的都是人民公敌,对人心理上的压力有多大?说实在的,现在你听到我是个劳改犯,起码要看轻我几分吧?更不用说那些都以为是受骗上当的女人了。”
  涂志栋说:“你那点事,我早听闻了。当你什么事了么?你问问凤来,当初我和她好时,她不正蹲着牛棚么?”
  马昭昭说:“男子汉!是个男子汉!应该再敬你一杯的。说真的,换了我,我不敢。就这一点,薛师傅会记你一辈子的。”
  涂志栋说:“现在不同罗,她是名角,我是跑龙套的。”
  “志栋……”薛凤来叫了一声,“你是不是喝多了。”她又对马昭昭说,“老马,今天我敬你的是你的戏才,说这些虚假的话做什么?”
  “我说的不是虚假的话,句句是实。真人面前不敢说假。”马昭昭嘴里强调着,他那涎着脸的笑模样,又显着他只是在说故事一般。
  涂志栋说:“老马,你也不用谦虚,你有一种本事,就是把真事掺着假事一起说的本事。也弄不清你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马昭昭说:“天地良心,我说的都是真话。我马昭昭最大的一个好处,就是从不和人说假话。”
  马昭昭还带着他习惯的笑,看了看薛凤来。
  涂志栋说:“你那些话,吹给姑娘们听,或者吹给头脑简单的女人听还行。我虽然不是个复杂的人,但我是个男人。明白你哪儿是吹了。不过说句老实话,你的戏剧艺术是有一套的。你能让凤来这么相信你,愿意接受你这个顾问,实在是不简单。我能看出来,但没法说出你的道道来。我一直想凤来能再进一步,这点用心,凤来大概都不会明白的……今天我酒喝多了,才说那么的话。老马,你的心思真要全用在艺术上,你还是很行的,起码要比我行。”
   。。

幻色(11)
马昭昭说:“什么是吹?艺术和吹离得也不远。我天生就讨厌做正正经经的事。”
  薛凤来自去盛了一碗饭,吃着,听着两个男人的说话。脸红红的含着一点笑。马昭昭的话,还有涂志栋的话,她都听进去了。那些过去男女之事属于男人间的话题,她都听进去了。有一种印象鲜明的色彩。不知是不是酒的缘故,那些话仿佛引动了一点遥远的记忆中的感觉。
  “来喝。”马昭昭这才发现薛凤来端了饭碗。他醉态可掬地端着酒杯碰过来,脸上笑圆了,黑红的色彩变深变亮了。“你怎么吃了?”
  薛凤来说:“你们喝。酒够不够?”
  涂志栋说:“你就别管她。她平素讨厌酒。连酒气都讨厌。她能不干涉我们喝,你就别劝她的酒了。”
  马昭昭说:“剧团的人都说薛凤来对你好得没说。其实你盯着她的戏,盯着她的嗓子,比她自己还认真。”
  涂志栋突然不作声了,看看薛凤来。
  薛凤来笑嘻嘻地,只管望着他们。
  京剧《敫桂英》重新演出了。舞台中间的一片光明的色彩,薛凤来站在天幕后面,她穿着一件宋朝女人装束的戏装。她用手按按头上的发髻,再整整下衣裙,这些动作都是下意识的。当她生出意识来时,便让自己走到一个死角上,偏开后台上来来去去的做准备工作的人,管道具的脚步声,乐队的调音声,调度的轻吆,都在耳边浮动,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吐出去,心缓缓地静下来。隔着幕布舞台上的色彩透亮着,一片安静。静到极处时,正是门外观众要进场的开始。瞬间便有潮声般的涌动。上台演戏已经二十多年,薛凤来习惯了这种感觉。她排斥自己对戏的意识和将要演戏的意识。她重新调整呼吸,重新入静。万籁俱寂。所有的声音都在耳边,又像隔着一个世界。心的深处流动着近乎下意识的一点记忆,单纯的记忆……一个孩子站在剧院门口。她把手放在他的头上。他用眼睛看着她。那对眼睛的眼白是淡蓝色,眸子墨黑墨黑,象吸着她,游移不定。他对她说:他会来看她的这场戏。他叫什么名字,他住在哪儿,他无声地告诉着她,她没听见……
  那个孩子就是我,我的形象让她完完全全地沉静下来了。一旦她登上了台,我也就在她的心里消逝了。
  走进一片鲜亮的光色,如镜框般的映着前面昏昏暗暗的一个天地,多多少少个头,矗在排列整齐的翻椅上,朦胧如一串串联线的皮影。天幕上,透着淡蓝的光影,光与影之中,动着戏中之人,一个女人,痴情于一个落魄的男人,一个男人,富贵了便抛弃了旧时的女人,女人去死,死了化鬼去抓了男人。有血有肉的女人在男人面前,显着柔如无体,而化作鬼魂的女人在男人面前却显着了刚如厉形。一片天地,一个人生。一片色,一个幻。
  一旦走进那舞台的光色中,薛凤来便化作了戏中的人,所有的意识都消逝了,所有的思想都消逝了,所有的感受都消逝了,连同所有的知觉都消逝了,只是一种无形体般地流动。又只有流动的形,没有流动的质。台下人看到了那戏中人的形,而她自身只远远脱离了那形,融汇于一片自然的力,她顺应着那力,有着一种顺应的大愉悦。
  戏演完了,薛凤来站在台中,她几乎没有听到台下的掌声,她几乎忘记了行谢幕礼,她的心里依然恍恍惚惚的,像等着那意识重新回到她的体内。意识清醒的时候,她看到了面前的首长,首长握着了她的手,一串上台来的首长,一一握着她的手,台下是有节奏的掌声。旁边闪动着闪光灯刹那的白亮。
  到她走出那一片光色,后台的阴影使她形体与魂魄都回复了,地意识到,她的感觉一直在那片光色之外浮动着,浮动在池座里一个个暗影的人之中,他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无声无色地看着她。她有点分辨不清他是谁,她没有要分辨的意识。但她的意识和他贴在一起,对戏台上动着的形体,对那一个甩袖,一句念白,一声唱腔,一个举动,有着一点缺憾,她感受到了这种缺憾。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幻色(12)
报纸和电台一片赞誉。鬼戏的重演,名旦的嫡传,“开始了薛凤来艺术表演的第二个春天。”上都市,去京城,市京剧团成了一颗明珠,演到哪儿,便在那儿闪亮。薛凤来的那点意识却总在那舞台的一片光色之上浮动着。
  猩红�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