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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选择了留下。半个月里,我以什邡红白镇和洛水镇为基地,深入灾区其他乡镇、山村和军营,走访了100多个军人、医生、教师、护士、镇长、山民,录音130多个小时,笔记30余万字,拍照近4000张。此次走访,尽管经历了多次山洪爆发和上百次大小余震,还掉了十多斤肉,但当我踏上返回北京飞机的时候,我心里感到踏实多了
我承认,在故乡废墟上奔走的日子里,我看到了太多的柔情与悲壮,太多的慈悲与善良,太多的本真与凄美,太多的坚韧与刚强,太多的无私与无畏,太多的大爱与大量!然而,故乡废墟上太多的伤口与血迹,太多的悲伤与凄凉,太多的课桌与作业,太多的钢筋与危房,太多的书包与尸体,太多的断壁与残墙,犹如汶川大地震震出的漫天碎片,总是不断向着我的大脑和心脏袭来,令我伤心至极,难以自抑。于是,我躁动,我心酸,我呕吐,我失眠,甚至还做恶梦。有一次我梦见一条毒蛇,很大的毒蛇,怎么打也打不死,后来很多人一起围上来,用铁锹打,用木棍打,毒蛇被打成了好几截,还是打不死。最后我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我感到我的心快碎了,我的精神快崩裂了!我痛苦,欲哭无泪;我悲伤,不知伤在何处;我愤怒,不知该向谁提起诉讼。
因此,我在离开灾区前,曾走进成都市精神病医院,找到该院副院长文荣康,向他求助心理医生。很快,我和一位叫施玮的年轻的女心理咨询师面对面地坐在了医院门前绿油油的草坪上。我们聊地震,聊灾民,聊创伤,聊人心,聊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末了,这位女心理咨询师对我说,凡在灾区来的人,心里或多或少都会感到难受,这在心理学上称为次级创伤。作家、记者、医生、护士、志愿者、救援者,都有这个现象,连我们这些从事心理工作的人也不例外。你难受,是因为你的心被创伤了!
那一刻,我幡然醒悟:汶川大地震,震中其实不在汶川,而在人心——在灾民的心里,在中国人的心里,在全人类的心里!地震摧毁了房屋,摧毁了家园,摧毁了生命,摧毁了财产,摧毁了村庄,摧毁了校园,摧残了健全的肢体,破坏了端庄的五官。但创伤最重的,是人的心灵,人的精神,人的情感!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想写一部书。
其实,从我内心来说,一方面,我希望我在故乡废墟上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我的梦幻,我的错觉,甚至压根儿就不曾发生过,即便是真的,即便是真的发生过,我也恨不得彻底忘掉;但另一方面,我又渴望见证一切,渴望向有幸活下来的人们诉说一切,向永远不死的历史诉说一切!
也许有人会问,这究竟为什么?
我的问答是,不为什么,什么也不为。我只为真相,只为实情,只为血印,只为泪痕,只为记录,只为见证。我不想把废墟变成大厦,把悲剧变成喜剧;我不想把谎言变成真理,把哭泣变成歌声;我不想把反思变成庆典,把灾区变成秀场;我不想把鲜血变成酒水,把死尸变成活人!我必须公示汶川大地震灾难的真相,传递废墟的气息,留下亡灵的心声,定格人心的表情,赞美中国国格的崇高与伟大,颂扬国家以人为本的大爱精神!写作此书,我只想证明,我的眼睛曾经流过泪,我的心灵曾经滴过血,在故乡那生灵涂炭的废墟上,不仅留下了我匆忙的脚印,还留下了我诚实的反省。如果说地震是事件,废墟是法庭,我写下的文字便是陈词,我拍摄的照片便是证据。而最公正的法官,就是时间,就是历史,就是地球全体公民!
于是,我为本书的写作定下一个规矩:必须坚守一种纯粹的写作动机,捍卫一个作家起码的良知;必须以诚实的态度和实事求是的精神,面对故乡13万平方公里的废墟、500万苦难苍生、40万伤残者和10万个毁灭的生命;必须对得起故乡的父老乡亲、全国的救援大军、全世界的慈目善举以及永远埋葬在废墟下的孩子和所有的亡灵!
而面对汶川大地震,思考、反省,则是有幸活下来的我们共同的义务与责任,也是全地球人类共同的义务与责任!
镜头2 映秀:一个不会拐弯的人(1)
汶川大地震,震中在汶川,在汶川的映秀镇。
灾民陈全君,便是映秀镇人。我见到陈全君时,汶川大地震已经过去10天了。可我刚举起相机,就一眼看出,他依然神志恍惚,惊魂未定。
陈全君是映秀镇的一个村民。很多年前,土地退耕了,他家祖祖辈辈靠土地吃饭的日子从此结束了。为了生存,他去映秀镇一家拉丝厂打工,老婆也到这家工厂帮人做饭。两口子靠微薄的收入,供养着三个孩子上学。一家人的日子虽说贫困,倒也平安。但用陈全君自己的话说,平平安安的日子,还是被狗日的地震给搞乱了!
地震发生那一刻,陈全君正在睡觉。陈全君说,我头天晚上加夜班,中午在睡觉。本来,上午我割(买)了一斤新鲜猪肉,准备晚上炒一盘回锅肉来吃。当时我好像在做梦,梦见自己的家变成了一栋24层的高楼,我正往楼上爬,刚爬到12楼,突然感到床在晃,房子在晃,我的屁股和脑壳(脑袋)也在晃,我就从床上被晃到了地上,接着我家的房子也被晃倒了。我爬起来,就往外跑,跑到外面,外面黑呼呼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到处都在轰隆隆地响,不知道是天上还是地上,像是在打雷,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爆炸。接着我就看见四周的房子哗啦哗啦,全垮了!几个电站的铁塔,也哗啦哗啦,全垮了。等我反映过来,房子、电站,所有的建筑全都垮了,电源、道路也全部中断了,可能还不到一分钟。我还看见石头到处乱飞,好大的石头,对面有一座山,一下就倒下来,把岷江给填了,河水冒出来,又劈出一条河来。山跨了,水也涨起来了。我一看事情不对,就想跑,可突然发现自己没穿裤子。我看见有一条裤子挂在木桩上,就跑过去抓下来,边跑边穿,边穿边跑。和我一起跑的还有好多人,大家都往后山跑,跑到半山腰上,我还差点死了。当时有一辆旅游车,好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抬起来,飞起来10多米高,一下飞到我们面前,又一下落在地上,但汽车却没有倒。可能是冲击波,把整个汽车抬起来,又冲出去了。后来听说这辆车上的人死了七八个。
陈全君向我讲述时,开始思维还比较清晰,但讲着讲着,好像就有些零乱,有点意识流,不过意思还能听懂。
陈全君说,我们在后山,躲了两天两夜。这两天两夜,可惨了!主要是怕,太可怕了,山下到处是死人,山上到处都在晃,都有石头在飞。冷,有风,还打雷,好像是天上在打雷。不知道是不是打雷,反正风一吹,就响。我蹲在山坡上,心里害怕死了,还饿得不行。逃的时候我们都没带东西,只顾逃命,谁顾得上啊?后来口干(口渴),干得不行了,就找水,没水,山上去哪儿找水啊?我就用舌头去添树叶,添树叶干啥子?树叶上有剩下的水珠。后来大家都去添,一片一片树叶地添。树叶上的水珠本来就不多,很快就添完了。还口干,怎么办?熬到天亮,下雨了,雨不大,雾很大。我从树上扯下一片树叶,那种比较大的树叶,我们哪儿树多,经济来源主要是种树,沙树,杜仲,还有什么树?我也忘了。原来种的树,是可以赚钱的,国家让我们把树种好,一亩承诺补助200斤粮食。我双手捧着树叶,对着老天,用树叶去接雨水。大家看我用树叶接雨水,也去扯下树叶,学着我的样子,双手捧着,望着老天,去接雨水。接雨水时,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趴着,有的还跪着。有的女人一边接雨水,一边哭着说,我们太惨了,老天爷都哭了,可怜我们了,下雨了!但刚说完,雨停了,老天爷不哭了,雨不下了。这下大家急了,开始骂人了,骂老天爷了,骂老天爷不是东西,没有良心。后来嘴巴实在干得很,饿得受不了了,就去摘茶叶吃。茶叶好,我们那儿的花茶好,漩口茶叶,名牌,真的,我不骗你。我摘下茶叶就往嘴里塞,开始一片一片地塞,一片一片地嚼,后来一把一把地塞,一把一把地嚼。好,茶叶好,很管用。大家正嚼着茶叶,地震又来了,吓得大家赶紧趴在地上。后来我才听说,那不叫地震,叫什么震?对了,我想起来了,叫余震,狗日的余震,凶得狠呢!山上好像到处都是余震,一会来一下,一会又来一下,像抽风似的。怎么办?还跑不跑?有人说不跑了,就在这儿等救援部队。我说不行,山上连飞机都落不下来,得赶快往外逃,不然只有等死。后来大家就一起往外逃。一路上,我的妈呀,全是从山上滚下来的大石头,大得不得了,我从来没见过。到处是坑坑洼洼的,又是风,又是雨,人掉下去,连脑壳尖尖都看不到一眼。刚刚走出映秀不远,我的一个老乡本来已经跑出去了,又跑回来了,他说跑不出去,外面到处都在地震,只有回家算了。正说着,一个石头突然从山上飞下来,把他压在下面,脑浆都溅出来了。死了,没法救了,我也差点吓死了。映秀政府上班的人全死了,没人组织,后来有几个人在哪儿组织。我身上到处都是伤,我爱人的伤最重,盆腔骨折,是后来医生说的。但当时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逃命,我扶着她,她攥住我,我们俩谁都丢不下谁。我们在路上坐了一晚上,走了两天连夜,身上的衣服全被汗水打湿透了,没有衣服换,只有穿着湿衣服跑,全身是汗,头发尖尖上都在冒热气,脑壳像个蒸笼似的,后来打湿了的衣服,又被身上冒出来的热气全烤干了!
镜头2 映秀:一个不会拐弯的人(2)
直到第三天,陈全君他们才死里逃生,逃出了映秀镇。陈全君腿上、胳膊上、屁股上,到处是伤,两只脚板被沿途的石块、瓦片、树枝、荆条全扎烂了,一路走一路流血。陈全君说,映秀镇外来人口可能有一万多人,大概只逃出了1000多人。他那个厂虽然只死了几个,但80%人都震伤了,缺的缺胳膊,断的断腿。另外一个锅炉厂,只跑出来两三个人,还是重伤,其余的全死了。
陈全君从映秀逃出后,被送进了成都第二人民医院。开始在外科,一周后伤情好转,转到中医科。但十天过去了,他说心里总有一种恐怖的感觉,总感到天在晃,地在晃,楼在晃,墙在晃,床在晃,有人站在他面前,人好像也在晃;总感到脑壳上被扣了一个什么东西,像顶着一个锅盖,一个铁桶,很不安逸。他还说,他的脑壳里总在响,像打雷一样,特别是到了晚上,只要一躺在床上,脑壳里就轰隆隆地响,像原子弹爆炸似的;眼里总看见房子在倒,电杆在倒,山在倒,水也在流。山倒下来的样子特别凶,像老虎下山吃人似的。水的颜色是红色的,像地下冒出的血。还有汽车在飞,石头在飞,像电影里看到的飞碟;耳朵里也总听见有人在拼命地喊,拼命地叫:“救命呀!救命呀!”总感到自己还在映秀,还在映秀的山上,惊醒后爬起来一看,却在医院,在医院的床上。
和陈全君一起躺在医院床上的,还有他的爱人。陈全君的爱人经医生诊断,盆腔严重骨折,伤势很重。陈全君说,爱人现在整天躺在床上,动不了,还得他伺候。爱人好像也跟他一样,心里总是怕。有一天晚上,他爱人正躺在病床上睡觉,突然风一吹,把门吹开了,门响了一下,爱人一下就从床上爬起来,冲到门口又喊又叫:“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护士急忙跑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地震了,你们都跑了,我还在屋里呢!千万别扔下我!之前爱人上厕所都起不来,床都下不了,必须要有两个人扶着才行。没想到门响了一下,她居然自己从床上爬起来,跑了好几米远。结果把腰给拧了,躺了一个星期,天天在床上直叫唤。
陈全君现在唯一的牵挂,就是他的三儿子。陈全君有三个孩子,三个孩子都能读书。老大已在成都上大学;老二在读高二,成绩很好;老三中考考了个全校第一,考进了汶川中学,理想是进四川大学。但地震突然来了,三儿子所在在汶川中学垮了,一个班70多人,死了好几十个。但三儿子至今还在映秀,出不来。
陈全君还有一个隐忧,就是现在无家可归,不知道今后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