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已是中午了,水管还没通,但有人传来消息说下午要分发补助性食品,有牛肉有鸡肉有鱼有糖还有水果,价格都很优惠,谁要谁就来登记。大家都兴奋,有人借食品袋或是借锅子借汤盆——有的则从文件柜里取出大竹篮显得早有准备。大家说说笑笑夸机关温暖如春,当然少不了还要细细打听食物的价钱和质量。听说行政科准备在牛肉里面掺冬笋,大家又把行政科科长的秃头攻击了一番。
电话铃声不断。有的电话是来谈公务,但更多的电话是来找干事N。N年轻美貌,常在各种会议上抛头露面,当记录员或者联络员,所以人称“会议西施”。她认识众多首长、模范市民、文艺界名人及外国专家,又能拿到各种来路神秘的戏票和舞票,衣袋里一掏就是红红绿绿。据说还有一位著名剧作家总是邀她跳舞,向她赠送自己的著作,并想介绍她加入美学学会。她似乎衣袋里全装着天真,一掏出来就可以用,对谁都能提几个带孩子气的问题。比方说七乘以八等于五十六吗?你怎么这样会算呵?新疆在中国的西北部呵?我还以为它在南边呢。你怎么不玩布娃娃呢?我就是喜欢玩布娃娃。诸如此类。但她有时候可以老练地同司机说说耗油量和电路板,让人吓一大跳。首长们都把她当布娃娃,一个懂得耗油量和电路板的布娃娃,喜欢摸摸她的头,开一开玩笑,有时谈人事安排机密大事也不避忌她那戴着耳环的小耳朵。正因为这一点,希望晋升的人对她都客气三分,一听说她想考大学,不少人就忙着向她提供资料并主动分担她的工作,顺便问她买不买皮鞋。
找她的电话大多来自男性,所以她抓起话筒后脸上常有淡淡的羞涩。通话可能有五分钟,十分钟,或者二十三分钟,可能有关外婆,也可能有关电影和旅游。最后她可能显得有点不高兴,眼睛瞟着电话机旁的同事对话筒大声说:……你不要讲了,不要讲了!
在她说不要讲了不要讲了但继续讲着的时候,办公楼外面开始聚集一些人。其中有些人是能说话的,有些人嘴顶膏药只能打手势,还有些人被喷过药水,因此只能张开口嗷嗷叫却吐不出一个字。这些闹事者希望引起楼里人的注意,便拍掌跺脚,吐痰撒尿,甚至敲锣打鼓。有些小孩以为这里是街头演出,疯劲十足地来此围观,在大人们的腋下或胯下钻进钻出,即使没看出什么眉目也心满意足。有个疯子也来凑热闹。他穿戴整齐,脚踏时式皮鞋,只是面抹胭脂口红有些怪异。他朝办公楼大门里喷着唾沫星子大喊:出来,出来!是好汉就出来!
旁人注意到他。他注意到这种注意,回头极亲切地一笑,摊开双手说:这地方,我来得多哩。那一次我娘以为我煮面条,其实呢,我是煮的红参,嘿嘿!
他又朝大门里瞪了一眼,对听众继续说红参:后来我把我娘接上汽车,一车开到宾馆。我娘不知是到了哪里。我说,你只管走,我带你去的是好地方。他很神秘地压低声音,再次笑了笑:你猜我给娘煮的是什么?嘿嘿,红参。骗你不算人,真是红参。
暂行条例(12)
……
他那呆呆直直的目光,吓得人们不由自主往后退。连一位文学新秀,本想到这里来搜集点素材写点心理变态小说,好让那些新派编辑刮目相看,但听着听着也摸不着头脑,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但越来越多的人向这里拥挤,使文学新秀怎么也挤不出去,踩了好几个人的脚,挤出了一身老汗,还是被疯子搂在怀里。
嘈杂声浪使大楼里的人探头探脑,窗子一扇扇打开,然后又一扇扇关上。工间操铃声响过以后,竟没有一个人出来。
其实,语管局的干部们不必太害怕闹事。因为闹事者一开始就面临着内部分裂。几个为头的家伙虽然无法张嘴说话,但还可以打手势或者写纸条,进行一轮轮激烈的谈判。这个要当总代表,那个要当总指挥。这个说对方右倾投降,那个说对方左倾冒险。这个建议总部要设八个部门,那个要求总部设十二个部门。这个说自己太忙,一定要带个女秘书,那个说自己太累,一定要享受伙食补贴和交通补贴……加上一个疯子老是拿面条与红参来搅局,再加上受害者们口舌都太不方便,整整一天折腾下来,连个领导机构也没产生,对具体请愿要求更未形成共识。
语管局倒是注重民意上达。来信处理科和错案甄别科的两科长前来会见闹事者。但他们有点无事可做,只是听闹事者自己争来吵去,完全插不上嘴。他们坐在椅子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差一点睡着了。
五
M局长早上一醒来,就觉得牙齿特别的痛。他翻报纸时发现所有的舆论一夜之间都与他的牙齿较劲,对语管局的务实亲民措施只字不提,对工作中一些鸡毛蒜皮的瑕疵倒是添油加醋。《新潮报》石破天惊发表社论,攻击语管局的办事效率低下和职业道德败坏,进而追究领导责任。《晨报》则刊载市民来信,“强烈要求区分粗言秽语与方言土语的政策界限”。《健康周报》发表记者述评:《口吃者无罪》。《妇女论坛》则公布了十四名少女的座谈纪要,强烈要求有关当局废止利少弊多的“洁语化”运动,保护正当的情场私密性谈话。抨击最激烈的是电视三台,那位女主持人居然显出了少有的严峻,在汽车轮胎和保胎丸的大广告之后,居然采用了设问句式——照这样下去,人们不禁要问,语管局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宪法保障的言论自由是否化为乌有?
刚上班,M局长还接到了一些大学生打来的电话,声称他们的话剧演出受到语警的无理干涉,原因仅仅是台词中有所谓不规范的语言,有反派角色的一两句粗痞话。他们强烈要求语管局尊重艺术规律,对此事严肃处理,否则闹起了*勿谓言之不预也!
M局长冒着冷汗,怀疑以前是否给这些新闻单位送的电影票太少,送宴会请帖太少,眼下竟遭到他们的恶意报复。当然,他更怀疑是内部出了家贼——有人想把自己搞臭于是给人家提供炮弹并煽动青年。他知道,有几位副局长早就怀着让局长提前退休的理想,还有秘书科的T秘书常有奇谈怪论,常以社会良心自居,一直与领导过不去。局长是有丰富社会阅历的人,岂无识妖之法眼?他深知像T这样的人在每个社会都为数不少。他们大多能耍耍笔杆写点臭文章,但赚了稿费以后还是喜欢长发破衫,拍胸脯自诩贫民。开会时他们睡觉,不开会时他们多嘴,有时崇拜哲学痛骂武侠小说,有时吹捧武侠小说鄙弃哲学,反正怎么说都是夸夸其谈。他们以攻击政府阴暗面为乐又常常随地吐痰,喜欢在海边和历史名人墓前捏着下巴留影,好像自己壮志未酬宏图未展。这样的人语言粗俗,当然最恨语管机关。问题是,关键的问题是:这样的沽名卖直之徒骗骗天真女孩还可以,怎么也骗过了新闻媒体?还进一步骗过了上级首长和广大民众? txt小说上传分享
暂行条例(13)
M立即梳头洗脸,整装去拜见市长。他办事谨慎周密,总是比约定时间提早半小时到达,而且不坐小车,怕的是车子在路上抛锚。
从市府回来,他立即检查工作,发现办公楼里确实有两处下水管道不通,而且走道里到处是烟头。他暗想市长虽有点偏听偏信,大体上还是英明的。
他带着一身疲乏立即召集大会,并破例向秘书要了一根香烟,不时放在鼻子前嗅一嗅。他站起来伸出两个指头说:今天,我讲两个意思……
他提出局里的思想和作风必须彻底整顿,强调大家必须科学语管,公正语管,文明语管,协作语管。为了肃清语管队伍内部的害群之马,他宣布立即建立整顿办公室……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我这个人缺点很多,最大的缺点就是对有些人太软弱,太忍让,简直是姑息养奸啦。同志们!但这次我下了最大的决心,市长也下了最大的决心——他把市长的话扩大三倍音量说出来,震得窗子哆哆嗦嗦,所有听众的汗珠都一齐停止流动——这一次,我们要横下一条心,挥泪斩马谡!
于是副局长发言也说:挥泪斩马谡!
秘书长发言也说:挥泪斩马谡!
科长们发言也说:挥泪斩马谡!
层层表态,大家都很激昂。机关全面整顿就在一片杀声中开始,有点令人心惊肉跳。有人幸灾乐祸地把行政科长的头看了又看,好像他那颗秃头已十分危险。
根据局长的提议,语管工作还得加强科学性。大楼门前便多了两块招牌——“语言管理学会”和“《语言管理》学术丛刊编辑部”。应该说,机关的学术气氛很快就浓郁起来了,连局长和副局长的办公桌上也出现了英文书或者日文书,大家一谈到“语言”,还经常使用国际上更通行的language一类。学会的首届年会也开得十分隆重。年会会址选在海滨宾馆,依山傍水,风光宜人,客人们推窗可远望蓝色大海里点点白帆,听到海鸥声哇哇哇连绵不断。
发出了很多请柬,大多数受邀者没有来,当然是对语管意义认识不足或是故意摆摆臭架子。几天来,小轿车还是接来了一位位德高望重的老学者,A老B老C老D老等等扶着拐杖,互相寒暄互相点头。急救室、小便盆、氧气袋、轮椅以及特大号字体的文件资料都已经为他们准备妥当。他们看到这些很高兴,便去洗澡。洗前取下助听器、眼镜、假牙、假发之类,好像整个身体都可以一个个部件地拆卸,连咳嗽声也可拆卸分解,断断续续的有很多障碍和梗塞,不具流畅连贯的美感。他们在餐桌前谈兴很浓,谈了好些死人的事,比方说:你最近看见过某某吗?他死了?可惜呀。某某也死了,你不知道吗?可惜呀。听说某某某患了冠心病,恐怕日子也不会多了。可惜呀。某某暂时还不会死。如此等等。
中学者少学者乘大旅行车也陆续到达。他们器宇轩昂,有的头皮鞋油光发亮,有的全身香味扑鼻,有的刚理过发,头发边沿还透出一圈青色光辉。他们见面时互相捶一捶胸脯,或者拍一拍肩膀,骂一声“你这个家伙”,深厚情谊不言自明。其中有一些很注意敬老,没忘记去拜见“老师”和“师母”,对新认识的老人便谦恭施礼,说“我中学时就读过您的大作”,或者说“我是读着您的书长大的”。但他们一转背,就专找同辈人嘀嘀咕咕,互相串门,相邀密谈。据说他们先打听伙食标准,打听会议是否安排了舞会和内部电影,然后提醒某些没有经验的朋友千万别把论文提交出去,顶多只能交个提纲。因为有些“老家伙”江郎才尽现在最喜欢剽窃别人家的观点和材料,虽为君子但不得不防。转而他们又对未来的理事会选举非常关切,纷纷挥着拳头表示,称学会老化的问题再也不能继续下去,这次非把“老家伙”都选下去不可,“代沟”是客观存在我们也毫无办法……他们大概串门太多,又经常讨论要事,所以总是丢包——不知自己的提包忘在哪间房里。于是他们饭前饭后总是忙着招手,找自己的朋友:喂喂,我的包在你房里没有?嘿,真是活见鬼啦!
暂行条例(14)
为了体现各方面的代表性,学会还邀请了一些来自基层的业余语监员。这些老倌子大嫂子一般文化水平都不太高,一到这儿,犹豫了许久不知是否该把红袖章戴上。很多人抽着廉价纸烟,对文化人们去小卖部买磁带买书刊都十分不解,只是小声打听窗式空调机和浴室里的蛇形龙头该如何使用。他们晚上上床早,早上也起床早,除了经常吆喝“吃饭去吃饭去”以外,便闲得无聊却又不动声色,顶多研究一下宾馆的花草或者窗上的螺丝帽,显得自己也有研究兴趣。他们中的个别人较有见识,常对高层文化人们横一眼:你怕那些眼镜鬼蛮有狠?天下文章一大抄。知道么?抄!
大会总算开始。小N当然最忙,一条红裙子闪进闪出,与老学者中学者少学者都能谈笑几句,还得注意热水瓶和茶叶,注意给录音机换换磁带。她与他人谈话时忽而扭起眉头,忽而哈哈大笑,有时被人神秘地叫到门外,听取有关多弄一张电影票的请求。她对来弄票的男人都很热心,表示她尽力想办法,实在不行的话她就自己放弃。
M局长的开幕词已经致过了,开始坐下来听学者们的发言。为了表示谦恭,他的臀部落下去时与座面接触得很轻很轻,也很稳很稳。他手捏水笔,越记越感到难记,越记越感到科学确实可敬,庆幸自己刚才以“南郭先生滥竽充数”自轻自贱。
学者们大多谈得深奥,学术价值显然极高。有的把外国人的名字念得抑扬顿挫很像外文,如“康斯坦尼”的“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