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谁规定,但大家都这么说。
涣散是涣散,活泼是活泼,两个意思完全不一样么。我是吃语言学这碗饭的,连这个都不知道?
局长,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他们都笑我二百五。
司机解释了好一阵,才让局长得知:他住院的这一段时间里,语管工作又大大深入了一步。大概是根据专家建议,用美好语言促进人际关系良性化,因此各种刺激性的词语都受到限制。比方在大学里,想指斥某学生读书不踏实,人们只能高深莫测地笑一笑,然后说:“他嘛,聪明还是很聪明的。”要是某教授的口碑是“书读得不错”,那无异于承认他的才情广受怀疑,在大家眼里不过是冬烘学究呆头呆脑毫无创见。在机关里也是一样,你不宜说某某人刚愎自用,而只能说他“魄力还是很大的”。你也不宜说某人四面溜光和光同尘,只能说:“他嘛,当然啰,怎么说呢?对人缘关系非常注意。”你更不能说某某首长不通业务尸位素餐,充其量也只能说:“他很努力也很忙碌,有他的特点和长处,不过要是让他换个地方干干,肯定更能施展他的领导才干嘿嘿哈哈请问你的看法是……”不用说,这种语言的革新,确实使很多单位增添了祥和太平的气象。根据这些成效,据说有关方面又建议,今后应从严检查一切出版物,从严修订词典,将一切贬义词统统铲除。这件事已在报上展开了热烈和广泛的讨论。
暂行条例(18)
一席话,让M觉得胜读十年书。这时光线一暗,小车嘎的一声停住了。
M问:为什么不走了?
司机也不吭声,钻出车去,径直去车后取自己的香蕉和啤酒,只给局长一个背影。M怎么也记不起对方的脸相来了,仿佛那也是一个没有脸的人。
M把目光探出窗外,光线暗是由于有一栋大楼堵在窗前。他的目光从大门一直延伸到楼顶,仰得帽子都差点落地,颈后一轮轮皮肉挤压得很痛。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自己只是治了一下尿道中毒感染,这办公楼就这么高大了?
他看了一下大楼前的招牌,发现语言管理的“局”已经变成了“总局”。一个“总”字使他的牙痛又发,嘴巴歪歪地大张,嗬嗬地哈着气。难怪同事们这一段在电话里都吞吞吐吐,也难怪市长秘书一直嘱他安心养病——原来是杯酒释兵权呵,原来是背着他做了这么大的手脚呵?
他气冲冲步入大楼,发现走廊里更拥挤,不光塞着很多文件柜,还塞了不少旧沙发旧桌子简易床以及折叠椅。有些沙发向前翻倒,做出了低头下跪接受批判的架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文件包,垒着一大堆一大堆的,散发着霉味和尘土气息。
几乎每一层都这样拥挤。在每个楼道拐弯的显眼处,他还瞥见许多陌生的白底红字标牌:商业语言局卫生区,农村语言局卫生区,干部语言局卫生区,错案甄别局卫生区,行政局卫生区,秘书局卫生区,整顿局卫生区,业务培训部卫生区,机关子弟教育办公室卫生区,如此等等。以前的那些科室,现在全都以局自居,奉公克己地管理着某一地段的灰尘和纸屑,让老局长看得心惊肉跳。他又迎面撞见了很多陌生的面孔,或是夹着卷宗上楼,或是提着皮包下楼,与他匆匆擦肩而过,似乎都是他的新同事。装修工人们穿插其中,其中有一些搬抬办公桌,从这间房抬到那间房,或是从那间房抬到这间房,抬出乒乒乓乓的声响和腾腾飞扬的灰雾。有时一张桌子卡在门框里,人们就吆喝着:“一,二,三!嘿——”
他总算看见了一些老部下,奇怪的是,那些人既没前来欠身握手,也没上来接下提包,似乎已不太认识他。M自觉修养还不错,忍住火气,不同小人一般见识,还上前拍了拍前政工科长的肩,像往常那样满脸微笑:忙呵?要搬家么?要不要我这个老头子来帮个倒忙?
前科长没回头,只是指了指楼上:上访的请上楼,接待局在第五层。
M局长还想开玩笑:是呵,我老头子正是来上访,告你昨天打老婆哩。
旁边一位女干事立刻插进来喝问:你是哪个单位的?怎么这样对廖局长说话?
M吃了一惊:怎么?他……也成了局长?
大概是听得话音耳熟,前科长回头审度了一下M:是老局长呵。对不起,在下不才,进步很慢,不过是上了个小小台阶,为人民多做些工作嘛。你这是……
我病好了,来上班呵!
哦,对对,你还是局长,还应该上班的。前科长回头对女士吩咐,快,把老局长带到他的办公室去。
以前的“您”改成了现在的“你”,以前的亲力亲为变成了现在的指手画脚,M震怒得恨不能一口咬下对方的鼻子。
他只得气咻咻地去找自己的办公室。不料他的办公室安排在很僻静处,门口也没有语警站岗,外间也没有秘书侍候。打开房门一看,里面略有些混乱,很多文件都堆放在地上,窗帘也显得有些陈旧,新式空调机倒是装上了,但他用遥控器按了按,没按出什么动静,可能是遥控器有了问题。N小姐倒是在这里打电话,着一身黑色套衫裙,幽幽泛出一轮轮毫光,还顶着一个十分险峻的塔式发型。她坐在窗台前晃着两条长腿,又是扭眉头又是拍膝盖:……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么——我这是办公时间,你知道么?讨厌! 。 想看书来
暂行条例(19)
小丫头肯定又在煲电话粥,M局长照例装作没看见。
对方瞥一瞥他,竟没认出来,随便地冲着他挥挥手:喂喂,不是要你修抽屉,是下水道又被塞住了。你们维修队的人怎么回事呵,叫也叫不动……
老局长刚才怎么也打不开自己的抽屉,现在更觉得这番话混账透顶,忍不住恶声恶气地说:是不是要我修马桶?
她瞪大眼:什么意思?
他冷笑一声:我不是来修马桶的?
昔日的会议西施眼里透出迷惑与茫然的回忆,总算认出了老领导,一拍手,甜蜜小嘴惊喜地张开:哎呀呀,你不是老局长吗?实在对不起,你长得这么胖,完全变了个人,我一下没有认出来,该死该死……
M还是气呼呼的:乱弹琴,乱弹琴,机关里怎么这样乱?
N说:谁说不是呢?我接手副局长才几天,真把我累趴啦。一下是下水道堵了,一下是电灯不亮了,忙得我头发也没时间做。你这是……抽屉打不开?
他已经扭断了钥匙,恨不得把整个桌子扔出窗外:我要办公,我要办公!
她耸了耸浑圆的双肩,很同情地凝神思索:对,是得有张好桌子。不过你的事不由我分管,这事恐怕你还得去找T。
局长觉得这更不可思议,为什么要去找T而且怎么应该去找T?莫非那毛头小子也摇身一变官运亨通?
N解释:那倒没有。
就是嘛,M局长恨恨地说,随便从街上抓个人来当官,也比T可靠一万倍。他清楚地记得,在他手下当秘书那一段,T曾违反规定私用电炉煮面条,曾把臭袜子塞进文件柜,曾在办公时间关起门来聚众打扑克,实在是劣迹斑斑臭名昭著。如果让这样的人篡夺权位,国将何以国?世界将何以世界?
M局长与T秘书见面在秘书局的一间小办公室。奇怪的是,T眼下虽没打扑克,但居然大大方方地修理着皮鞋,碎皮子断线头摊满一桌,胶水味十分刺鼻。大概突然悟出了一种修补的妙法,他乐得连连搔脑袋。M看着看着更生气:这哪像个机关呢?差不多也是个菜市场吧?修皮鞋的都来了,是不是还要在这里炸油饼打爆米花?
还好,T没装出不认识老领导的鸟样,两只手在桌面上急急地一抹,把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全抹入抽屉,脸上有一丝惊慌神色。他赶快掏出一支香烟敬献领导。
M没好气地推开烟:我的办公桌在哪里?听说……你是管桌子的?
T愣了一下:不,我什么都管。
M冷笑了:那你负责全面工作啰?
T点点头:差……差不多吧。
M忍不住放声大笑:你要是做个梦,或者上台唱出戏,说你当上了王公大臣,那我还是相信的。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志大才疏,知道么?我对你没有什么成见,只是恨铁不成钢,一直想真心地帮助你。
谢谢,谢谢。对方才怯怯地点头说:局长,你的事我登记下来了。最迟明天吧,木工就来为你修理桌子。
老局长又说:年轻人哪年轻人,老毛病要改啦。我早就同你说过,你总是不注意卫生,下笔不注意标点符号,与同事也处不好关系。长此以往,你还要不要前途?嗯?作为你的老上级,我一直把你当儿子看待,但是……
对方又点点头,用更加微弱的声音说:老局长,你要是这个月打算工作,那就暂时……打打苍蝇……
你说什么?
不好意思,我是说……打苍蝇……
你以为我还有工夫同你开玩笑?
老局长,我也……没有开玩笑。其实,我根本不想管这些事。没办法呵。我的皮鞋还没修好,老婆就要生孩子了,不知道胎位正不正……
暂行条例(20)
老局长终于忍无可忍,脸憋出了猪肝色,一回到局里就大大违犯语管条例:你神经病呵——
七
时代在飞快地发展,各种新生事物总是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T秘书没法向老局长说清的事情,人们只能以后慢慢地让他明白。
事情是这样的:在他住院的这一段时间里,语管工作越来越繁重,语管局只好顺应形势扩大为语管总局。在上级领导部门的直接关怀和领导下,机关里一大批新生力量走上了新的领导岗位。于是大楼升高扩建,办公场所重新布局,在财政预算还跟不上的情况下,连走廊厕所的空间也再次被巧妙地规划利用。小卧车不够用,更成了一大难题。既然一时无法大量增购车辆,领导们只好挤一挤,将就将就,艰苦奋斗,节俭办事,比如在汽车里增设一些帆布小马扎和小板凳。
更为麻烦的是,大会堂已不适应形势发展的需要。领导们开会时总得上主席台吧?可主席台本就不够大,加上一些领导年迈体弱,上主席台时须由护士搀扶,一人需要两人甚至三人的位置,常把台上挤得密密麻麻水泄不通。台下人经常错把护士看作首长——这些误会当然算不了什么,但碰到天气闷热,湿度温度高,折腾得老弱们中暑休克就影响不好了。考虑到这一点,大会堂不但安装了空调,而且开会时都要架起一排强力电风扇,对着主席台猛吹,吹得那些首长须发奋张面色惨白并且坚强不屈。
现在,有资格上台的领导越来越多,主席台必须扩大容量。行政局方面只好请来泥木工人,嘿哟嘿哟地干,拆除台下前十几排的座位,填以砂石,打桩砌墙,筑出一个主席台的延伸部分。
可以想见,随着领导职数不断增多,主席台也不断向前延伸,大会堂的土建工程也几乎夜以继日无法停止。打桩机、搅拌机、切割机以及钻孔机轰轰隆隆吱吱嘎嘎响彻长夜,照明灯如同小太阳照亮工地,餐厅还给夜班工人送来绿豆汤和烤面包。
到最后,机关里官多兵少,头重脚轻,大多数干部都成了领导,当上了总局长或副总局长,局长或副局长,还有相当于局级领导的各种委员、顾问、督导员以及监察员,只剩少数几人没有及时提拔,开会时应该坐在台下。要是碰到这些人出勤在外应付公差,有时候甚至只有T秘书一个坐在台下——他是管文秘的,外勤机会不多。这当然使会场情形更为不堪,形成了“广大领导”对“个别群众”的领导。工程规划者不免犯了难:照这样改建下去,几乎整个会堂都成了主席台,所谓台下就只剩一个深坑。想想看,当一个人或几个人坐在坑里,台上人只能够看见坑里一撮黑发或几撮黑发。那样的会场,成何体统?
局领导办公会议研究了一下,觉得办事不必太机械。与其说大会堂改建得不伦不类,还不如把它改回原样,让少数几个群众上台,而下面变成主席台。这样双方不但有视线交流,台下领导万一打瞌睡流涎水,也不大显眼。这不是极巧妙的灵活变通吗?
于是就这样办。
T秘书以往逃会的纪录最多,似乎屁股上长了刺,总是坐不安,而且不逃会就不显得超凡脱俗,就活活愧对古代雅士的仙风道骨。但现在他常常高居台上,有点孤家寡人的味道,众目睽睽之下无法逃会,不能不心情沮丧,有点无精打采。但他受到一大片目光的仰视,对上司逐一俯瞰,终于心态渐好。他高高跷起一只脚,或高举起一只手,借着大窗子透来的光线,冲着台下毫不在乎地剪指甲。一钩钩指甲弹飞出去,成弧形下落,不知落在哪里。指甲剪得不耐烦了,他还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