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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如同克洛德?卢瓦所说,她与任何东西都不“一刀两断”。任何经验都有其重要性,是记忆的沉积层大平原上的一个地层。入党7年,使她对社会底层和小人物产生了同情,同时,也使她更加自由,更加解脱,重新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声音。身上产生的这种欲望使她激动得发抖,那是爱的欲望,生存的欲望。
她没有等着让人开除,而是自己先提出了退党。她跟马斯科罗同时退党,向党递交了一封措辞十分无礼的信,极尽讽刺之能事。没有什么公文格式,也没有义正辞严地控诉,只有在愤怒中写的文字,胆大异常,要求脱离共产党,可以说,是自我开除出党。
于是,她又恢复了在朋友圈中的自由,还是用克洛德?卢瓦的话来说,“如同知识分子时代俄罗斯小说中的气氛”,三种思想,五个朋友,二十张报纸,三种愤怒,两种玩笑,十本书和一壶滚水,在其中进进出出。杜拉斯有智慧,有魅力,可以说是一个路易丝?德维尔莫兰,粗鲁的无政府主义者,生活在“怪异的而且往往是滑稽的强烈情绪中”,表现出“无限的愤怒、渴望、热情和惊讶”。
尽管共产主义理想仍在,但写作是自由的,她无法抵挡的热情冲动是自由的。和她同时离开共产党的有马斯科罗、昂泰尔姆及其未来的妻子莫尼克,在这些人当中,她是离开后生活得最好的人。杜拉斯总能用“炼丹术”让自己所处的生活环境变得神奇,也就是说把铅变成金,把不幸和痛苦变成“音乐”。而且,党是创作这一大熔炉里的催化剂,她的创作有所进展了。党也将是她愤怒的源泉,揭示了这个世界的不幸,使她懂得了自己的痛苦,给了她反抗的勇气和挑战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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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抑制不住的迫切愿望(3)
现在,她独自一人,面对正在脑海中隐约形成的书。但这本书将是一部作品,而不是多一本少一本无所谓的书,那些书无非讲述某人的一生,正如马塞尔?普鲁斯特所观察到的那样。
她的生存方式是在流放中逐渐得到证明的。她知道写作的地点就在那里,在她已经知道根本原因的流放当中,在印度###。在那块土地上,私生子、侨居海外的白人全都混杂在一起,欲望复杂、无度或受阻。
印度###的殖民地完蛋了,母亲也被迫回到了法国。自从她在西贡创办了女子中学后,由于国家赔偿,她恢复了相对富裕的生活。她在圣伯努瓦路很难受到欢迎,她在那里所住的几个星期,让杜拉斯回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这个身材高大的母亲的专制,面对着她,没有反驳的余地。玛丽?多纳迪厄猜测了女儿离开她之后所走的路线,强化了那种自由和独立的精神,母亲曾想摧毁女儿身上的这种精神,但同时又隐约有些欣赏,女儿实现了有天晚上在堤坝附近的家中平台上所表达的愿望:“我将成为作家……”母亲在昂布瓦替爱子买了一块地,儿子迫不及待地用它来赌博了。她还给自己在谢尔省的卢瓦河边买了一座破城堡,在那里计划了许多事情,但不幸都失败了。她在路易十五风格的大客厅里安放了一些电子孵化器,但对孵养小鸡没什么经验,不懂得如何操作红外线隔板,所以孵出来的小鸡都是畸形的,跌跌撞撞,十分可憎,最后都死了。然而,杜拉斯很喜欢母亲的这种热情,从中发现了自己身上也有的那种疯狂,然而,她内在的暴力使她的目光比别人敏锐。她已经猜到自己不是有才能,而是个天才,她狂妄地说。那种永恒的能力使她勇敢、无畏、自信地前进。当时,她常常去格诺家,因为格诺对她的鼓励最大,最相信她。对马斯科罗,她却不能这样说,马斯科罗也肯定她的才能,但把她当作是个“小说家”。只有昂泰尔姆不断地真心爱她,承认她的作品有非凡之处,但也觉得过于卖弄。杜拉斯毫不在意,她更相信自己的命运,带着自己固有的那种顽强的热情走自己的路。
她根据海明威和福克纳的传统来写,追随着“垮掉的一代”的作家们,写了一本关于追寻印度###的小说。所有的东西都移植到那里面去了,她未来作品的主题也留在了那里。后来,她不停地重新编织,好像想弄清它深不可测的秘密。
那本小说将叫做《抵御太平洋的堤坝》,与龚古尔奖失之交臂,最后是保尔?科兰的《野蛮的游戏》得奖。她相对来说有些失望,但失败往往能让她发奋图强,对她来说,每场考验都是创作的动力,一种弹跳的方式。“年轻人的奖,颁给年轻人的。”她就是这样评论龚古尔奖评委会的选择的,十分干脆。杜拉斯由此进入了文坛,从此开始揭露文坛的吝啬,用她的话来说是“谋杀”,揭露他们对金钱的爱好。这位共产主义者并没有松手。她坚定地说,作家都是无产阶级,是被剥削者。“摧毁,摧毁。”她已经说过……
《抵御太平洋的堤坝》出版之后,整台创作机器都开动了,杜拉斯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一种叙述方式,这种方式从此以后将一直跟随着她。如何躲避昔日曾冲击大坝的海浪?怎样才能不让已被遗忘的记忆悄悄地涌现?她自发地投身于这种“奴役”,改变了关于写作的陈旧观念。写作从来就不是“废话连篇”,不是用故事来取悦读者,而是沿着这条神秘的道路,沿着她被迫靠近的神秘的恒河前进……
所以,她承认写作是主人,叙述者不应干涉,而只能听从欲望和激情无法控制的要求,这是她的原话。1953年,她曾对一个前来采访她的比利时记者说:“爱情没有假期。爱情如同生活,如同生活中的一切事件,日日夜夜的所有需要:这一切,都应该承认,应该接受……”
她对任何事情往往都抱有一种观念:无限。跟随着它,不知道去哪里,只管往前走,作为一种更新的办法,保持她所寻找的那种出生时的状态。
第三章 抑制不住的迫切愿望(4)
这是拒绝和抛弃的时期。她很反叛,反对所有习俗、道德、成见、规范和已经见过的东西。她在《抵御太平洋的堤坝》中所赢得的东西,社会名声、成功、不小的发行量、在愉快的阅读中追随着她的读者,都被她否定了,她走向克洛德?卢瓦所说的“杜拉斯风格”,她最后的那批书,《艾米丽?L》、《来自北方的中国情人》、《写作》标志一个找到自我、最后终于重新认识了自我的人进入了一个令人赞叹的阶段。
所以,在那个时候,她的任务是避开任何习惯性东西,开始新的生活,产生新的愿望。婚姻、有规律的工作、大家的习惯性动作都是一个陷阱,必须认清。然而,在他们的画中,有一些她的音乐即将反映的动人的东西。
在那个时期,她仍然写作,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因为烦恼”,讨厌平淡无奇、没有任何悬念的生活,对她来说,生活是神秘的、偶然的,她渴望冒险。
《直布罗陀的水手》、《塔吉尼亚的小马群》、《夏夜十点半》将是探寻欲望的试水之作,然后有些哀怨。夫妻之间的爱情和习惯将在书中得到否定,如同许多被禁止的激情一样:赞扬背叛和不贞,认为它们是“爱情中最真实的东西”。
然而,在发出这种呼唤的同时,墨守陈规的爱情和夫妻生活的孤独使她写出了一些哀伤和忧郁的歌,后来又成了她的声音。于是,杜拉斯变成了一个哀叹的作家,突然响起一段音乐,让人想起克莱芙王妃1被关在修道院里为德纳穆尔先生哀哭的音乐,身处修道院的她不得不把自己埋葬。杜拉斯的语言就这样歌唱着让人失望的火热感情,她倾听着心灵的“音乐”,那些受伤的灵魂因得不到渴望得到的人而奄奄一息。所以,这些歌曲中有拉辛和他的女主人公的神秘叫嚷,贝莱尼丝们的哭喊。在那个时期,童年的地点好像又被埋葬在“黑屋”漆黑的河泥中,不再出现在口头。然而,事实并非如此。1953—1960年的小说写的也是最初的分离。强烈的愿望在压抑中慢慢流淌——没有人比她更懂得表现这种令人窒息的等待——仍然是她度过童年时代的令人窒息的殖民地的那种暴力。她的童年是孤独的,西贡渡轮上的那个小女孩常常受欲望的折磨。对杜拉斯来说,从来没有过完美的时候,有产者寻找的通常是财富,而她却相反,她质疑先前的一切生活,因为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必须生活在这种无拘无束的“开放”状态中。
她所呼唤的是“清新欲望”,它将改变她过去看待人和事的目光。所以,这并不荒诞,因为对情色的这种强烈追求不仅仅是为了短暂地满足肉体的欲望,而是要重新找到原始的“清新”,以便重新认识那种情窦初开时期脆弱的快乐,那种永恒的状态。
她把自己的人物安放在这种爱情的颤抖中,加强自己的心智。这种爱情使之成为一个新型的作家,完全有别于同时代的其他作家。她对自己有一种巨大的苛求,这将大大影响她的风格和她对文学的观念。书像激情一样具有神圣的价值,见证着她不得不忍受的那种命运,书本身就应该有那种看不见的强烈欲望和所有古老、宿命的沉重爱情。正如罗贝尔?昂泰尔姆对普隆出版社的审读员多米尼克?阿尔邦所说的那样,如果她的书出版不了,她会“自杀”的。她把这本书和书中所展现在她眼前的所有东西,以前的故事,生、死、种种难言的秘密,都当作是绝对的仪式。可能会被认为是狂妄的东西其实是一种意识,也许有点过分,但具有真正的文学色彩,具有它在“深深的黑夜”中所承载和包含的东西。她知道应该在那个地方寻找,否则,文学成了什么东西?她不断地说,如果不是成了“体育”,那又是什么?
于是,写作成了绝对的需要,具有强制性,十分强烈。这并没有使她不高兴,她喜欢极端的状态,陈旧的时代,喜欢生活在风尖浪口。她对舒适的生活和财产不感兴趣,她声称,当一名作家,需要圣洁、神秘,她不会停止“培养”这种神秘。慢慢地,这种态度使她疏远了别人。当然,在20世纪60年代,她还是一个时髦的作者,但她一点也没有作出让步,没有像文坛的有些人那样去取悦大众。她对自己的才能很有信心,毫不犹豫地挑起事端,讽刺别人,她的语言可能非常粗鲁和残酷。她所不懈追求的,是一种天真状态,先于智慧的一种状态。所以,她写作时不喜欢有提纲,听之任之,让语言引导着她,给她以灵感,服从自己的直觉,就像服从上帝的意志。
第三章 抑制不住的迫切愿望(5)
慢慢地,写作有时将服从于句法的某种有时是怪异的要求。秘密的句法来自极为遥远的地方,来自她所探寻的古老的地方。她像卜测地下水源的人一样,也像巫婆,因为她知道女性要说的话,长期以来都被男性所篡改了。所以,当她自由的时候,她要揭示一些秘密,灵魂的隐秘。
她对马斯科罗的感情慢慢地淡了,尽管两人仍一起住在圣伯努瓦路,但杜拉斯永远需要别的东西。她精神旺盛,充满无限的活力,所以后来才能克服痛苦甚至是晕厥。她喜欢爱情,但不限于此,她更喜欢爱情产生时候所带来的东西,喜欢发现爱情所产生的热情,喜欢初恋的夜晚,爱情使人加深了对那些夜晚的了解。除了情人,还有新的故事让人发现,让人打开,敞开的口子是认识的目标,是开门的芝麻。在1955至1956年间,她有许多爱情关系,她对此并不隐瞒。约尔热?桑普兰谈起她时,曾说有一段时间别人都把她叫做“梅萨利纳”1。然而,她的美貌已经遭到了《情人》前几页所提到的那种破坏。在那个时期所拍的照片中,她的脸有些浮肿,远远没有战争年代流露出来的那种魅力。战争爆发的时候,她躲到了里瓦。男人们喜欢她的,肯定是粗鲁本能的智慧多于身体的美。然而,他们不知道,她爱的不是他们,她所真正寻找的也不是他们。相反,他们后来才发现,他们更多是成了认知的对象、探寻的工具,她用他们来更好地了解爱情的秘密。往往是她抛弃他们。后来,她把他们作为一个匿名的整体提起过:“我有些情人。”她说。探索是可怕的,她喜欢尽情地爱,因为也许所有的爱都是不可能的。在进行秘密的发掘过程中,她想起的是她的小哥哥,她依靠的是他,那个提瓮的孩子,他像洗礼一样冲水给她洗澡,他是她生命中惟一的爱。就像帕斯卡尔和雅克琳娜,就像克莱斯特,像里尔克……
但对爱情的体验把她带回了写作这火热的中心。从此,那本书具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