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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还是要吃的,闹哄哄的切了一阵子。宋家骥挤出人群,给她端了一碟子过来。
“头疼,”她说,“我想去阳台上透透气。”
“我陪你去吧。”他说。
外面颇冷,残雪未消。她不由得把羊毛披肩裹裹紧。
“我妈妈给你的?”他问。
“是啊,这可怎么好。宋姨真是太客气了,我都不好意思。”她有些局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而还是没说。她穿了一件藕荷色旗袍,斜倚在栏杆上,静得像一朵迟开的玉兰花。
“挺好看的。”他讷讷的说。
她觉出气氛有点僵,转而笑着说: “你给我的东西,翻译完了。”
“嗯。”
“师兄,”她转过身来,认真的盯着宋家骥,“你是觉得我做的不够好么?”
宋家骥笑笑:“什么做得不好?”
“师兄觉得我不是一个好医师,”她眨眨眼睛,嘴角弯出一个莫测的微笑,“是吧?”
“你做得挺好的,不然我早就解雇你了。”宋家骥笑着说。
林染霜冷笑一声:“健康所系,性命相托。一进医学院的时候,博爱礼先生就吩咐我们把它背的滚瓜烂熟,以此作为一生行医的准则,不可或忘。如今师兄却让我把他再翻译一遍——师兄是觉得,我已经把长安的教导给忘了,是吧?”
宋家骥长嘘一口气:“我知道……”
忽然玻璃门上晃过一个人影,两人都是一惊。原来是宋家一个仆人,站在那里向宋家骥挥挥手,手里是一张字条。
“医院里打来电话。”仆人说。
宋家骥接过字条看看,慢慢的拧起了眉头。
“怎么了?”林染霜忍不住问。
“是赵家的老太太,”宋家骥面无表情地说,“她自己把氧气给拔了。”
林染霜一怔。这就死了?
五
那几天,明仁医院的气氛都颇不寻常。虽说赵家老太太是自己死的,但是医院没有看护好,也是脱不了干系。
赵北原好像发了很大的火,还派了副官前来医院。宋家骥出面应酬,赔了许多的不是。然而医院里医师护士里,隐隐有说法。照说赵老太太已经昏迷,怎会自己拔掉氧气,当然更不可能是护士们干的。赵老太太这一走,赵北原就不再亲自到明仁医院来。尸体还停在太平间。赵府放出话来说,老太太的后事会好好的办一办。
林染霜忐忑不安。赵老太太这突然一走,他们的计划全盘打乱。她觉得应该和冯觉非联系一下,看来刺杀赵北原,应该及时着手了。
雨雪霏霏(11)
冯觉非皱起了眉头:“不是宋家骥那小子从中捣鬼,赵北原早就完蛋了。现在可好……”
“我倒是有一个想法……”林染霜说,“简单易行。只不过……需要汽油弹。”
“你是说把汽油弹装在棺材里?”
林染霜笑着点点头:“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出殡的时候,赵北原总要接近棺材的。”
“如何引爆呢?就算你按上定时引爆装置,也算不准什么时候赵北原会接近棺材。”
“赵家这一回大办丧事,他们一定会邀请宋家的人。”林染霜冷冷的说。
冯觉非猛然抬起头。
“宋家骥已经向我求婚了。”她说,“我会以宋二公子未婚妻的身份出席,然后伺机动手。之后我希望能够逃得出来。”
冯觉非有些失神的说:“葬礼上如果由你动手,那么你再也不可能做宋夫人了。”
林染霜苦笑着说:“我本来也不想真的做宋夫人。”
岂止是做不了宋夫人,这根本就是送死。林染霜一旦开枪,决无可能逃出包围。
冯觉非默然半晌,最后问:“汽油弹我可以帮你弄到,但是你怎么把它弄到棺材里去?如果收殓的时候做手脚,怎么躲开旁人的注意?”
林染霜说:“装在尸体里。”
然而出殡那天,赵家的人要给死者更衣,要检查尸身。林染霜抱着一包汽油弹,思忖很久。赵老太太死了三天了,在阴凉的太平间里,倒没有半点*。尸体青白而僵直,面孔有些浮肿。林染霜带了手术刀和缝线来。如果开腹藏炸药,不可能避开检查。如何能够不露痕迹的在尸体上藏下这么一大堆炸药呢?
太平间的看守老吴在门口替她望风。老吴是老资格的北平地下党,林染霜也是跟了冯觉非很久,才知道明仁医院还藏着这么一个高人。不然,纵然她是明仁的医师,要想在太平间里大做手脚,也不是那么容易。
最后她在老太太的脐部开了一个小口子,切下大网膜,翻出肠子,把汽油弹安置在空隙里面,然后把肠子填回腹腔。切口缝了一个小荷包,她做得很精细。这样看上去,和原来的脐部很相像。
到时候,她会向棺材开枪。老太太肚子里的汽油弹一旦引爆,足以烧死棺木旁边的十个人。
她的枪术不好,如果直接向赵北原开枪,十有*打不中。打中了,也不太可能伤到他性命。几乎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她为此答应了宋家骥的求婚。所以决不能再失手。汽油弹的办法是她自己想到的,听起来有点荒谬。可是细想想,倒是几乎万无一失,可以撂到一大片呢。想到这里,她不觉一惊。
竟要由她亲手来制造这血腥的场面么?从来没有想过,学医救人的自己有一天会做这样的事情。哼,到时候她举枪射击,宋家母子一定会吓得目瞪口呆。她苦笑着想。
老吴敲了敲门。她知道该走了。
她竖起了大衣领子,迅速穿过花园。
“林大夫要结婚了?”忽然有人问。
她一惊,天晚了,她以为不会遇见什么人的。
“是啊。”林染霜微笑着回答。
“恭喜啊。宋主任可是个好人啊。”
她听见这话,忽然有些怅然。
然而,葬礼前,忽然接到赵家的消息,说……丧事简办,所邀请的客人,一律谢绝。林染霜呆住了。
宋家骥淡淡的说:“赵北原这个人,一向神神秘秘,不肯抛头露面。现在外头风声很紧,他大约也是怕出事。”
林染霜手放在病历夹子下面,指甲紧紧的掐进了手心里去,脸上却只能绷着没有任何表情。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雨雪霏霏(12)
“不过——也正好。本来妈妈就打算十五号那天请请客人,因为要应酬赵家的丧事,不得不推后。既然他们收回了请帖,我们还照旧请我们的客。”
“请客?——请什么客?”林染霜茫然。
宋家骥笑了:“订婚总要有个仪式的。你放心,只是小小的请一下亲朋好友……”
林染霜呆了半天,方说:“那倒是。”
“一会儿下了班,去瑞蚨祥看看料子。妈约了孙老裁缝,要给你做一身喜庆衣裳。你可别说不要……”
“好啊。”林染霜漫不经心的答着,她此时心乱如麻,根本不知道宋家骥在说什么。
“那你就别管了。”冯觉非在电话那头说。
“别管了是什么意思?”她焦急的问。
“赵家的葬礼去不了,我们还可以另想办法。”冯觉非说。
“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想,难道还要再拖下去,赵北原是个老狐狸,他多活一天……”
“你别急,林,”他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异样,“你千万别急。听我说,我昨天收到一个关于赵北原的重要情报。老吴告诉我,他悄悄去了一趟明仁的灵堂,被老吴看见了。”
林染霜一怔。
“所以说不定他会有所察觉。我想,你的危险最大,就暂时别管这件事情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快要结婚了,不要出什么乱子。”
听见这话,林染霜好像被堵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什么意思。”冯觉非很平静的说,“——前期工作你一直做的很出色。但是我认为后面的事情,你不能够继续参予。这也是组织上的决定。”
“到底是为什么!”她几乎是厉声的喊了出来,“冯觉非!”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忽而又软下来,“因为你还没有正式入党。”
她愣住了。
“我们不能让你去犯这么大的危险,知道么?危险的事情,会有我们正式党员去做。我入党快十年了,也比你经验丰富。”
“可是我愿意……”林染霜争辩着。
“你听我说啊……”他打断了她,“你是一个难得的好医师,我们需要你安安稳稳的活下去。日本人快完了,不出三年。”
林染霜说不出话来。
“你放心,这件任务,我会负责到底。”冯觉非说。
“好的。”她搁下电话,恍然若失。
六
十二月十五日,林染霜起了个大早。昨天晚上订婚的礼服送来了,是一件水缎的旗袍,枫叶红底子上织着冰裂纹的暗花。旗袍裁剪得十分合体,往身上一穿,顿时变得神采奕奕。只是由于失眠,脸色有点发青,她刚往脸上薄薄得扑了点粉,就听见楼下喇叭响,是宋家的司机来接她了。订婚已经没有意义,可她总不忍心对宋家骥说她反悔了,只好走着瞧。
她裹了一件黑大衣,匆匆下去。总有些心不在焉的,楼梯下到一半,方想起忘了拿手袋。于是折回,抓起床头一只皮包就跑。
还没吃早饭,她想今天在宋府,必然有不少应酬。她可不想饿着肚子受罪,于是吩咐司机先顺路到王府井一趟。
直到上了车,才触到皮包里一个硬硬的东西。她忍不住翻开,里面一点亮光。是那支银白色的勃朗宁。今天本来是她向一个汉奸开枪的日子,结果,她却要去和另一个汉奸的儿子订婚。
她思前想后,还是忍不住生气。冯觉非不肯把话说清楚。也许他觉得,虽然这一次无法向赵北原下手,但是林染霜有宋家儿媳的身份,接近他的机会大大增多,就可以另想办法。可他为什么又说,以后不要她管这件事情?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雨雪霏霏(13)
难道出了什么别的情况,令他对自己起了怀疑?
想到这里,林染霜心里扑扑直跳,不!不会那样。她一向心地坦白。别人不知道,冯觉非难道还不知道?她一时心乱,不由得抓紧了手枪。
车停在东安市场门口。她匆匆下去,买了几只刚出锅的炸糕,捧在手里,小心的不让油汁沾上衣服。
东安市场门口有几个叫花子,衣衫褴褛的缩在墙角。天气极冷,寒风拐着弯儿扑入人的衣袖领口。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像是直压在头顶。快要下雪了吧?
林染霜一面把剩下的几角零钱放到乞丐面前的铁盒子里,一面朝街上望望,几个行人匆匆奔跑。路旁一个胡同口开出来一个卡车,缓缓的插到大路上来,越到宋家的小车前面。
卡车不大,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不知车上拉了什么。林染霜迅速的瞥了一眼车牌,是军部的——
——忽然,她心里一惊。这个路口,不正是明仁医院运尸车的必经之路么?
她轻轻的吐了一口气。
立刻,她很镇定的钻入宋家的车,对司机说:“跟着前面那辆车开。”
司机摸不着头脑:“干什么?”
“叫你跟着他们,不要问为什么。”林染霜尽量压抑着声音的颤动。
“林小姐,这不大合适吧?”司机是宋家的人,知道怎么摆架子,“太太还在等着。莫非你想——”他忽然闭了嘴,接着就发动了汽车。因为脖子上顶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林染霜捏紧了手中的勃朗宁,一面紧张的往车窗外张望。其实她也不能肯定,从胡同里开出来的车,是否真是赵家老太太的灵车。如果说为了掩人耳目,车上什么标志也没有。但周围应该还有小车跟着,车里还有送葬的人。为什么她一辆旁的车也没看见?
也许这根本不是赵家的灵车,只是因为她太急切,反而产生了错觉?
“跟踪军部的车可不是玩儿的,你到底想做什么?”司机忍不住问,“你是什么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手枪上又加了一把劲儿。到这种时候,她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了。
出了西便门,一路西奔。浅蓝色的西山,轮廓渐渐清晰。宋家的司机不愧是伺候警察厅长的,一直不近不远的跟着,从未引起前车的怀疑。道上的车很少,过了一些破旧的郊村,渐渐开进山里。
“果然没有猜错。”林染霜想。北平的有钱人历来喜欢在西山选择阴宅。西山方圆几十里,不是跟着这灵车,也不可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