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没有猜错。”林染霜想。北平的有钱人历来喜欢在西山选择阴宅。西山方圆几十里，不是跟着这灵车，也不可能知道赵北原老母的葬礼在什么地方举行。
那卡车终于停在一座寺庙之外。林染霜想了想，吩咐司机把车退出几十米，熄了火在这里等着。然后她自己摸了枪，小心翼翼的绕过去。
林中很静，只听得见皮靴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响。是一所前清留下的尼姑庵，牌匾上写着“金仙庵”几个字。林染霜觉得这个名字很熟，似乎听说过从前慈溪太后有一个妹妹在这里出家修行。她小心的围着尼庵转了一圈，没看见什么人。尼庵不大，只有几个的尼姑在做早课。穿着芒鞋僧衣，也有带发的，一个个年纪都不小了。也许，赵家老太太生前常到这里来烧香，身后希望能够听着暮鼓晨钟超度亡魂吧？
后院停着开来的那辆灵车，有几个人正在七手八脚的卸东西。
正是一尊考究的棺木，幽亮的紫黑色。
那几个人小声的抱怨着棺材好重。说老太太去了，身子反倒更加沉实。没有人注意到墙外有人窥视。
那么，他们是打算今天就下葬，还是在这庵里停几日？赵北原会不会来呢？林染霜蹲下身子贴在墙角，想从那些人嘴里听到一些消息。无奈他们的声音很低，林染霜听不真切。
雨雪霏霏（14）
她四下里望了望，忽然发现那边山道上过来一个较为年轻的尼姑，提着一篮子菜。想来是早晨下山采买的。看看走近了，她急忙躲到路边的灌木里面。俟那尼姑一走过，忽然跳了出来，用枪抵住她的后背：“把衣服脱下来，不许叫！”
山间的尼姑哪里见过这场面，立刻吓得乖乖的脱下了僧袍僧帽，然后又按照林染霜的吩咐，把自己捆在一棵树上。
半个小时后，林染霜把那一篮子菜提到了金仙庵的厨房里。然后听见外头有人喊给西院送一壶热茶去。
她提了一壶茶水，刚想进去，却被拦在院门外。好在没有人对她起疑心。她的头发不多，刚好能藏在僧帽里。院门外，只看得见里面几件黑色大氅在晃动。想来是些宾客或者赵北原的下属，圈子里关系亲密的。不知道老狐狸本人是哪一个。
事实上，林染霜直到这一刻，也还没见过赵北原的真身。不过，她不着急。到时候在坟前扶哭丧棒，赵北原总不能叫别人代劳。
尼姑的僧袍散发一股烂菜的酸味儿，林染霜闻着有些作呕。她想了想，把那支银白色的勃朗宁手枪插在腰带下面。看看快要到到十一点钟，寺里的敲起了钟，尼姑们纷纷从厢房里出来，在院子里排成一列，呜呜的颂起经文。西厢房的人也陆陆续续的出来了。
看起来，赵家老太太的法事就要开始了。林染霜趁人不备，站到了尼姑队尾。
金仙庵后的一片枫香树林中，赵老太太的墓穴已经挖好。从市里运来的棺材，停在一旁，还没有落土。赵家的亲眷零零散散的四下站着。然而，尼姑队伍离人群还有一大段距离。沦陷区的官僚们，不知怎的一直流行穿黑色大氅，仿佛够庄重也够隐蔽。林染霜本来视力不佳，今天因为化妆，没有带眼镜。她远远望去，只看见黑影一个个走来走去，根本分不出哪个是赵北原。
过了一会儿，有一个瘦高个子走了出来，扶着棺木，开始哀哀的哭泣。尼姑们的颂经声顿时高了上去。林染霜从未接触过佛学，不知她们唱的是什么，只得跟着胡乱哼哼。那人的哭声从颂经声里飘出来，若有若无的。一会儿，旁边的人也跟这啜泣起来，包括那个穿黑色长裙的女子。那女人林染霜倒算是见过的，在明仁医院的病房里。——就是那个有日本血统的赵太太。女人的衣襟上镶了一串儿水钻，亮晶晶的压过了脸上的泪滴。他们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实意的在哭，他们的眼泪就像坟前的*一样起到装饰作用。
一念及此，林染霜心底下，像是有一汪静水忽然颤了颤。她记起了死去的赵老太太的面孔。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那时对赵老太太感到不忍。那副面孔看着眼熟，她似乎很久以前见过赵老太太的！
她猛然一惊，在这紧要关头，怎可以胡思乱想！
她微微抬起头，看见赵北原依旧伏在棺材上哭泣。赵太太和几个人过去拉他，想是要下葬了。朝着自己这一边，棺木露出一大块，决不会打不着。她尚站在离人群最远处，开枪后可移转身就走，身后没有人阻拦。当然，他们有那么多人，她也没有打算真的能逃掉。
她悄悄的摸出勃朗宁——这个简单的动作，早就练习过千百遍——举起。
七
“呯——”突然，棺盖飞了起来。人群惊得四下跑开。只见一个白晃晃的巨物横空而出，直戳向黑衣的赵北原。林染霜被那帮尼姑连推带拉的，往后退了好几步。正在这时，她听见一身巨响，那白物爆炸了。轰然间血肉横飞。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雨雪霏霏（15）
扔得很准——赵北原和他母亲的尸体被炸在了一处。被林染霜缝在肚子里的汽油弹，开始熊熊燃烧。
林染霜的手指扣紧了扳机。
忽然，又有人发出一声尖叫。他们火光后面，从棺材中爬出一个人来。像是被弹片伤了，摇摇晃晃的走着，身上还带着火。
周围有黑衣的人，纷纷拔出枪来，对准了那个火人。
那人也端着枪，双方对峙着。
“不——”林染霜暗暗的叫着。
她完全没有想到，冯觉非所谓的“教她不要再管”，却是成了他自己埋伏在棺材里。太平间的老吴，肯定帮了忙。
只是她根本不能再想。他们一时还不开枪，是想捉活的。但冯觉非不会让他们活捉。四周都是他们的人，他被包围了。他面目冷静的看着他们，像是在选取开枪的目标。
突然有人从他侧面开了一枪。冯觉非一晃，枪子儿从他的左鬓边擦过，半张脸都是血。他“啊”的嚎了一声，喷出的血水糊住了眼睛。另一个人从侧面扑了上去，只听枪声一响，那人轰然倒下，却把本来摇摇晃晃的他压倒在地。就在这时，另外几个人迅速的冲了上去，用枪抵住了他的脖子。
——“放开他。”忽然，他们听见一个陌生冷清的女音。
赵太太正在使劲儿的挣扎，身上的水钻一闪一闪。扣着她的是一个穿僧袍的年轻女子，那女子用僧帽蒙了脸，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显然不是庵里的人。
他们显然出乎意料，一时间呆在那里。
“放了他，让他走。”林染霜冷冷的说，“否则我一枪打死这个女人。”
冯觉非迅速的瞥了一眼林染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林染霜绷紧了胳膊，死死箍住赵太太，疼得她嗷嗷直叫唤。“别动！”林染霜不耐烦的喝道。
“还不快放人哪——”赵太太叫着。
他们互换了一下眼神，放下了枪，退开几步。
冯觉非有些迟疑。他紧盯着特务们，举着枪，一步一步的往树林外面退去。特务们没有跟过来。他朝林染霜抛了个眼色，示意她拖着赵太太一起过来。
树林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小汽车，是赵家夫妇的座车。冯觉非退到了车门边上，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一把拽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一只手就去开车。林染霜紧跟了上来。
“呯——”
车没有发动起来。冯觉非伏在了方向盘上，身后流下一注鲜血，两只眼睛呆呆的瞪着。
后座上，有一个穿着藏蓝色衣服的人缓缓的坐了起来。
“北原——”赵太太尖叫着，“你怎么才来，他们把小茅给炸死了——”
林染霜脑子里嗡的一响。
这才是赵北原？被冯觉非炸死的小茅又是谁？那人打开车门出来，悠然的擦着枪，背靠在车门上，竟然看也不看这边。
“赵北原你个没良心的！”赵太太忽然呵斥起来，“他们把你的秘书给炸死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原来只是一个下属。如此说来，赵北原得到了消息，却安排了一个早就看不顺眼秘书去当替死鬼——如此狠辣。
擦枪的动作似乎顿了顿：“小茅死了，你很着急？你是该着急的。”
这个声音飘入林染霜的耳朵里。她忽然间呆住了。
只见那个赵北原猛然转过身来。他面孔苍白，瞳孔忽然缩得像针尖一样。林染霜呆呆的瞧着，几乎失神。
赵太太似乎也感觉到了女刺客情绪的变化，又开始奋力的挣扎。林染霜被她一动，猛地惊醒过来，她一声不吭，却狠狠的踢了她一脚。赵太太哎哟的叫唤着，又老实下来。‘
雨雪霏霏（16）
沉住气沉住气，林染霜拼命的告诫自己。她太紧张。这多半是幻觉，是她看错了。
“我不是已经替他报仇了么。不然，我把这个女的一块儿杀了，你是否更满意？” 盯着他的夫人，赵北原冷冷的说。
赵太太再次尖叫。她此时还是林染霜手里的人质，赵北原宣称要向林染霜开枪，是表明也要置她的性命于不顾了。
赵北原朝着这边，慢慢的举起了枪。乌黑的枪口透出幽蓝色的光芒。赵太太已是吓得浑身战栗，开始口不择言的乱骂。
忽然一声枪响，叫骂声截在了半空中。
赵太太滑倒在地，脖子上淌着血。
赵北原吃了一惊。他一点也没有想到，女刺客会先动手杀了赵太太。他更不迟疑，立刻把枪口对准了林染霜。就在这时，林染霜的勃朗宁也指向了他的眉心。
不错，是他，是他。林染霜默默的说。她自己并不清楚为什么要动手先杀了人质，这样使得她自己落入劣势。她看见自己身影落在他的瞳仁里，显得很小。也许，此刻她心绪不定，是要这样一个清清楚楚的了断。
赵北原注视着面前这个沉默的女刺客。她有一双秀美的大眼睛，露在面罩外面，显得忧伤而决绝。一阵冰冷的云雾从他的心底升起，是她？
林染霜腾出一只手，缓缓的拉下了自己的面罩，让他看见她的脸。他的脸上先是浮过一片浓重的迷茫，然后，代之而起的是彻底的震惊，还有……痛彻的绝望。这样的表情，令她心里仅存的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怀疑。
“肖楠，我终于等到了你。”她轻轻的说。
这时她听见了一声巨响，一时的震撼令她失去了神智。枪声之后她倒在了地上，浑身瘫软。
有那么几秒钟她以为自己死了。清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也倒下了，身子下面一滩红。
到底是她先开了枪。
她爬不起来，浑身猛烈的战栗着，刺杀的完结令她虚脱。她看见他仰面朝天的倒在那里，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瞪着。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地上竟有一个纸袋子，里面滚出几个奶油炸糕来。
哪里来的炸糕呢？林染霜竟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那几个特务冲了过来，七手八脚的按住了她。她丝毫没有反抗。这样收场也很好，她想。
就在这时，三辆小车鱼贯开了过来。
特务们狐疑的看着。从头一辆车上跳下来的是一个警长装束的人，朝几个特务点了点头，就招呼手下出来抓林染霜。特务们不肯放人，那警长冷冷的亮了一个什么东西，特务们就只好松手了。
林染霜被一把推进车中，撞在一个穿西装的人身上。她抬起头来，看见了宋家骥的脸，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见外面呯呯呯一阵枪响。警长和他的手下们朝赵北原的下属们开枪了。林染霜哑然。宋家骥默默的扶着她坐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枪声停了。林染霜看看外面，那些人都倒在了血泊里。宋家骥带来的这个警长，看来手脚甚是利落。
司机发动了汽车。宋家骥便说：“前门火车站。”
八
汽车沿着寂静的山道蜿蜒而下。秋山被远远的抛在尘土中。过了很久，林染霜才缓过气来，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嗯？”宋家骥哼了一声，“司机回来跟我说，你去了西山，我便知道大事不好，赶快就过来。”
“你知道所谓赵北原是谁。”林染霜说。
宋家骥苦笑了一下：“也不是早知道。我是在我爸爸的同僚里面听到一些说法，然后起了疑心，觉得这个神秘人物，像是我们长安的校友。所以趁他来探视的那天晚上，找机会见了一面。没想到会是他。” 。 想看书来
雨雪霏霏（17）
“他怎么说？如此重逢，不是很奇怪么？”
宋家骥沉默了许久，才说：“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当年同窗，都是一样的读书人。可一旦离开学校，便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他说的不错，时间过去那么久，他们都已经走得太远。“那天你叫我去看看赵老太太，是想提醒我？”她问。
宋家骥咬了咬嘴唇：“我也很矛盾，要不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