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紧求饶:“这么差的文章,不要再让我闻了。实在是受不了啦,如果再烧的话,我只有呕吐了。”可叫人大跌眼镜的是,余杭生竟得高中。这故事表面是在讽刺读书人,实际上把矛头指向了当时的社会评价机制。虽谓刻薄,却富深长韵味。
蒲松龄之后,谈狐说鬼者渐多,但讲得有彩头的殊为少见。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算是其中比较出色的。纪氏是朝中大员、著名学者,其官场上的地位比蒲松龄要高出许多,但他刻薄起来,与蒲老前辈也不遑多让。他的《谐鬼》就是通过鬼物之口来嘲笑读书人的。有个老学究在某个夜晚碰上了他的亡友。他们经过一个破屋,鬼说:这是一个文士的房子。学究奇怪,惊问其故。答:人在白天的时候,营营于生计,性灵彰显不出来。只有在睡觉的时候,一念不生,胸中所读之书,字字皆吐光芒。读得多,光芒就长,读得少,光芒就短。文采特别好的人,那光芒可上烛霄汉,与星月争辉。这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唯有我们鬼神才能见之。学究一听来了兴趣,问道:“那我读书一生,光芒有多长呢?”鬼嗫嗫嚅嚅,半天才说:“昨夜我从你的私塾经过,你刚就寝,只见你胸中只有一部高头讲章,还有一些其他杂书,且字字为黑烟,笼罩屋上,实未见光芒。”学究听了羞愧难当,大骂之,那鬼则大笑而去。这故事与《狐联》实在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娱乐性更强一些。
假如说上面都算儒者的小说家言,那关于清时湖北巡抚胡林翼的一则传闻则颇富真实性。有一则笔记曾详细记载了胡林翼的一段轶事。胡氏文武双全,名重一时,当时治军武昌,手下有一武将鲍超最为其所器重。一日,主管文化教育的官员俞某任满将返京,胡林翼设宴饯行。少年及第的俞某在席间丝毫不理饮酒作陪的鲍超,大大地耍了一下知识分子的威风。这一切,自然被作为当地知识分子权威的胡林翼看在眼里。第二天,他作东宴请俞某和鲍超,席间,胡氏以翰林老前辈的身份对俞某大加训斥,面对这样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学问短浅、官职低微的俞某自然只能唯唯受听。席终,胡林翼使出了最绝的一招,三人结拜兄弟,俞某心有不甘,当此情势之下,却是奈何不得,只好按胡为老大、鲍为老二、俞为老三的顺序作了兄弟。这时候,胡林翼说道:“如今俞某为我辈小兄弟,有什么错误可以面训,勿相芥蒂也。”鲍超出了一口气,当然高兴得紧。那俞某本心胸狭窄,一直郁郁,竟在返京路上投井而死(梁溪坐观老人《清代野记》)。胡林翼一代豪杰,搞了这么一个堪称示范的刻薄游戏,着实为朋友出了口恶气。他也许不知道俞某的气量那么的小,否则也不会如此恶毒了。终究,人命关天呢!
不管是写出刻薄意味甚浓作品的蒲松龄、纪晓岚,还是政声卓着的胡林翼,都算得人中之龙、世上英杰。这倒应了沈三白在《浮生六记。闺房记乐》中评价《西厢》的那句话:“唯其才子,笔墨方能尖薄。”事情确实是这样,有人富刻薄之心,却没有这么好的表达才能;有人具万顷之才,却无刻薄之心,只有像蒲松龄、纪晓岚、胡林翼这些人,能把这两者完善地结合起来,给后世的我们留下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躲藏在学问深处
清代文字狱的兴盛,使文化界一时噤若寒蝉。许多士人便也不再做声,埋头书本,不问政事。――什么事情都敌不过光阴。时间一长,这居然成为一种稳固的风气。不要说乾嘉学派兴起的盛况,就是一般读书人埋头苦读、专心学问的事情也变得相当普遍。这些人在小学、训诂、考据等学问之间孜孜以求,把学问当成他们人生最大的追求,甚至连天下读书人苦苦追索的功名,他们也可以放在一边。如此一种“纯学术”的人生选择,倒也构成了那时一道独特的风景。
孔子第六十八代孙孔广森的学问做得不错。乾隆三十六年就中了进士,选到翰林院作庶吉士。少年得志,本来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可他生性对名利看得很淡,只是喜欢读书写作。在为官时,也不愿与达官贵人打交道。最后,竟主动退出官场,把自己的余生奉献给了他喜爱的学术事业。他的著述十分丰富,“著春秋公羊通义十一卷,序一卷”,“著有大戴礼记补注十四卷,诗声类十三卷,礼学卮言六卷,经学卮言六卷,少广正负术内外篇六卷”,这累累书卷,后面隐藏的是一个人为学术弃功名的人生抉择。(《清史列传》)在孔广森中进士后的第二年,安徽人金榜也以第一名的成绩中了进士。这个金榜与孔广森有着同样的爱好,——“性嗜学”。朝廷刚一授官给他,他就告归了。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到“经籍”的研究上。晚年时光,由于坐骨神经痛,他躺在床上起不了身。都这样了,他还是不放弃自己的学问,在床上口授,让弟子记录,硬是写成了《礼笺》十卷。(《儒林琐记》)与此类似的还有“家世贵显”、曾写出了《史记志疑》三十六卷的梁玉绳,他的心思也没有用在功名上,只想“世世作书生门户”,因而“年未四十,弃举子业,专心撰著”,把成为一名学者当成了自己的毕生追寻。
在“学而优则仕”的语境下,对于大多数读书人来说,功名自然是“熊掌”,而学问不过是“鱼”罢了。舍熊掌而取鱼的人毕竟不是很多。倒是有一部分人,既想保住官位,又想做好学问,把鱼和熊掌都抓在手里。他们的选择透露出了读书人的聪明劲,即在选官时选择一个比较闲散的职位,既保住了地位,又有更多的时间来完成自己的学术理想。最典型的例子是凌廷堪。他六岁时就成了孤儿,由一个书坊工人艰难奋斗到进士。按常理讲,饱受尘世冷眼的他应该更懂得权力的重要,可选官时,他放弃了知县的位子,“自请改教职”,当了宁国府学的教授。他把母亲接来官署后,安贫乐道,“毕力著述”。与此同类的,还有一个叫钱塘的读书人,是乾隆朝的进士,本来也可选为知县,但他也同样主动要求必为教职,当了江宁府学的教授。业余时间里,他专门研究声音文字,终写成《律吕古义》。
在为学问而放弃功名的人中,还有一个名声卓著的人,――他就是乾隆朝的钱大昕。钱曾做过二十年京官和四省乡试主考,已然是官居四品,可谓大员矣。但他“淡于荣利”,等到父亲死的时候,回到乡里,“遂引疾不复出”。后来嘉庆皇帝亲政,多次派人劝请他重新出山,他都婉言谢绝了。在不做官的日子里,他陆续主持着钟山、娄东、紫阳等书院,其中主持紫阳书院达十六年之久,一心传道授业解惑,门下弟子累计达两千多人(《清代朴学大师列传》)。显然,在学术和功名之间,他已经把著述和讲学当成了自己的最后的归宿。
爱功名甚于爱学问。虽然这只是当时部分读书人的选择,但也可以看出他们的价值取向。――他们更愿换取个人意义上片时的宁静,而不愿以“经世致用”的雄心来影响自己的学问。――只是如此,离儒家那种“达则兼济天下”的传统便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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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到奢靡自惊人
这是康熙年间的一个春日十点钟左右的光景,万物复苏,清风拂面,真是一个好天气。江苏泰兴的刘书生在等她的妻子起床。他的妻子「脾性」有点怪:自结婚以来,她总要睡到「自然醒」方起。离开床沿,她会习惯性地喝人参汤。接着就是繁琐地梳洗。等梳妆完毕,早就到了中饭时间。可如果不是精炒细煮,她竟连午饭都不想吃了。饭后,她通常会咿咿呀呀地唱上一曲,或是把吹上几曲洞箫。完成这道程序,又得准备晚妆了,不然夜宴上可没面子啊。几年下来,刘书生变得相当懊恼。谁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可有什么办法呢?她曾是季氏家养的戏子,刘书生胆子再大,也不能休了她呵。
季氏是谁呢?这里说的是季振宜,号沧苇,明末清初泰兴县人。在康熙一朝,季氏不折不扣是个名人,不仅因为他一门显赫,有权有势,更因为他的富可敌国。刘书生的妻子不过是从他家「放」出来的一个戏子,就养成了如此豪奢的生活习惯,那她的主人家又更当何论呢?刘书生这个故事,并不是空穴来风,它的素材源自于同时代人钮謖的笔记《觚剩》中记载,书中专辟一节对「季氏之富」进行描述和评论。说到那些娶了季氏家戏子为妻之人的时候,他不忘加上自己的评价:「故凡娶季家姬者,绝无声色之娱,但有伺候之烦,经营之瘁也。」呵呵,读了这个评价,就可以想像刘书生是何等的痛苦了。
季氏到底有多富呢?即使到了现在这个物质已经十分丰富的时代,也只能用「震惊」二字来形容。季振宜从御史任上回到泰兴老家后,「尤称豪侈」,所居之所方圆就占了好几里,因为太大了,怕治安有问题,又安排了六十名武林高手值勤巡逻。这六十个人的报酬是什么呢?除了月薪以外,每晚还要犒赏他们好酒十濲,好肉三十盘。在他家唱戏的人,穿戴之费也很惊人。「珠冠象笏,绣袍锦靴,一妓之饰,千金具焉」。这样的「妓」,他家一共养了三班,大概也有数十人吧。这还不算,有一个细节更为惊人。康熙九年,季家因连日遭受阴雨,怕家里的皮袍长霉,趁天晴的时候,让人拿出来翻晒,并用棍子敲打去灰尘。皮货品种丰富,都是些紫貂、青狐,银鼠、金豹之类。等棍子打完,地上竟积了三寸多的毛。季家到底有多富呢?这里恐怕就不用再明说了吧。
奢侈绮糜,是难以消除的现象,也是部分人追求的目标。有清一代,自然并不止季氏一人这么富奢。在清史资料中,可以随手拈来一些例子。嘉庆时,湖南藩司郑源畴在官署的家属达到了四百多人,且养了戏班两班,这两个戏班,争奇斗巧,昼夜不息。有一年,因为婚嫁,要把家眷送回,共雇了大船十二只,旌旗耀彩,辉映河干,其规模之大,花钱之多,完全可当得「惊人」二字。所幸是,郑氏最终以贪污罪被判处死刑,大快人心。和郑氏相比,道光时的闽浙总督颜伯焘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道光二十二年三月,已经被革职的他回乡途径漳州城。从初一开始,连续十天,每天就有六七百名给他挑东西的杠夫从漳州过。初十日他自己从漳州过时,跟随的兵役、抬夫、家属、舆马仆从达三千名,吃饭要摆四百余桌酒席。因为天气原因,颜伯焘连住了五天,漳州地方仅仅是招待费,就花了上万蔖银子。颜氏的奢侈可见一斑。
当然,不管什么朝代,像季氏、郑氏、颜氏这样富到骄奢的人都有,但总体上比例较小。康熙时,一个七品知县的年薪仅是四十五蔖,即使是总督、巡抚这样的封疆大吏,年薪也不过是一百五十蔖到一百八十蔖。以这个薪水,显然是富不起来的。那些富起来的人,肯定是用了许多非正常手段。正因为如此,人们对富人总是有种抵触心理,善良的人们大概都不愿意见掩藏在这些财富背后的血与泪吧。
香妃非薄命
常言道:红颜薄命。或者又说:天妒红颜。很久以来,不管历史典籍,还是民间流传的各种传说,凡美丽女子,都难以善终。这似乎很符合我们中国文人的审美心理。他们大概在想,上天给了你一副好的容颜,就不能再多你给圆满的生命。不然,天下所有的好处岂不都给你占去了。于是,在他们笔下,美丽的女子总是早早地便从人世中消逝,叫人不胜叹息和哀怜。
这就连武侠大师金庸也不能免俗。他的第一部小说《书剑恩仇录》中关于香妃的故事便具有这样的意味。按照金庸的说法,乌兹别克女子香妃被胁迫进宫以后,虽然乾隆对她宠爱有加,但她对皇帝的宠爱严加拒斥,每日只是想念远在回疆的家乡,独自垂泪。乾隆为了讨好她,把她带到江南散心。到了杭州时,乾隆想强行临幸香妃,香妃一急之下,竟取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来,欲刺死乾隆。乾隆吃了一惊,不敢再造次。太后知道后,很怕乾隆由此被害,趁着乾隆外出游玩的机会,将香妃召入宫中,逼她自尽了。乾隆得知死讯,十分悲伤,但事已至此,无力回天,只是请了当时的宫廷画家、意大利人郎世宁依照香妃生前的样子画了像,来寄托自己无尽的哀思。在这里,香妃被描写成一个宁死不屈、民族气节很高的女子,乾隆则是一个至情至性、*倜傥的多情种子。这种传奇式的描写并不仅是金庸一家的专利。蔡东藩的《清史演义》、《清朝野史大观》对此亦作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