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这样美,这样光彩夺目。她今年也有三十二了吧,十七年前,他穿了新郎服,兴冲冲从东宫乘车前去迎娶她。半路君命下达,齐女国君自取,将为太子另择佳人。
一夕错过,终生无缘。
定了定神,急子用力将她往上拉:“母夫人,你这是为何?岂不要折杀儿臣……”
她却落力往下坠着,潸然泣道:“急子……不要恨我……我不是蓄意要害死你娘……只是想逼你相就……只是太想……”
急子悲怆地摇着头:“不怪你,娘……其实是我害死的……”
“急子,你为什么甘愿蒙冤……难道你真的那样说过?还是,急子,你心里就是那样想的?”
“不,母夫人,儿臣不敢,儿臣……”
一时二人无语,僵持着,定定相望。
急子……在这个污浊的世上,只有他如同水晶纯澈透明,与他相比,她深感自己肮脏,卑下,污秽,一如碧水边的泥沼……
宣姜……他再也没见过这样的美与艳,洇湿的胭脂在脸上染成一片鲜艳的红泪,宛如揉碎的花瓣。微微翕开的红唇,呼出芳醇的气息,拂在他脸上、鼻下……
许许多多的话语在他与她的喉管间强烈地震颤,却只是说不出来。
看不清楚是他先伸手揽过,还是她先纵身扑入,两人已经抱成一团。
秋风吹落了白色的,粉色的,紫色的花朵,木芙蓉所特有的朦胧如薄纱的花瓣,在薄金的阳光里飘落,宛如缥缈的烟雾淡淡地围绕着他们。
就在这一刻,宣姜蓦然之间明白了——急子是爱她的,急子心里是有她的!
急子突然感觉到怀里的女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颤栗瞬间击碎了他的心。 然而,就在这时,庭院里飘入一道身影,站在枯瑟的柳枝下,向这边望着。即使隔了这样远的距离,他也能看到她脸上的哀怨。
太子妃。
新台纳媳后,君父召见,问他怨否。
他答:“婚姻之事,父母作主。择齐女或宋女,皆出父命。儿臣不敢有所怨望。”
怀里的齐女,树下的宋女。
一个代表禁忌与迷情,一个代表伦理与礼法。
他艰难地试图推开她,但她像一条艳丽的大母蛇紧紧缠住他。
他低声:“我们不能这样,你是我的嫡母……”
嫡母二字如雷劈下,她更紧地抱住他:“急子,带我走吧,我们远走高飞,抛弃这里的一切,不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走。你不是害怕清誉受损吗?我们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去,没有礼法的束缚,没有人伦的约制,只有我们两人,与流云、山花、泉涧相伴……”
“不行……”
“为何?”她从他怀里抬起脸来,问。
这个娇艳妩媚而又热烈激情的女人,简直是他的符咒啊。她的胭脂泪洒满了他的白袍,如雪映红梅,又如血溅雪地。
他眼里是无尽的凄楚,一字一句答:“因为,我有父,你有夫。我有妻,你有子。”
一任泪水滂沱而下,她竟难出一语相抗。他是这样一个愚善愚忠的懦夫,她能如之奈何。何况,她真的能够抛弃朔儿跟他走吗,这么多年在阴暗耻辱的新台岁月里,朔儿是她的阳光和温暖,她真的能够抛弃儿子吗。突然之间,她懂得了急子的难处,她懂得了他这么多年对自己的冷酷。
她渐渐放开了他,一脸红泪如血,目光呆滞。
他慢慢站起来,退开两步,别过脸去,眼里有泪水长流而下。
水池中漂浮着片片白色、粉色、紫色的花瓣,清风徐徐吹拂,花瓣凄凉无助地随波流转。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节 母子(2)
回到新台,没有看见朔儿,倒是寿儿突然进到她房里找她。她正在卸妆,方才与急子一场相拥痛哭,她妆容尽毁,然而,脂粉是擦尽了,眼泪还在不停地流淌,擦去了又流下来,再擦去,再流下来。
公子寿拂帘进来,撞见母亲哭成这样,微觉歉疚和尴尬,低了头不说话。
宣姜狠狠一抹眼泪,喝道:“你有何事!”
公子寿知道母亲一向不喜欢自己,他乖顺地垂首低眉,轻声道:“娘,只要你不在,朔儿就召来大批勇士,在新台习武。最近,我跟朔儿每次去宫里给父亲请安,父亲总是让我先走,留下朔儿,不知密议些什么,我……我有很不好的预感,只怕他们是密谋对付太子……”
宣姜一震,对付急子的阴谋也有她的一份,然而她是因爱生恨,大约朔儿和卫宣公也对她不信任,因此她虽然知道他们要对付急子,具体他们会如何举事,她却是一无所知,他们也对她讳莫如深,只是让她“放心,你就等着看自己的儿子登上储位吧,别的就不用你管了。”
“确有此事,一旦事成,寿儿你虽是我的长子,但是我想让朔儿为储,你肯让他吗?”宣姜沉思了一会儿,道。
公子寿惊愕地抬眸凝视母亲:“娘,你……”
“怎么,你不愿意让给弟弟?”
“娘,你……”公子寿还是惊疑地望着宣姜,眼底有深彻的悲悯,“娘,我知道你喜欢急子哥哥,其实……急子哥哥也喜欢你的,只是他有难言的苦衷,他其实也非常痛苦,你不要怪他……”
宣姜猛地抬起眼睫,定定望着其貌不扬的长子——他竟然懂她!这个她一直厌恶的儿子,一直不曾给过关爱的儿子,竟然是这个世上最懂得她的人!
本来已经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宣姜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公子寿也低头不语,他心里很忐忑,生怕触及母亲的痛处。尽管弟弟才是母亲的宠儿,但是他每次看见母亲伤心落泪,他都在暗暗地心痛。母亲这么多年在新台受尽煎熬,她的每一个痛楚都牵动他的心,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帮她,他恨不能代她受苦。
他的这份心,直到此刻,宣姜才知道。呵……今天是怎么了,生活在阴暗扭曲中的她,今天突然发现一直深爱的男人心里是有自己的,而一直忽视的儿子竟是这样深切地理解自己!
宣姜突然有一种拥抱儿子的冲动,然而……寿儿这张脸,实在太像卫宣公了,那种深彻透骨的本能厌恶,阻止了她抚爱儿子的欲望。
当母亲伸手过来的时候,公子寿也以为她会将自己拥入怀中,他身子一颤就想扑入母亲怀抱,享受一下弟弟的专利,然而,母亲只是拉住他的手:“寿儿,你听娘说,娘也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谋划,娘只有继续装作痛恨急子,慢慢打听出他们的计划。你放心,娘一定不让急子受害,娘拼了这条命也要保住急子……”说着,眼泪又一泻而下。
第三节 父子(2)
当年为了美色可以向自己的儿子横刀夺爱,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卫宣公这个老色鬼对宣姜也腻味了,新台他是不常来了,而这当然也是宣姜求之不得的。
这天夜里公子朔从宫里回来,见母亲在庭院的桂树下坐着,月光给她笼上了一层洁白清莹的轻纱,桂花在她周身细细碎碎地流转,公子朔只觉世上没有比母亲更美的女人,他过去就半跪下,窝进母亲怀抱撒娇。
宣姜没有如往日那般抚爱他,而是有些迟钝。
公子朔委委屈屈地只管诉苦:“娘,父亲今夜又宿在邓姨娘那里,我让他跟我一道回新台,竟被他痛骂。父亲已经不喜欢我们母子了!邓姨娘如此受宠,如若诞下麟儿,还有我们母子的立足之地吗?”
邓嫚是来自邓国的公主,卫宣公的新宠。
宣姜只是微微一笑,眼里有冷峭的光:“老不死的已经生不出儿子了!邓嫚若生,那就是野种!”
如此肆无忌惮的恶毒,赢得了公子朔发自内心的激赏,他在母亲怀里嗤嗤笑起来,笑得忘形时,一句话脱口而出:“急子是野种呢,娘你知道吗?”
“你说什么!”宣姜大惊,低头盯住儿子。
公子朔得意地说:“父亲亲口这样骂的,我听见的。”
“那怎么会?夷姜她……”
“娘,你别忘了,夷姜可是爷爷的妃子!”
“难道你父亲怀疑急子是你爷爷的种?那也说不上是野种啊,而是你父亲同母异父的亲弟弟啊。”
“我怎么知道,反正父亲就说,急子不是他的儿子。你没发现吗?急子长得既不像父亲,也不像夷姜。倒是顽哥哥还有几分像夷姜。父亲说急子越看越像爷爷,娘,你见过爷爷吗?”
宣姜沉思着摇头,在心里对比着急子、公子顽和已经死去的夷姜的相貌。
“对了,娘,除掉急子以后,是寿哥哥做太子,还是我啊?”
“娘不是答应让你做太子了吗?”宣姜搂住儿子,一阵亲吻。
“可是父亲今天将寿哥哥嘱托给左公子了。”
左公子泄与右公子职,都是卫宣公的弟弟,都德高望重,位极人臣。右公子职是太子急子的师傅,现在左公子泄做了公子寿的师傅,这么说……
“看来你父亲确有此意……”宣姜沉吟道,“其实你父亲喜欢你寿哥哥超过喜欢你,他这么多儿子,就只有寿儿长得像他。只不过,娘是偏爱你的,他才看在我的份上多疼了你一些。”
“娘,我当然知道你偏爱我!”公子朔蹭着母亲,桂花洒落在母亲胭脂色的深衣上,香气满襟。
“你放心,你只管助你父亲除去急子,在你父亲面前,你就装出一心扶立寿哥哥的样子。到时候,娘定会说服寿儿,将储位让给你!”宣姜顿了顿,眸光暗暗转动着,问道,“对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对急子动手啊?”
公子朔狭长的眼眸闪烁着狠厉的光芒,唇角勾起阴鸷的笑:“嘿嘿,就在这几天了!”
宣姜身子猛地一颤,公子朔抬起头来望着她,她连忙稳住神色,只在眉间凝聚起一丝忧惧:“朔儿,娘好担心啊!急子在朝中党羽众多,他的师傅公子职位高权重,即使你们能除掉急子,急子余党起事,你我母子只怕性命难保。”
“娘,你放心,我和父亲已经运筹妥当,绝对万无一失,你就静候佳音吧。” 公子朔一脸志在必得的残酷表情。
“我还是害怕,一旦事败,我们母子二人可怎么办?你们准备如何下手,说给娘听听,也好让娘放心。”宣姜脸上笼罩着深深的不安之色。
“娘,你是不是对急子还不死心啊?”公子朔紧盯母亲:“你还在留恋他,对不对?”
“世上还有谁比你更重要,朔儿!”宣姜拥住儿子轻抚,“朔儿,你这样不信任娘,真是把娘的心都伤透了。我不如还是让寿儿为储吧,寿儿对我可是一片孝心!”
公子朔一听,立即说:“娘,你别生气,我告诉你就是了!外公不是要攻打纪国吗?父亲以约定出师之期为名,派急子前往齐国,急子将走水路,舟到莘野,弃舟登陆,那里潜伏着我的死士,急子手中有作为使节的白旄,死士们认得白旄,便会一齐下手。最后以急子人头复命,会有重赏。”
公子朔在母亲怀里仰起头,眼里溢满恶毒的得色:“娘,这个计划妙吧?其实就是我想出来的,父亲还夸我是人君之器,谋略过人。”
宣姜久久抚着儿子脸庞上俊美的线条,脸上浮着一层复杂莫测的神色。公子朔本以为会得到母亲的夸奖,却不料母亲的表现令他捉摸不透,他突然有不好的预感:完了,父亲千叮万嘱,可我还是泄密了,娘她会不会……
“娘,此事万万不可泄露,尤其不可跟寿哥哥说,他一向与急子交好。”公子朔叮嘱道,一眨不眨地紧盯母亲,目光锐利如剑,带着超越年龄的狞厉。他身上有一种强烈冲突的气质,一方面他极其恋母,在母亲怀里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另一方面,他又有许多成年人都没有的阴狠残虐。
“朔儿,你放心,娘会守口如瓶。知道了你们的谋划,娘现在宽心许多。”
公子朔这才微微安心,从小母亲就爱自己发了狂,他相信母亲就算喜欢急子,也不会超越对自己的爱。这么一想,他安心不少,重又扑入母亲怀抱撒娇。
宣姜搂住儿子抚爱,然而却在月光里抬起眼眸,望着风里飘飘洒洒的桂花,她仿佛又看见了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隔着花雨久久地凝视着她。
急子……你如此纯白而柔弱,对世间万物都不忍伤害,不敢碰撞。然而你不害人,人却要害你;你一再退让,人一再进逼。急子,这一次,你该奋起反抗了吧……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四节 兄弟(2)
公子朔回自己寝殿去睡后,宣姜悄悄来到公子寿房间,公子寿斜倚书案,手执竹简,秉烛夜读。母亲突然来到,他连忙起身扶着母亲在席垫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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