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来看——刚才我曾说,今天早晨出发前我也仔细看过。
“‘喏,我想打听一件事。’
“‘您尽管说吧,什么事呢?’
“山民见到出家人就格外客气。
“‘喏,请问,是不是还是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呢?’
“‘您要到松本去吗?对,对,这是正道。只是因前不久的梅雨,发了大水,出现了这么一条大得出奇的河。’
“‘前面一直都是这么大的水吗?’
“‘只不过就是您看见的这一片,很容易就能过去。水只淹到前面的树丛那儿,树丛后头就还是这条道儿,大车可以并排着走,一直通到山跟前。这一带从前还是座村子呢,树丛那儿是一位医生的公馆旧址。十三年前发大水,成了一片荒地,人可死海啦。师父一路走,一路替他们念念佛吧。’
“山民出于一番好意,连没问到的都说了。这下子我就清楚了,也有了把握,可是却有个刚刚走错了路的人。
“于是我就向山民打听卖药的所走的左手那条坡道的情况:‘这条路是通到哪儿去的?’
“‘哦,这是旧道,也能通到信州,约摸五十年前还有人走来着。比起正道,总共可以节省七里来路,可是如今却走不得了。师父啊,去年也有一对朝山参庙的父子走错过。后来有人说,糟啦,看见叫花子模样的人进了山。大伙儿就说,人命要紧,追上去救一救吧。三个警察和十二个老乡就组织起来,从这儿硬登上去,好容易把他们追了回来。师父,您可不能出于蛮勇去抄近道。即便累得在野外过夜,也比走这条路强。嘿,路上请当心。’
“和庄稼汉分手后,我原打算沿着河里的石头走去,可是想到卖药的安危,就踌躇不前了。
“——也许不至于像听到的那样,但倘若是真的,我就是见死不救喽。好在我是个出家人,不一定非在天黑之前赶到客栈,睡在屋子里。还是赶上去,把他叫回来吧。搞不好,就得把旧道从头到尾走一遍,那也没什么关系。这个季节,既没有狼出没,也没有魑魅魍魉作祟。管它呢……
“想到这里,一看,那个好心的庄稼人已不见踪影。
“——好吧。
“我拿定主意,沿着上坡路走去。我不是出于侠气,更不是出于蛮勇。照我这么说来,你会觉得我早就悟了道,其实我胆小得很,贪生怕死,连河水都不敢喝。那么,你问我为什么偏偏要走那条路?
“说实在的,倘若只有点头之交,我准就随他去了。可是正因为我讨厌这个人,要是撇下他不管,就好像故意见死不救似的,我感到内疚。”
宗朝依然伏在被窝里,合着掌说:
“我觉得那样的话就对不起我念的佛。”
高野圣僧 五
“喏,听我讲下去吧。‘接着我就绕到扁柏后面,从岩石脚下爬到上边,钻过树林。沿着杂草丛生的小径走啊,走啊。
“不知不觉之间已经翻过一座山,前面不远的地方又是一座。两座山之间是一片辽阔的野地,有一条比刚才走过的正道还要宽而平缓的路。
“隔着中间那座山,一东一西排列着两条路。道路如此之宽,甚至举着标枪的队伍也走得过去。
“我放眼望着这片开阔的野地,卖药的连一丁点儿影子都不见。不时地有小虫在灼热的空中飞来飞去。
“走在这条路上,觉得格外凄凉。周围越是宽敞,心里反而没有着落。当然,当初既然标榜要翻过飞■山的天险,已经估计到,有时走上七里才有一家,或走上十里路顶多有五家可以投宿,而且能捞上一顿小米饭吃,就算幸运了。所以,我健步如飞,不屈不挠地前进。于是,山又从两边逼过来,窄得差点儿压着肩膀。紧接着又往上爬。
“我心想:接着就是以险峻出名的天生岭了,就跃跃欲试,但天气毕竟酷热,我气喘吁吁地先把草鞋带绑紧。
“多年后,我听说山口附近有个风洞,从这里刮进去的风,一直刮到美浓莲大寺正殿的地板下面。当时我可顾不上这些,管它风景、奇迹,连天气是晴是阴都闹不清,只是直着两只眼睛,拼死拼活地扭着身子往上猛爬。
“要给你讲的故事还在后头呢。正如起初说的,路糟透了,简直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似的,更可怕的是蛇,把头尾伸到两边的草丛里,搭起一座晃晃悠悠的桥。
“我戴着斗笠,拄着竹棍。第一次碰见这么一条蛇的时候,倒吸了一口气,两条腿一软,就瘫坐在地上了。
“我平生最讨厌蛇了,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感到害怕。
“谢天谢地,那当儿它拖着尾巴,在那边把镰刀形的脖子一抬,就刷刷地从草丛上爬过去了。
“我好容易站起来,刚走上五六百米,眼前又蓦地出现一条不见头尾、只让身子沐浴在阳光下的蛇。
“我哎呀一声往后一跳,那条蛇也藏起来了。第三条蛇没有马上蠕动。身子粗得很,如果慢慢爬的话,看来得足足爬上五分钟左右才能露出尾巴。我不得已,就从上面迈过去。小肚子蓦地发胀,毛骨悚然,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变成了蛇鳞,脸也变得跟那条蛇一个颜色了。于是不由得捂住了眼睛。
“冷汗像雨一样往下流。不管多么没牛还芡榷嗝慈恚膊荒苷驹谀嵌揖偷ㄕ叫木馗下贰V患质且惶酢�
“这次的蛇只有下半截身子和尾巴,伤口发青,淌着黄汁子,一个劲儿地抽动着。
“我不由得吧嗒吧嗒往回跑。但是猛地想起,原先那条蛇肯定还在那儿。打死我,我也不想再从它身上迈过去了。我被炎热的太阳蒸烤着,流着眼泪想道:
“——哎呀,刚才那个庄稼汉哪怕是搞错了,要是告诉我旧道上有蛇,我情愿下地狱也不会来的呀。
“南无阿弥陀佛,直到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吓得浑身打哆嗦。”
旅僧说罢,额手沉吟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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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野圣僧 六
“犹犹豫豫地也没个了结,我就壮起了胆子。折回去是不行的,来路上有不到一丈长的尸体。我逃得远远的,跑进草丛,可是总觉得那半截蛇马上就会缠在我身上。心里发怵,两脚暴起青筋,被石头绊了一跤。看来膝盖就是那时磕伤的。
“以后脚就不听使唤了,走路有点困难。我想:要是在这儿倒下去了,就会给暑气闷死。我给自己打气,就像是提着脖领儿拽着走似的,往山顶上爬。
“路旁的草丛发出来的热气真是可怕。那草长得又高又密,脚底下满是蛋,似乎是大鸟下的。
“我沿着大蛇爬行那样弯弯曲曲的坡道走了二里来路,碰到洼地就拐过岩角,绕过树根往前走。走到这儿,路太糟糕了,就打开了参谋本部的地图册。
“果然,听到的和看到的是同一条路,没有两样。没错儿,这就是旧道,看了地图也没能得到任何安慰。尽管是可资依据的,也只不过是在栗子壳的刺上画了两道红线而已。
“地图上不可能标出路有多么难走,更不可能标出蛇和毛毛虫啦,鸟蛋啦,草发出来的热气啦。所以我就干脆把它叠好,揣到怀里,胸脯底下嗯地使了下劲,念声佛,重新振作起来。可是我还没缓过气来,无情的蛇就横穿过道路而来。
“我是想到:它大概是山精。反正我是招架不住的,只好认输,就丢掉竹棍跪下,双手按着灼热的地面,诚心诚意地央求道:‘对不起,请放我过去吧。我轻轻地走,尽量不妨碍您睡午觉。您瞧,我把棍子也扔掉了。’
“说罢,抬头一看,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
“我觉得可能是条相当大的蛇。草在晃动——三尺,四尺,五尺,一丈多,范围越来越大,朝着旁边的溪谷笔直地倒伏了。最后,山摇地动,我吓得站在那儿动也不能动,忽然浑身发凉,这才发觉,从山上刮下大风来了。
“这时开始传来了一连串訇訇的回声。只觉得深山里好像起了旋风,刮出了一个洞似的。
“莫非是我的祈求感动了山精,蛇不见了,酷暑也消退了。我的精神振作起来,加快了步伐,过一会儿就明白为什么风骤然变凉了。
“原来眼前出现了一片大森林。
“俗话说,天生岭上,晴天下雨。我也听人说过,这里有座森林,自神代起,从来没有樵夫动过斧子。可是一路上,树太少了。
“这会子虽然没有蛇了,但森林太潮湿,草鞋冰凉,我几乎怀疑会出现螃蟹。没过多久,周围就黑下来了。有些地方,微弱的阳光远远地照进来,勉强可以辨认出哪是杉,哪是松,哪是朴,也看得出土壤都是黑魆魆的。可能是射进森林时折光的关系,有些地方出现了或浓或淡、红红绿绿的光带,好看极了。
“树叶上的积水滴滴答答地顺着枝子像连线的珠子一般从高处淌下,不时地打在脚尖上。忽而又有常绿树的叶子落下来。有时,不知是什么树哗啦哗啦响着,水就刷刷地打在扁柏笠上。要么就等我走过去后,洒在我背后。那水从这根树枝流到那根树枝上,指不定经过几十年才落到地上来呢。”
高野圣僧 七
“我心里自然是忐忑不安。说起来像是个胆小鬼,然而我的修行不到家,走在这种暗处,倒更便于悟道。但这里凉爽,身上好过了。于是忘记了脚痛,走得飞快,估摸着已经在森林里走了七成的路。这时,有个东西从离我的头顶五六尺的树枝上,扑通一声落在斗笠上了。
“我以为是铅坠子,或是什么树的果实,就晃了两三次头,但是它扒在斗笠上甩不下来。我漫不经心地伸手一抓,又凉又滑溜。
“一看,那玩意儿没有眼睛,也没有嘴,就像是撕开了的海参。但显然是个生物。我吓得想把它扔掉,它却哧溜一下滑下去,吮住了我的手指尖,悠悠荡荡的。只见从我伸开的指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红艳艳的鲜血。我吃了一惊,把指头抬到眼睛下面仔细一看,忽然发现,刚弯起来的胳膊肘子那儿也滑溜溜地吊着一只同一形状的山海参,大约有半寸宽,三寸长。
“我呆呆地看着它。它在尽情地吸我的鲜血,下半身抽缩着,逐渐鼓胀起来。它那黑绿光滑的皮上,带有茶褐色的条纹,活像是疙里疙瘩的黄瓜。这个生物就是水蛭。
“谁也不会认错的,可是因为大得特别,所以一时疏忽了。不论是任何一块田,或是多么有来历的沼泽,看来都不会有这样的水蛭。
“我使劲甩了一下胳膊,但是它咬住不放,我就战战兢兢地捏在手里一拽,噗的一声好容易拽下来了。我一会儿也###不住,猛地把它砸在地上。这是几万只水蛭盘踞的地带,好像早就做好准备似的,森林里不见阳光的土,暄腾得连水蛭都摔不死。
“一眨眼的工夫,脖颈那儿也发痒了。我用手一抹,巴掌就在水蛭背上哧溜一滑。哎呀,腰带里也钻进一只,藏在胸脯下面。我的脸都吓白了,悄悄一看,肩上也有一条。
“我不由得跳起来,浑身发抖,从大树枝下一溜烟儿地跑过去。边跑边拼命地先把看到的那几只拽下来。
“真可怕。我想:刚才的树枝上准长着水蛭,太吓人了。回头一看,也不知那是什么树,枝子上也覆盖着无数的水蛭皮。
“这可真是,原以为没啥事的,左右两边和前面的枝子,也爬满了水蛭。
“我恐惧万分,不禁叫喊起来。天哪!接着就看见黑瘦而带条纹的雨从上面吧嗒吧嗒地掉到身上来。
“穿着草鞋的脚背上,重重叠叠地落下水蛭,并排着的水蛭旁边又粘上另一批,连脚趾尖都看不见了。我看着水蛭拼死拼活地一股一股吸着我的血,每吸一口似乎还伸缩着身子,吓得我都快昏过去了。这时起了个奇怪的念头:
“这些骇人的山水蛭,从太古的神代就盘踞在这里。遇到有人来,就吸血。经年累月,吸上若干石血,这虫子就如愿以偿了。到那时候,所有的水蛭把它们所吸的人血统统吐出来,土就融化了,整座山变成一片血和泥的大潭。同时,把阳光遮得白天都昏暗的大树,也必将碎成片片断断,变成一只只水蛭。喏,完全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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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野圣僧 八
“我昏头昏脑地思忖道:人类灭亡,既不是地球的薄皮破碎,天上降下火所造成的,也不是被大海淹没的关系。起初是飞■国的森林变成水蛭,最后化为一片血和泥,带条纹的黑虫在里面游来游去,一个新世界恐怕就是这样产生的。
“是啊,刚走进这座森林的时候,什么事也没有。走到中间就这样了。要是再往里面走,大概树木早就一股脑儿连根腐朽,变成了水蛭。我多半活不成了,命中注定要在这里遇害。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到了弥留之际,才会漫然地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