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圣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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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野圣僧-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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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正讲到那个老婆……
  “她说了声:‘对不起,我再也站不住了。’声音细得几乎叫人听不见,边说边抱着娃娃,脸朝上,蜷缩着脚,瘫倒在地上了。
  “丈夫心想:这也怪不得她。已经有四五天没正经吃上饭了,又害着病,天气这么冷,还下着雨,怎么受得了呢?
  “他心里吃不住劲儿,一声也吭不出来,逃也似的又溜走了。他无可奈何,只好强打起精神,寻思:这下说什么也得找到卯之住的地方。
  “为了打听卯之住在哪儿,就又往前迈了几步,不巧走进了人家的院子,哎呀,可大祸临头了。他已经快急疯了,闹不清时刻,其实,已经下半夜了。这还了得!突然有人大声嚷:
  “‘抓贼呀!’
  “他哇的一声就往外逃,又给狗包围住了。那些狗朝他汪汪地叫,恨不得把他撕成八瓣儿。他真抓了瞎,只好逃吧,可又分不出东南西北了。
  “丈夫提心吊胆,蹑手蹑脚地悄悄走去。
  “他抽冷子被玉米茬绊住了脚,吓了一大跳。身子晃晃悠悠的,心想:穿过田里走好不好?
  “他六神无主,趔趔趄趄地走着,那副样子活像是喝得烂醉。周围连盏煤气灯也没有,只觉得仿佛是徘徊在六道口上一般,是死是活都闹不清了。这时一脚踩到烂泥里,跪倒在地下,痛哭流涕。
  “雨稍微小了一点,天空的一角云彩薄了,高处显得黑糊糊的,朦朦胧胧露出一颗星星,发出淡淡的光。
  “这个男的抬头望望星星,拜了拜,颤悠悠地说:
  “‘谢、谢、谢谢啦!’
  “可怜的人哪。
  “——世上没有可投靠的人了,连明天的生活都没着落,没法子,干脆死掉算啦。
  “想到这里,这男人的心情才略微安定下来。可是这么来寻求安宁也不是办法,都是走投无路,逼出来的呀。
  “——老婆与其落个喂狗的下场,还不如一道寻死呢。
  “打定主意刚要起身,哦,腰都直不起来了!
  “刚才拼死拼活地跑跑颠颠,倒还没觉得什么,其实这个男子跟他老婆一样,也一直没吃上饭,夫妻俩都累垮了啊。
  “男的淋成落汤鸡,浑身泥泞,好歹挣扎着爬起来,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来一看,老婆还没断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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瞌睡看守 四
看守刚讲到这里,森林里蹦出一只猎狗,它蹿过田埂,纵身跳上通到幽暗的树林子的那道缓坡。一个七岁上下的村童正扛着一捆芒草,跟在狗后面走了过来。
  接着又出现了一位狩猎的绅士,衣冠楚楚,一看到这副情景,他马上把脸掉过去。村童也露出诧异的神色,盯着正吃午饭的囚犯们。绅士摸摸村童的头,莞尔一笑,说:
  “小孩儿,你可得乖乖的呀。”
  话音未落,绅士迈着大步径直走去。村童也尾随着绅士溜掉了。
  

瞌睡看守 五
看守略仰着头,笑容可掬。这是小阳春天气,日光温煦地照在他那和蔼可亲的脸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睛,随后又安详地讲下去。
  “说起来,这人虽然没出息,没能力,是个不成才的窝囊废,但总不能说他不可怜,不值得同情吧!要是他因为太穷,出于一时的冲动偷了东西,被扭送官府,我又怎么能把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么大,狠狠地对待他,一会儿怪他歇了口气,可恶透顶,一会儿又说他不该蹲下,要他马上站起来,口口声声骂他混账王八蛋呢。
  “我是吃这行饭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但我总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量让囚犯们干活干得轻松一些。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嘛,你们说呢?
  “所以我才老是这样打瞌睡。我不去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鸡蛋里挑骨头,你们也自在一些。我已经这把岁数啦,像这样的好天气,待在田里,就只当是乌龟晒壳吧。咱们是彼此彼此。
  “现在再来说说刚才那个男人:他终于鬼迷心窍,偷了东西,蹲监狱了。
  “由于无计可施,他准备只身去寻死,好说歹说,和老婆分了手,茫然走去,想找根合适的松枝来上吊。这当儿,他忽然看见了一瓶牛奶。可怜天下父母心,他登时转了个念头,想让娃娃喝上一口新鲜牛奶。那瓶牛奶摆在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这里面显然是有圈套的呀。
  “这男人刚把那瓶奶抓到手里,就被送奶的逮住了。他正在低声下气地赔礼道歉,恰好警察走过来了。
  “自从听了这档子事,我才成心打瞌睡的。你们总是问我为什么老打瞌睡,所以我就讲给你们听了。其实也没多大意思,我这么讲着话儿,都发困了。
  “说实在的,并没偷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他偷的是清早送牛奶的放在主顾门上的一瓶牛奶。而且也没偷到手,真倒霉,刚要偷就……倒霉这个词儿用得不合适,不该替小偷说话。反正他运气不好,那阵子山岗地区尽丢牛奶,有个送牛奶的叫佐吉,他故意把一瓶牛奶放在顺手的地方,自己就躲在角落里盯着。真是不凑巧呀……不过,这么说也许不合适。
  “听说还有这么回事呢:当那个男人抱住他老婆的头,哭哭啼啼地跟她商量要一道寻死的时候,尽管潦倒到这个地步,女人却刚强得很哩,她斩钉截铁地说:
  “‘决不干,我舍不得丢下娃娃。’
  “做丈夫的恍然大悟。倒不是经老婆这么一说,他才知道心疼娃娃,但是老婆的话确实有道理。”
  看守说到这里,啊的一声打了个哈欠:
  “等巡逻的来了,你们可得把我喊醒。我是吃这行饭的,砸了饭碗可吃不消呀。你们替我留意一下,别露出什么破绽来才好。倒不是学总管的说法,咱们是彼此彼此。
  “你们问我那个老婆后来怎样啦?哈哈哈哈哈。大家偏偏想打听女人的下场,可我就是不告诉你们。在这种景况下,这老婆会怎么行事,后来又怎么样了,你们自个儿琢磨去吧。
  “你们要是真关心这档子事,那么就老老实实干活吧。政府是宽大的嘛,争取早一天回到社会上去吧。大伙儿要都这么肯干,我打着瞌睡也心安。老婆的事儿我全知道,可是故意不告诉你们。哈哈哈哈哈。”
  看守笑而不答。他穿着###,身材虽矮,却胖如一头象。这位看守又迷迷糊糊打起盹儿来了。
   。 想看书来

瞌睡看守 六
丽日当空,万里无瑕,辽阔的原野上,排列着一堆堆干草。天气暖洋洋的,已经过了晌午。蔚蓝的天空下,一群穿着赭红色囚衣、头戴竹笠的囚徒,在遍布白色枯草的田野上欣然干着活,小小池塘里是一泓紫汪汪的水,倒映着他们的身影。
  (1899年)
  

汤岛之恋(1)
瓦斯灯的毛玻璃上写着御待合歌枕字样。灯下,朦朦胧胧地出现了一个女人的上半身。神灯的光照在背上,防雨和式外套的颜色格外鲜明。此人急步走到格子门外,缩着肩,在柳树底下猛地用双手撑开一把簇新的蓝蛇目伞,站在那儿。身材苗条,姿势优美,只是脸被伞遮住了。细腰上紧紧地系着桃色绉绸腰带。脚上是白布袜,小小的高木屐上套着宽宽的黑护皮,在花岗石上走了两三步,咯哒咯哒发出细碎的声音。头刚一离###檐,就伸直了腰,仰望天空。
  这里刚好停着一辆人力车。车夫坐在脚踏板上等着拉座儿。看着主顾来了,就站起来,赶快掀开漂亮的车帘。写有巳之屋字样,挂在车把上的灯笼,发出崭新的光,连透过蜡纸看到的灯笼架子,都干干净净。
  “哎呀,没下呀。”
  那个女人轻轻地收拢了伞,用一只手提着,刹那间露出了高鼻梁、端庄秀丽、细长的侧脸。她身轻如燕,欲迈过车把时,下摆紧紧的,没有散开。
  “请到这边来。”
  车夫说着,弯下腰,麻利地接过那把蓝蛇目伞。她正要上车的时候,传来了咯嗒咯嗒敲梆子的声音,柳树背后的黑墙前面,出现了两个用毛巾包着头和脸的人。
  “嘿,拣各位爱听的表演一两段尾上菊五郎和泽村源之助。”
  那个女人,听到这声音,就伫立在人力车后面了。
  这当儿,板墙上边,二楼明亮的纸窗上出现了人影儿,酒馆的女佣拉开纸窗,来到走廊上。她隔着院内树梢招呼了一声。
  “瞧着!”
  一包钱腾空掠过墙头遮拦的钉子,啪的一声掉在两个人前边。
  “现在表演《鼠小纹春着新形》。神田的与吉嘛,其实就是鼠小僧次郎吉,他的情妇就是倾城松山啊。”
  稍顿一下,又说:
  “镰仓山的大小名,以和田北条为首,还有佐佐木、棧⑶б丁⑷症哒庑┟摇5笔钡囊弧霰鸬惫ぬ偌夷兀チ肆饺巍K忱氖焙蚰芾痰揭磺Я角В俚氖焙蛞材苡懈鲆欢伲永疵黄斯斩?墒橇硪环矫婺兀矣职淹道吹那偷角畹贸隽嗣脑夷且淮ァK淙蛔龌凳拢捎纸惨迤档蒙鲜歉鐾镣吠聊缘脑簟2恢赖挂舶樟耍坏┲懒宋业纳矸荩悴换嵯悠穑俊�
  “我咋会嫌弃呢?人嘛,各有所好。我从小不喜欢被人叫做小姐。与其梳那抹油高髻,宁愿梳扁岛田,与其穿带字的贵府花样的衣服,我宁愿穿粗布棉袍儿。与其被人叫做少奶奶、太太,宁愿被叫做娘们儿、婆娘。所以才丢下爹娘,被断绝了关系,成了你的老婆。不论发生啥事,我咋能嫌弃你呢!”
  菊:“那么,你明知我是贼,也不嫌弃?”
  源:“跟你在一起,好比俗话所说‘性格相似成夫妻’。”
  菊:“甘当夜盗的老婆?”
  源:“好像是同趁旅客睡觉时进行偷窃的贼在一起。”
  菊:“你既有此等度量,哪怕明白事发遭绳绑,”
  源:“哪管被衙门押赴刑场,”
  菊:“倏尔双双骑光背驹儿。”
  源:“齐死双枪下,冥府两不寓。”
  菊:“两相离不开,留在招子上。”
  源:“曝尸野地里。”
  菊:“布告街头立。”
  源:“想来命无常。”
  这时,从昏暗的巷子后边,想不到传来了年轻清脆的声音:
  “纪之国屋!”
  “呵呵呵呵呵呵。”那个女人爽朗而天真地笑了笑,又漫然以###的高声喊道:“纪之国屋!”
  她大概醉了,晃晃悠悠地站在相声演员背后说:

汤岛之恋(2)
“真高兴。”
  她冒冒失失地拍了一下其中一个人的肩膀。那人吃了一惊,默默地发着愣。女人又稚气地笑道:
  “呵呵呵呵呵。”
  在二楼倚栏而立的那位女佣不禁起劲儿地喊道:
  “哎呀!是蝶姐!”
  阿蝶仰起头来说:
  “晚上好!”
  “神月先生来啦,他来啦。”
  女佣说罢,消失在纸窗后面。
  那两个说相声的吓糊涂了,大概慌得弄错了人,反而向站在背后的人道了谢:
  “嘿,谢谢您啦。”
  然后,一个说“喏”,一个应了声“哦”,转身而去。
  女的连头也没回,想从柳树下穿过去,一歪身,踉跄了一下。
  方才那个妇女在门口招呼她道:
  “蝶姐!”
  “唉。”
  “当心点儿!”
  “是才姐吗?”
  “好开心哪。”
  那个妇女轻盈地上了车,同时车把也被抬了起来。妇女从车上说:
  “再见。”
  蝶吉用纤纤手指敲着轻轻垂下来的柳枝梢,念道:
  “喳喳喳哧喀哧哧噔噔。”
  阿才在车上“噢”了一声,假装不去看,却又瞥了一眼,然后侧过脸去。车夫蓦地将车把掉转方向。一盏写着招牌的灯笼,就像流星一样沿着黑夜笼罩下的小巷疾驰而去。
  她边低声哼着“喳喳喳哧喀哧哧”,边哗啦一声拉开格子门。
  刚才在栏杆上出现的那个女佣,此刻拉开了里屋的纸门,迅速迎出来说:
  “你来啦。”
  账房的灯光和神灯光,把下谷数寄屋町大和屋的蝶吉那美丽的姿容映照出来。
  她腰上系的是昼夜带,正面是深蓝的彩缎,用金线织出乱###样,反面是黑缎子。瀑布条纹的绉绸和服,下摆是褐色的。套穿两件同样的和服,里面是印染了红叶和轮形花纹的友禅长衬衫,配以大红里子,还有一条黑地上染着白色铃铛花的挂领。
  刚刚洗过的扁岛田髻蓬蓬松松,横插上一根金簪,直径五分的红珊瑚稍稍露在外面。她双目明亮,眉毛清秀,年纪虽轻,不施脂粉,只淡淡地涂点口红。身材并不消瘦,有点富态,从小以善于跳舞自豪。
  出来迎接的女佣,以为她要往前栽,就赶紧闪身,说道:
  “哎呀,多危险。”
  蝶吉像是要绊倒似的脱下木屐,打了个趔趄,栽进来,差点儿撞在纸门上。她把肩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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